作者:青瓦覆雪
他的条件倒是诱人。贺玠清楚地知道仅凭现在的自己是完全没有办法找到明月去向的。他没有去过陵光,最后的结果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然后失去最佳营救时间。
“好,我送你去。”贺玠看着男人的侧脸道,“只是不知道阁下如何称呼?”
从男人的自称到气质来看,他一定身份不凡,甚至可能是某国国君一脉。
“看来你是学会冷静思考利弊了。”男人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撑着下巴道,“称呼……本王有很多,你想叫哪种?”
“……阁下告知姓名便好。”
“姓名?”男人倒也不避讳,靠在轮椅上朗声道,“我姓庄,庄霂言。”
庄霂言!
听到这个名字时,贺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怎会不知道这个名字?
统领四国的万象当朝四皇子,被天子亲封仁泽王的四殿下。
“你……”贺玠看他的眼神变了,“这个玩笑倒是挺好笑的。”
男人看见他满脸的质疑,倒也不恼,嗤笑一声道:“你若是不信,等到了陵光亲自问问裴尊礼不就知道了?说起来,本王能出现在这里,也是拜那个混蛋所赐呢。”
等等——贺玠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脑海中突然闪过前不久尾巴被训斥时的场景。
他好像说过,有个姓庄的人来宗里,将门内上至长老下至看门犬全都骂了一遍。而且他也说过,那人是个瘸子。
贺玠僵硬地转过脖子,看着轮椅上的人,倏地觉得双膝发软。
“怎么?”庄霂言看着他发笑。
贺玠吞了口唾沫,慢慢跪拜在地上。
管他真的假的,先拜一拜总是没问题的。
假的最多丢丢面子,可若是真的,那不就保住自己脑袋了吗。
“草民,参见仁泽王殿下。”
庄霂言对他摆摆手,仰头欣赏着黑夜后难得的朝霞:“太阳出来了,走吧。”
“那他们怎么办?”贺玠为难地指着躺在地上的三位好兄弟,总不能就这样让他们暴尸荒庙吧。
“尤其是这位小哥。”贺玠双手合十在小厮的尸身面前拜了拜,“他应该跟了殿下您很长时间吧。”
相伴多年的主仆却因为他一句吩咐让小厮丧了命,说不定庄霂言此刻也很自责愧疚——贺玠如是想到。
“他?”庄霂言一扬眉,“你再仔细看看他的脸呢。”
贺玠转过头,看见那小厮铁青的脸色在逐渐耀眼的阳光中开始溃烂。
完整的肌肤一片片剥落,落在地上化为灰烬。而那皮肤之下并不是血肉,而是一张长着獠牙,满脸黑毛的狰狞面孔。
“这是……蝠妖!”贺玠大惊失色。
“吸干人之血肉,潜藏躯壳之下。”庄霂言冷眼看着在日光下露出原形的小厮,“他早就已经被蝠妖害死了。昨晚若不是那竹竿男先心慌动手,本王也会杀了他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贺玠完全被眼前的一切搞糊涂了。
庄霂言摇着轮椅慢慢驶出庙子,脸上的阴影被升起的耀阳驱散。
“谁知道呢?身居高位,总会被一些无赖杂碎盯上吧。”他语气不善,催促着贺玠,“我们要快点赶往陵光了。”
第47章 陵光(一)
——
两日之前,陵光西北方与万象国接壤之地。群山峻岭间,一条深入地脉骨髓的裂谷横亘在两国边境,画出一片无法逾越的鸿沟。
了却谷。
自天地创世之际就存在于此的伤口。
传说最初的妖物就由此谷孕育而生。
世间本无妖,不知是何处一极恶山贼虐杀无辜妇女,将其尸体抛于了却谷中。尸首化为白骨,怨念具由骨生,初为朦胧黑雾,后为极阴湿气与万丈深渊之精元滋养,附于一幼虫之身,羽化为蝶妖,于深谷之中诱惑迷途之人食其肉体精气而为人形。
后深谷尸首剧增,人类居民称其为了却谷,意味了却此生,无所牵挂。
诸多贼人喜其含义,特来于此杀害仇家抛尸深谷,以信仰之意掩盖罪行。
而后此况愈增,竟是弃养孩童,奸杀女子与谋财害命的高发之地。多少无辜之人含冤而死,怨气冲天震动地脉,极阴之气滋补亡魂久久不能遁入轮回,便得以化身为妖。
百年之后众妖横行,不满屈身于小小一方深谷之中,便厮杀搏命出一妖王,率领众妖自谷底揭竿而起,屠戮人类奔走于世间,一时普天之下大乱,死伤无数,皆为因果报应。
而神界听闻人间大乱,派遣四象神明镇守四方,却不曾想妖王以此为契机向天神宣战,率十万妖魔与天兵战于万峰山脉之顶。
但那妖王汲取人间之哀怨而成,所向披靡强大无比。
为护佑天帝,天界祭出无数天兵与巨神应龙之躯才将那妖王杀至残魂一缕,将无数妖物镇压于了却谷中任其生灭。
而陨落的应龙则堕入凡间,身躯化为山脉,双眸化为湖泊,龙鳞化为人间草木百宝,铸就一方人杰地灵之宝地。也就是如今的万象古国。
不过这一切都是话本上代代相传的野史,传到如今也就剩下一件事被确认为实——妖王的确被封印于此。
“四殿下,宗主已至。”
幽怨深谷边,密林遮蔽下。身坐轮椅的俊逸男人终于停下了对身边藤蔓上嫩叶的折磨,慢慢转过黑成锅底的脸,看向款款而至的裴尊礼。
“哟,看看这是哪位归乡游子啊。”
庄霂言毫不客气地开口阴阳老友,以泄这几日郁结在心的怨气。
“为了个子虚乌有的谣言,居然抛下满门弟子长老只身前往孟章。你这宗主当得倒也是轻松。”
“我看不如辞了宗主之职,来本王宫中当个端茶送水的太监,偶尔给本王倒倒痰盂便盆,也算是有事可做。”
如果说之前的话还算挤兑,那这就是纯纯的贬低侮辱了。
站在两侧的弟子长老闻言全都惊慌地低下头。
裴尊礼身后低头跟着的尾巴听到这话立刻龇牙看向庄霂言,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参见四殿下。”
裴尊礼连眉头都未曾变化,摘下腰间佩剑,毕恭毕敬地行礼。随后轻睨了一眼尾巴,瞬间让他满腔焰气熄了个精光。
见裴尊礼丝毫不想逞口舌之快,庄霂言无趣地转身,扬了扬下巴道:“过来看。”
他指的是脚下无底幽深的巨口。那里一股股狰狞的煞气几乎化为流质喷涌而出,哪怕凡夫俗子也能感受到恐怖的邪火。
崖下石缝间探出的枯枝上还挂着残破的衣裳布条,不知是它的主人是绝望地自我了断还是被仇家推入深渊。它自下而上地飘浮着,是未知巨物吐息的具象。
“封印的确有些松动了。”
裴尊礼静静地注视着枯枝下方接连缠绕在崖壁上的金丝,一根根从渊底伸向崖边,交错攀附,丝丝缕缕杂糅在一起。但丝线又能在源头处缕清,伸进漆黑的崖壁中,每根金丝尾端都坠着一件拳头大小的青铜物件,用以构造镇压妖物的法阵。
“九清铃和青金杵的位置被动过。”裴尊礼目光一凝,手中飞快捏诀作术。
淡色金光流转而下,眨眼间就将两个歪倒的法器归于原位。
“这样就行了吗?”庄霂言脸色不大好看,“这俩法器一个镇的是魂,一个封的是肉身。要是出了问题你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掉,别忘了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了。”
“别在我面前提他。”裴尊礼抬手让身后的宗门弟子退开,随后一改尊敬的姿态沉着脸道,“他毕生都在追求登峰造极的剑术,忽略重布封印这种事毫不令人意外。”
“那你呢裴宗主。”庄霂言突然握紧拳头,面上笑容僵硬,“你敢说你现在没有在追求什么吗?”
“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
“骗骗那群老头子得了,在本王面前装什么装?”庄霂言压低声音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孟章是为了什么。你就是想找到陵光神君的下落!”
“是又如何?”裴尊礼淡淡道。
庄霂言冷笑一声:“找到了然后呢?跪下来求陵光神君降下神迹复活云鹤?然后再告诉他老人家你爱上了他儿子?哼,嘴上说着厌恶一切打破因果轮回的禁术,实际心里比谁都渴望其存在吧。”
裴尊礼沉吟良久,轻声道:“可若是云鹤他没死呢?”
庄霂言大笑一声,随后咬牙切齿道:“难不成你忘了?他死了,是你眼睁睁看着死掉的!你如今的一切都是踩着他的尸体走上来的,就算他活过来你又有什么资格再去面对他?”
庄霂言抓着轮椅扶手,字字诛心。
每一句话的结束都让裴尊礼端在脸上的面具瓦解一寸。
“疯子混蛋。”庄霂言咬紧牙关,“你欠云鹤的,还有你亲妹妹阿鸢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住口!”
银剑出鞘,剑刃直直擦着庄霂言的脸侧插进了轮椅的椅背上,木屑簌簌掉下。
“宗主大人!”
一排长老齐刷刷跪下。
皇子的护卫也纷纷拔刀相向。
庄霂言侧目看着自己被削掉的鬓发,挥挥手示意护卫自己没事。
“是。我就是疯子又如何?”
再抬头,裴尊礼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镇定,也没有为人宗主的矜贵。有的只是风雨欲来的雷云。
他一点点拔出银剑,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你能接受得了他们的离开那是你的事。但我永远不会放弃。”
“云鹤他,没死。”裴尊礼一字一句道。
庄霂言沉默半晌,忽然笑了:“你现在倒是比小时候那个怂样有血性多了。”
“做好你的皇子,别管我的事。”裴尊礼收剑转身,面向众长老弟子时依然恢复成了平日里冷淡的样子。
庄霂言耸耸肩,毫不在意裴尊礼的威胁。
“那个……”
就在庄霂言认真思索着惹怒裴尊礼后自己要怎样才能蹭车回宗的时候,身旁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
他扭头,就看见这次出门带的一个负责自己衣食的小厮两股战战地看着自己,像是有什么急事。
“什么事?”
庄霂言脸色也阴着,心不在焉道。
“殿、殿下……小的想……想小解。”
庄霂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但一看到这孩子年纪也不大,估计刚入宫不久,就不耐烦地摆手道:“自己去那边草里解决了,这种事就不用跟本王报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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