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妖物的妖丹都深藏在体内,若非强硬手段根本无法取出。

而这陶安安的妖丹却大剌剌地暴露在外,只有一层树根保护,怎么看都不正常。

那桃木妖说不定,早就已经死了。

“陶安安……死了?”贺玠瞪着男人,“你杀了她?”

“不、不是我!”男人癫狂怒吼,“是白、白……”

他双眼通红,五官都气急易位。

“他抛弃了安安!她肚子里还有……还有……!”男人大喊,抬手指着身后一众跪地的少女,“她们也一样,都是被他害了!我在保护她们!”

贺玠沉默下来,脸上的神情也渐渐凝固。

他大概懂得男人的意思了。

陶安安在为白峰回怀上孩子后不知原因去世了。但她妖丹未损,本体桃木依旧在这里,让男人以为她还能活。

也许他曾试图进城寻找那白峰回为安安报仇,可当他看到一个又一个少女惨遭白峰回坑骗后,却选择将那些少女拐走带回。

他认为这是在保护她们。

“但那些和这件事无关的女孩又算什么?”贺玠也愤怒了。

那些和白峰回没有瓜葛的少女,包括那位为母亲卖粥治病的女孩,她们又是为何沦落至此?

“因为安安需要她们……”男人挥动起铁球,将铁索一圈圈缠上贺玠的身体,“你也一样,她需要你们。”

男人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发疯般地一手抓起贺玠的头发,一手抓住一根根脉就想往他嘴里塞。

他不懂那些烦琐的道理和为人处世的方法。也许他一开始确实是冲着保护那些姑娘去的,用自己拙劣的手段想要将她们带离白峰回的身边,他不认为这是绑架囚禁,这对他来说就是救人。

可当他发现,原来少女身上携带的纯良能让陶安安的妖丹发光后,一切都变了。

贺玠知道了。

他以为只要找到足够多的少女,让妖丹吸收足够多的气力,陶安安就能活过来。

可是,人死哪有复生的道理。说不定人姑娘现在都投入轮回再世为妖了。

“大哥!你冷静点听我说!”贺玠在他手下挣扎,企图唤回男人的思绪。可那蠕动着的树根已经怼在了自己嘴边,头皮都快要被他连根拔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穹顶上方的撕裂处突然传来了一句冷淡简短的声音。

“开云。”

男人脊背一凉,正要回头,自己那只揪着贺玠头发的手臂已经应声被横劈而来的剑影斩断,随后右腿也齐根断开。

残肢落地,鲜血喷涌。

未闻利剑出鞘声,先视剑影斩如麻。来人正是伏阳宗宗主裴尊礼。

贺玠看着头顶缺口处淡然收剑的褐发男人,一切的恐惧都在此刻化为齑粉泡沫,再多的矜持也压不住心里的惊涛骇浪。

“裴宗主!救我!”

他拼尽全力朝着裴尊礼喊道。

第35章 笼外人(二)

——

被砍断手脚的男人发出绝望惨痛的吼叫,贺玠只感觉脑袋被震得嗡嗡响。

男人拖动着残缺的身体,一点点朝着妖丹的方向挪去。喷涌的血液在他身后画出了一幅惨绝的山河图,可他的目光却还是直直盯着跌落在地上的妖丹。

“安安……”他声音嘶哑,这具身体已经支撑不了太久。纵使他能在这虚有山中称霸一方,可当真遇上绝顶的剑客,还是只能如牛羊般任人宰割。

但他还不能死在这里。

他要是死了,就不会再有人保护她,记得她了。

男人伸出手,想要抓住妖丹,可一只脚却比他的手先至,直直踏上了那枚妖丹,踩碎了他所有的念想。

裴尊礼俯下身,在男人惊惧的目光中捡起那颗被他踩得四分五裂的妖丹,随手一挥剑,就将那些垂下的根脉尽数斩断。

“啊!”

女人痛苦的惊叫在众人上方回响,裴尊礼食指和拇指轻合,将那妖丹彻底碾碎,粉末从指缝中飞散。

那妖丹中蕴含的金光四下流窜,女孩们被吸走的气力通通回到了本体,也包括了贺玠的那一份。

“那桃木妖早已死去,你将其妖丹禁锢于此,便是将她的魂魄禁锢于此。她永远也无法往生,不如趁早解脱。”裴尊礼背手走到男人身边,从怀中摸出一颗黑不溜秋的丹药喂进他嘴里。

“不要……杀我。”男人眼中满是惊恐,梗着喉咙不愿下咽。

“这是止血的药。我没有权力对你进行判罚,你要是就这样死了我反而会有麻烦。”

裴尊礼用最冷漠的语气说出对那男人来讲最恶毒的话。不但磨灭了他对陶安安的执念,还要用丹药止住血流,让他继续在断手断脚的痛苦中备受煎熬。

“安安……”男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圆睁着瞳孔不敢置信地看着裴尊礼,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贺玠也被裴尊礼这毫无人性的做法吓僵了,敛住呼吸生怕这股寒气波及到自己。

收拾完男人后,裴尊礼转身蹲在贺玠面前,徒手掰断了捆在他身上的铁索,随后起身道。

“还能走吗?”

裴尊礼右手扶剑,伸出左手递到呆愣的贺玠面前,示意他握住自己的手站起来。

贺玠看看他微垂的眼眸,又看看他朝自己张开的手掌,脑袋里突然闪过那个幼年裴尊礼被他老爹一剑刺伤手腕的画面。

如果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都是真的的话,那他的左手岂不是……

于是短暂的静默后,贺玠在握紧他的手和拒绝他的帮助两条路中选择了第三条——掀开了他遮在手腕上的衣袖。

裴尊礼也被他这一举动弄糊涂了,一时间没有收回手。

他手上的皮肤不甚细腻,布满疤痕剑茧,而那手腕正中央处,却恰好有一道极细极浅的疤痕。

“我的个老天爷。”贺玠轻声惊叹,抬眼正好和裴尊礼诧异的目光对视。

他的手腕当真受过刺伤。

“无事就好。”

还有闲心同他人玩闹,看来身体并无大恙。

裴尊礼平复下眼中的波澜,镇定地收回手。

“等等!”贺玠拉住他的衣角,想要将事情弄个明白,急促道“你左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裴尊礼身形一顿,回过头皱眉盯着贺玠。目光如炬,似要在他脸上盯出个窟窿。

贺玠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这疑问着实有些唐突。

裴尊礼本就和自己不甚熟悉。这一上来就扯着人家伤处问东问西,怕是相当不妥的。

“哈哈……”贺玠讪笑两声,“抱歉,刚才被鬼上身了。还是先想办法将这些姑娘救出去吧。”

裴尊礼看着他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呼哧呼哧……”

就在此时,那趴在地上的男人突然粗喘了几声,用力撑着那只还能活动的胳膊,奋力向前爬了几步。

他动作很小,并没有引起身边两人的注意,他们也根本没去想一个断手断脚的男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的目标既不是掉落在手边的铁球武器,也不是那些昏睡不醒的女孩,而是落在裴尊礼脚边,方才被他捏碎的妖丹粉末。

“安安……”男人爬到了那浅金色的齑粉上,嘴里还在叫着那姑娘的名字。

既然无法共生,那倒不如同眠。

男人缓缓张开嘴,伸出舌头一点点舔舐着地上妖丹的碎屑。混杂着泥土和鲜血的粉尘到他嘴里宛如珍馐美味,生怕漏吃一点地全部卷进了嘴里。

“你!”

裴尊礼看清了他的动作,猛地将佩剑送进了他的口中,强行破开唇齿,想要让他将妖丹粉尘吐出来。

可男人只仰面咧嘴,朝他露出一个扭曲挑衅的笑容,狠狠滚动喉头。

“老天爷!快!你扣他嗓子,我打他肚子,一定要给他弄出来!”贺玠也意识到了男人做了什么,手忙脚乱地挤压着他的腰腹,想让他将东西吐出来。

“你是饿死鬼投胎吗?怎么什么都吃啊!那是能吃的吗?”贺玠看着裴尊礼执剑呆站在一边,急地抽打了他的小腿一下,“快动啊!妖丹进入人的体内,轻则爆体而亡,重则妖力冲乱!要是他身体承受不住那份力量,整个虚有山都会被陶安安的妖力炸平的!”

脚下的土地倏地开始震动,那些被裴尊礼砍断的树根突然再次开始生长蔓延,一点点一寸寸,竟然有不断涨大的趋势。

“来不及了。”裴尊礼看着周围慢慢塌陷的泥土,果断地将剑收入剑鞘,“先出去。”

“出去?”贺玠刚一转头,就感到整个身体凌空而起,竟被裴尊礼一只手托住腰架了起来,带着他朝着穹顶上撕裂的豁口飞身而去。

那躺在地上的男人肢体突然向后翻折过去,口中也被塞进了一根树根,地底原本纤细的根脉也开始飞速生长,将那些女孩的身体都卷入了缝隙之间。短短两个呼吸的刹那,整片虚有山都开始被暴起的根系撼动。

“不行!她们还没出来!”

被带出天坑的贺玠看着下方被卷入蠕动根脉的失踪女孩们,挣脱开裴尊礼的手就想跳下去救她们,却在靠近边缘的地方被那把闪着银光的佩剑拦住了去路。

“不要做没必要的牺牲。”裴尊礼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失去了方才的耐性,“救不了所有人的。”

“那也不能不救!”贺玠几乎是咆哮着回答他,跪倒在豁口边缘看着下面惨绝的景象。

有些姑娘已经在树根被斩断时就悠转着恢复了神智,但身体却依旧虚弱,被狂舞的根脉卷入时没有一点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头顶的光亮一点点被攀爬蔓延的树根遮挡,眼前只剩下无边的深渊。

那个卖肉粥的女孩惊恐地睁开眼,看着周身漫布的树根,小小的脸上淌满了绝望的泪水。

救命。

她看见了穹顶之上贺玠的脸,在被吞噬殆尽的前一刻,嘴唇翕动,说出了这两个字。

贺玠感觉喉咙在那一瞬间被恐怖的力量扼住了。明明被树根包裹的不是自己,可全身的骨骼和脏器都痛得不能自已。

“啾啾!”

一把半人高的砍刀从天而降,深深插入了贺玠面前的土地里。

是连罪。

贺玠没有多加思考为什么连罪会出现在这里,这种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

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一把称手的武器了。

裴尊礼抬头看见了那只带刀而来,低空盘旋的山雀,莫名觉得有种熟悉感,不禁多瞟了两眼。可就是这两眼的时间,身旁蹲下的贺玠突然起身,握着砍刀就重新跳进了天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