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样相顾无言地看着,直到孟章神君止住了笑意,挥手散退了小青龙。

“你对我很有意见?”

孟章目光如炬,盯得贺玠不敢抬头。

“不、不敢……”贺玠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出门吃碗面,居然能碰见神君本人,还不知死活地冒犯了人家。

“也是。”孟章神君夹起一根面放进嘴里,“谅你小子也没那个胆子。”

他舔了舔嘴唇,自顾自笑道:“如今天下东南西北四属国唯有我们孟章最为繁荣昌盛。另外三个神君一个莽夫一个懦夫,还有个活菩萨。怎么想都不会有比本君更贤明的神君!”

他说得起劲,甚至神色都阴云转晴。

但贺玠还是四下看了看,心中疑惑——有人在问他吗?怎么就自顾自说起大话来了?

孟章神君自娱自乐了一会儿,见贺玠始终将头低着不搭理自己,顿时有些无趣地撇撇嘴。

“贺玠?你是叫这个名字?”

贺玠猛抬头,眼中惊讶难以掩饰。

“哼,一副傻样。”孟章神君哼笑一声,筷子放在嘴边道,“你也不用那么惊讶。这偌大的孟章,每一位百姓的名字我都知道,不差你一个外人。就好比你住的那家客栈的阿婆……曾阿婆,她小时候我还给她吃过糖呢。”

贺玠盯着他嗦筷子的动作,总觉得有股莫名的熟悉。

“看什么呢?”孟章神君一拍桌子。

贺玠吓一跳,收回心思问道:“您认识老婆婆?莫非她跟我说这家面馆……”

“哈哈哈哈,当然不是,你在想什么呢?以为是我让她把你引到这里的?你把自己想得也太重要了吧!”孟章神君又哈哈大笑起来。

贺玠面上有些挂不住,低头闷闷道:“那不知神君大人找我所为何事?”

“什么?”孟章神君夸张地咧开嘴笑,“我听说这次城里有妖物作祟,是你协助小戚抓住了真凶安抚了百姓。作为孟章的神君,我特地来向你道个谢。”

贺玠看着他端起杯子,慌得手都不知道放哪里了,只能端起面前的碗,压低碗口和他轻轻碰了碰。

“别那么紧张。”孟章神君喝着小酒,觉得不尽兴,又抱着壶灌,“聊聊呗。”

贺玠正襟危坐,脊背不自觉打得笔直。

“听小戚说,你有事找我?”孟章神君道。

贺玠没想到戚大人真的帮他传了话,立刻点头道:“是的。”

“说吧,什么事。”孟章神君提起酒壶,“这次城里的事多亏你,有什么都尽管问。”

他语气豪迈,并没有想象中的威严凶狠。听得贺玠也渐渐放松下来。

“草民斗胆求问,神君大人您……可否与陵光的神君大人相识?”贺玠十指交叉,喉头微动。

“你说陵光?”孟章神君歪着头笑道,“一个小小平民,打听这些做什么?”

“是大人您说,尽管问的。”贺玠盯着桌面,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孟章神君大笑两声,点头应道:“当然认识,我跟老……我跟陵光神君可是几千年的交情了。”

贺玠向前顷身:“那您知不知道,陵光神君有位友人……是个小老头?”

孟章神君微微抬眼:“老头?”

贺玠连比带划:“就是个子大概这样高,有白胡子……”

毕竟没有亲眼所见,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桃木妖口中的“腾间”,只能小心翼翼偷瞄孟章神君的眼色。

只见神君扬起下巴,神情变了又变,最后停在一个莫测的笑容上。

“是有这么个人。”他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贺玠猛地向前一步,话都说不利索了:“那您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他、他是叫腾间吗?”

孟章神君摆弄着手里的酒杯,盯着贺玠的脸道:“是谁告诉你的?”

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贺玠深吸了几口气,将桃木妖在狱中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孟章神君。

“他说他的仙术是百年前陵光神君所授,还说……还说神君身边有一位老人……”贺玠顿了一顿,“名叫腾间。”

孟章神君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你认识这个人?”

贺玠点点头,与神君对视道:“他是我的爷爷,是我的亲人。”

闻言孟章神君突然轻笑一声,然后便是良久的静默。

“百年前……”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一个人类老头,如何长寿百年?”

贺玠咬住了舌尖,听见神君继续道。

“如果他当真是你爷爷的话。要么是个妖,要么……”

贺玠抬头,看见孟章神君双唇一张一合。

“是个神仙。”

短短四个字,让贺玠全身都颤了一颤。他大睁着双眼,难以置信地琢磨着孟章神君的话。

“若你实在想知道,为何不去陵光走一遭呢?”神君变回了一副懒散模样,雾气中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声音也逐渐空灵。

话音刚落,贺玠感到身边的浓雾渐渐散开,自己依然是身处窄小的面馆中。而方才孟章神君倚靠的那张椅子上已经空空如也了。

“言尽于此。”

身边轻飘飘传来一句话。那条青碧的小龙围着贺玠飞了一圈,随后猛地冲出大门,消失不见。

第42章 妖牙子(一)

——

“这位小兄弟,您到底想吃点什么啊?”

“发什么呆啊,没看到后面有人排着队吗?”

“别是被老杨家的面香傻了吧。”

嘈杂纷扰的人声渐渐清晰,贺玠猛转身,发现自己还是站在那面馆门前。胖师傅搓着手为难地看着自己,而身后挤满了人,顺着小巷排起了长队。

“啾?”

肩上站着的明月担忧地叫了一声。方才贺玠将将走到面馆门口,就突然像是被吸魂了一般愣住了,无论身后的人怎么催促也不为所动。

“啊?我……”贺玠一激灵,手中有什么东西啪地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块锃亮的铁牌,上面刻着繁琐的花纹和文字。

贺玠只顿了一瞬,随后弯腰捡起铁牌对着胖师傅笑道:“我要三碗打卤面,谢谢。”

即使刚刚才被孟章神君拉进幻术中唠了唠嗑,但他依旧没有忘记自己饿扁的肚子。

等到三大海碗的面条端上桌时,贺玠也将那块突然出现的铁牌琢磨透了。

银亮的牌面上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头,角落处还有孟章二字的雕刻章印。他记得小时候腾间也拿过一个很像此物的令牌,用作他通往别国捉妖的证物。

通关银令——还是孟章神君亲赐。

只要有了它,自己就能作为孟章使臣自由通关别国而不受限制。

可是他为什么要无缘无故给自己这种东西?

难道就因为他最后那句话?

“为何不去陵光走一遭呢?”

贺玠握着令牌的手一抖,差点砸进面碗里。

明月被他这哆嗦吓了一跳,抬起狂吃小碟里汤面的脑袋好奇地看着银令。

贺玠风卷残云般扫干净了三大碗面,等填饱肚子后才着手开始考虑接下来的事宜。

他原本打算的是,在孟章城逗留小半月就出发前往北边的监兵。可接二连三的遭遇又让他不得不考虑改变计划的可能。

去陵光吧。

孟章神君的低喃宛若徘徊不下的咒语,让贺玠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那就先去陵光吧。顺便把那躲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老头子给找出来。”

贺玠用筷子戳破了面汤上的油花,把它们想象成腾间的脸。但那浮起的圆沫很快又重新聚了起来。

明月吃饱了后就飞到他肩膀倒头就睡了。它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幼妖,要去哪里要吃什么全听贺玠发落,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幸福地睡觉。

贺玠轻轻戳了戳它头顶的绒毛,温和地笑笑。想起这小家伙居然能在虚有山一战时带着连罪来找自己,也算是没辜负他这些日子的养育之恩。

碗里的汤汁渐渐没了热气,贺玠抿着筷子发了一会儿呆,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去陵光倒是容易,可难的是怎么去。

走的话未免路途太过遥远,自己不是尾巴那样日行千里的妖,也不是裴尊礼那样身份尊贵,身怀术法绝技的剑修。等自己靠着双腿勤勤恳恳走到陵光的时候,估计半条命都要没了。

“诶刘二,你家上次运货找的那家马坊怎么样?”

“你可别提了。老子为了省那几个银子,结果捞了几匹病马。给我的时候活蹦乱跳,哪知道还没跑到万象国国境就死了!那几个孙子还要问老子要马的买命钱,我呸!”

“哈哈,所以我说城东那边的马坊才是最好。贵是贵了点,但好在马儿都喂得膘肥体壮,不会出岔子。”

身后传来两个男人的交谈声,貌似是两位驮马运货的商人正在痛骂着马坊的无良。声音虽吵了点,但也为贺玠提供了想法。

骑马去貌似是个不错的选择。

贺玠竖起耳朵,从两人的对话中打听到那家城东马坊的具体位置。结下面钱后就带着明月朝那里走去。

孟章多是经商走货之人,城内供以租赁的马坊车坊自然也不会少。那城东马坊占地有格外大,还没走到集市上,贺玠就远远嗅到各种牲畜的臭味,听到勒马的鸣叫。

贺玠一连从坊前看到坊后,挤过人潮不断观察着不同种类的马匹。

他不懂马,只能通过外表的肥瘦健壮分辨良劣。逛了一整圈,好马虽不少,但也只有一匹月白的壮马入了贺玠的眼。

明月狠狠点了下脑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颗光亮的马头,吓得差点振翅飞起。

那马儿也被突然弹动的山雀惊了魂,撅起前蹄,差点把正在看马的贺玠一脚蹬飞。

“吁——”

马主人扯紧了缰绳,安抚下惊慌的马匹后看向贺玠道:“怎么样小哥,我家的马可是这坊间最温顺易驯的,无论是驮人还是货物都不在话下。我看你也走了一圈了,不如赶快定下来吧。”

“这马够跑到陵光吗?”贺玠问。

“别说陵光,跑三个来回都不是问题!”马主人信誓旦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