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脾,莲心,灵绒……”裴尊礼轻轻吸气,就辨别出了药汤的成分,“都是驱寒补阳之物,你是做给尾巴的?”

尾巴?他现在估计已经跟周公喝上三杯茶了,才没功夫喝药呢。

“宗主您放心,他睡得可香了,没生病!”

“他没事吗?”裴尊礼偏偏头,看着贺玠的眼睛,“那莫非是你不舒服?”

他快要把这里认识的能喘气的都猜完了。贺玠莫名觉得有些尴尬,在衣服上擦了擦脏兮兮的手,从锅中盛出一碗药汤捧到裴尊礼面前。

“这其实是给宗主您的。”

那碗中黑乎乎的药汤上还飘着零碎的药材,卖相不佳,味道也不尚好闻。贺玠见裴尊礼怔在原地,还以为是他嫌弃,立马缩回手讪笑道:“您、您要是觉得这不妥……”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裴尊礼伸出手,托住了药碗的底部。

“我只是没想到……”

他偏过头捂嘴咳嗽两声,眉头紧皱。

“多谢。”

裴尊礼接过药碗,吹开表面的浮沫一口一口喝进肚里。

“前日一事多亏宗主出手相助。您如今体虚抱恙,这也是我该做的。”贺玠搓搓衣角,在那上面留下两个清晰的木灰指印。

“体虚抱恙?”裴尊礼看着空空的碗底,疑惑地抬起头。

“您……”贺玠斟酌几番,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您一直在咳嗽。”

裴尊礼将药碗放在灶台上,顺手又盛了一碗放在贺玠面前。

“你也喝点。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气候也会转凉。”他直立在灶火旁,跳动的火光不停在他挺立的鼻梁上闪烁。

“并不是什么要紧的病,旧疾罢了。”沉默半晌后,裴尊礼轻声说,“这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一旦天气转凉就会这样,我已经习惯了。”

“这怎么行?旧疾那更得根治才好啊。”贺玠对他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不太赞同,“说什么习惯了……等人老了可是有罪受的。”

他这话说得很认真,裴尊礼盯着他的脸,紧抿着嘴唇,抿掉舌尖上残留的苦涩。

“不是所有病,都能治好的。”他盯着贺玠的眼睛,那碧穹色的瞳孔在柴火的灼烧下亮得惊心。

裴尊礼别过脸轻咳两声,放在唇边的指尖凉得锥心。

“裴宗主。”

许是察觉到了裴尊礼太过于直白的目光,贺玠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何事?”他回头道。

贺玠顿了顿,想到先前在客栈房间时裴尊礼莫名的暴怒和尾巴的解释,犹豫道:“您之前,是不是认为我是有心人派来接近您的细作?”

裴尊礼皱眉沉吟:“抱歉。当时是我太过急躁了。”

贺玠了然地点点头,随即道:“是因为,我长得很像您认识的人吗?”

他这句话问得并不是毫无根据。尾巴当时也明说过,细作这种东西越是能戳中任务目标的软肋,就越是能博得信任套取情报。

既然自己戳中了裴尊礼的弱点,那一定是因为身上有什么过人之处让他有了联想。

那之后贺玠想许久,想破脑袋也没弄明白究竟是什么地方让裴尊礼有了这种误会。直到他在锁昔幻术中看到了那只鹤妖。

在幻术最后,年幼的裴尊礼在被父亲严厉责罚后遇上了治愈他的鹤妖。而那只鹤妖的眼睛,正好和自己的十分相像。

如果幻术展现的一切都是真的,那裴尊礼一定认识鹤妖,搞不好两人后来还成了友人。而他怀疑的原因也十有八九是因为自己和鹤妖相似的瞳孔。

他认为有个了解他过往的敌人,找了个和旧友鹤妖拥有同样眼瞳的细作来接近他,故而发作暴怒。

“尾巴告诉你的?”裴尊礼神色有些复杂。

贺玠摇摇头,听到这个疑问他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不像。”

裴尊礼回答得很是干脆,目光却移向别处。

“一点也不像。”

他又说了一遍。

“那宗主为何虚有山出手救我性命?”贺玠问。

裴尊礼叹息开口道:“贺公子。我出手相助并非因你相貌的缘故。”

“惩恶扬善,维护安定本就是我的职责。就算孟章并非我统领之地也不能忘本。”

“公子行侠仗义,挽救百姓性命。若我旁观岂不是罪人?所以,这都是我该做的,还望公子不要多虑。”

说通俗点就是。我出手救你只是因为我高位使命在身,不能袖手旁观。跟你长不长得像我的故友没有任何关系,不要多想。

这划清界限的说辞让贺玠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就算长得像又如何呢?自己只是一介出生乡野间的平民,只是偶然窥见神明起居就自命不凡,未免也太过傲慢。

“我知道了。”贺玠牵起嘴角,淡淡地笑了笑。

“那我们算是友人了吗?”为了缓解这怪异的气氛,他半是玩笑地说。

裴尊礼拢上了衣服,静默片刻后道:“如果还能见面的话,我会以友人之礼款待。”

如果还能见面的话。

贺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斩妖人,连刀剑都不会舞弄的三脚猫。而人家却已是一宗之主,一国之君。

云泥之别,天壤之差。

“那就祝宗主明日一路顺风。”贺玠捧着药碗弯起眉眼。

“你也一样。”裴尊礼道,“后会有期。”

语罢他缓缓走到门边,突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贺玠。

贺玠微笑着挥挥手。

裴尊礼拧了拧眉,胸膛剧烈一起伏,随后毅然转身离开了。

回到房间的贺玠蹑手蹑脚爬上了床,见枕边和地上两只妖都没有苏醒的迹象后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雨势好像渐渐弱了下来。点点雨丝飘到窗框上,滴滴答答催人入睡。

贺玠也实在是累极,脑袋刚一沾上枕头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而在他睡着后,地上那团鼓起的被子忽地动了动,一双浅金色的猫眼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盯着贺玠沉睡的背影出神。

裴尊礼回到房间后也并没有睡觉,而是着手收拾起散落在房间里的东西。

摊开在木案上的话本,一并带出的药罐……

胸口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翻涌,他低低闷咳两声,捂住的手心中却染上了点点血迹。

裴尊礼熟练地从药罐中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三粒药丸吃进嘴里。

畏寒其实并不是什么大病,好生配合不出一年就能痊愈,可他却硬生生拖了十年。拖到病根加重,一遇冷就咳血。

宗门里药修的长老都骂他傻,有药不治,非拖着一副病体四处奔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孤身坐在窗边,目光落在新洗的枝叶上。

十年前的那场暴雪化作带毒的针,让他落下了病。也是在那场雪中,他眼睁睁看着那只高傲的白鹤永坠凡尘,再也不起。

这不是他的病,这是他的铃。

病发即铃响。只要病未愈,他就永远不会忘记那刻骨铭心的痛。

——

第二天贺玠神清气爽地从床上睁开眼时,榻边地上已经空空如也了。对门房间的房门也大敞着,床榻干净整洁,丝毫没有居住过的痕迹。

他不知道尾巴和裴尊礼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但单从那凉透的地板来看,两人已经出走多时了。

书案上还留下一封字迹歪扭的信件,写着让他有空去陵光玩的字样。末尾处还留下一个乌七八糟的小猫头,一看就出自谁之手。

“年轻人?年轻人你起床了吗?”

门外忽地响起老婆婆沧桑的声音,贺玠跳着脚穿好衣服,打开门就看见老婆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楼下有人找你。”

老婆婆赫赫喘着气,传完话后就背身一步步下楼了。

有人找我?贺玠走到窗边往下看,只看见一个个圆润的伞面在楼下来来往往,根本看不清有什么人。

“斩妖人大人!”

还未走下楼梯,一位衙役就抱拳上前冲贺玠行了个礼,摘下腰间沉甸甸的锦囊呈到贺玠面前。

“这是戚大人答应过给您的酬劳。”

贺玠目瞪口呆地接过那沉如磐石的锦囊,打开一看差点被里面满登登的银子闪瞎了眼。

“这、这也太多了!”贺玠粗略地点了点里面的银两,都是平日做梦都梦不出来的数目。

“大人说过,还请您千万不要嫌多。”衙役抱拳道,“阁下对孟章百姓的帮助大人已向神君禀报,这里面还有神君大人的赏赐。”

“老天爷……”贺玠拿着锦囊的手都在抖。这下他算是不用担心修行之途的花销了,这么多钱,他省着点花,半辈子都够了。

“对了,戚大人他现在在何处?”回过神的贺玠向衙役问道,却见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大人他正被那白家老爷闹得焦头烂额呢。”

白家老爷?

贺玠目光一顿,随后汗如雨下地大叫一声:“坏了!把他给忘了!”

也怪他当时被那桃木妖和守山人整得身心俱疲,把那个和自己一同被敲晕抓走的白峰回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现在就去找他!”贺玠说着就要往外跑,那衙役却快一步拦下了他。

“阁下莫慌。白公子已经被我们回来了。”

“回来了?”贺玠擦了一把冷汗,“那就好……诶?那白家人为何要闹事?莫非白峰回他……”

“不不不,白公子性命无忧。”衙役摆摆手,而后压低声音说,“不过他现在活着,倒也和死了无异了。”

“为何?”

衙役莫测一笑:“那守山人显然对他愤恨已久,居然生生砍下了他的命根子将他丢弃在山洞中。我们找到他人时已经昏死已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