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鸢一阵语塞,还以为他是在自吹自擂,可灾难逼近,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跟着他走。没想到这小子七弯八拐,在一拳砸碎了十堵宫内的红漆高墙后真的带他们来到了一处暗门前。

“这里下去是皇族御用的暗道,能一路直通城外。大家先进去避避风头,等城外稍有平息后我就带着大家出去!”尾巴一边喊着一边解开了暗门上繁琐的铜锁。他简直佩服自己的随机应变,只要能救下这些百姓,他偷摸乱翻书房秘宝的事爹也能一笔勾销了。

正想着,暗门突然从里侧动了动,尾巴没注意,依旧美滋滋拉开门环。

暗门打开,门后站着一个人,保持着推门的手势僵立在原地。

“你们怎么在这里?”

裴尊礼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种地方都有人能找来,而且还是一大群人。抽泣的妇人和无知的孩子,加上他家那个不省心的小猞猁和刚刚相认的妹妹,让他好不容易平复下的心境再次混乱起来。

“兄长,这多亏了……”裴明鸢刚一开口就被尾巴捂住了嘴。

“爹……爹好巧啊,你怎么也在这儿?”尾巴讪笑道。

裴尊礼揉揉额角,看向头顶愈发深沉的天色,此时也顾不上巧合还是刻意了,转身对暗道里喊道:“你的百姓找上门了,自己和他们解释去吧!”

说着,他就有条不紊地安抚着百姓,让他们依次走进了暗道。

“里面有谁?”尾巴问。

“一个脆弱的残废皇子。”裴尊礼看了他一眼,转头对一位面目和善的妇人恭敬道,“麻烦您多加照顾他。虽说他已经被我绑了起来,不会咬人,但若是他咬舌自尽了也是一桩麻烦事。”

妇人本来惊慌失措的心在看到裴尊礼带笑的面容时瞬间镇定下来,连连点着头走进去。

随着最后一个百姓走入暗道,尾巴立刻扯住裴尊礼的胳膊:“爹,我们快去城外吧!娘亲一个人在那边,等久了他撑不住的!”

“他一个人在那?”裴尊礼呼吸急促了两下,推搡着尾巴让他也走进门,“你们也就躲在这里。不要出去!”

“爹!”尾巴蹙眉,“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我知道。”裴尊礼并没有因为他的固执而发怒,语气轻柔,“但这里也需要你。他们需要你的保护。”

尾巴一怔。

裴尊礼揉了揉小山雀的脑袋,顿了许久:“去和他谈谈吧。能救他的,或许只有你了。”

就像小时候那样,跟他说说话,或者简单直白地给一巴掌,把他脑袋里的浊水打出来。

裴明鸢看出了兄长眸中未尽的话语,不再多说,按着尾巴的头把他推了进去。

“这次换兄长在城外保护你。”裴尊礼将暗门缓缓关上,“我会很快回来的。”

带着所有人一起,大家一起回家。

“喂,小子。”

正当他准备马不停蹄地赶去城外时,忽然被一个声音叫住。裴尊礼一直紧绷着弦,以为来者是敌,立刻出剑。

“干什么干什么!”墙头上的人一手捏住他挥斩来的剑气,吃痛骂道,“这小子下手真够狠的!你可当心点,伤了本君不打紧,要是伤了这位,你师父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看清那人的面容后裴尊礼周身所有的戾气都缩了回去,双手抱拳道。

“参见孟章神君大人。”

“多说无益。”孟章神君道,“你们这些孩子,没一个听到了本君的传话,要不是那狼妖,今天都得交代在这!”

说起狼妖,裴尊礼这才发现郎不夜许久之前就没了踪影。只是这糟心事一件一件来得急,根本没有人在意。

“他妖力高,本君用术法传的音恰好被他抓获。他就前来领路,带我们来找你。”孟章神君解释道,语罢还夸赞地给身边蹲坐的郎不夜一根肉干。

“我……们?”裴尊礼定睛看去,并没有在孟章神君身边找到除了郎不夜的第二人。

“还能是谁?”孟章神君掏出一把被黑布包裹的长剑,露出其中莹白的锋刃,“还不快来拜见你老丈人。”

包裹中的淬霜大震,跳起来给了孟章神君一耳光。

“你打我做什么老鸟!这小子自己把你儿子拐跑了,我实话实说罢了!”

淬霜看起来气得不轻,又给了孟章神君一巴掌。

裴尊礼惊住了:“这……这位是,陵光……陵光神君大人?”

孟章死死握住淬霜的剑柄,感慨道:“本君真是了不起。为了能有个一起喝酒叙旧的友人,不但帮忙养孩子,还大费周折替他找寻灵魂不灭的方法。”

他看着裴尊礼又道:“不过也多亏了你那个皇子友人。他的诡计却歪打正着让本君在锁魂珠上摸到了门道,封住了老鸟最后一丝神魂在剑中永存。现在他心情好时还能说句话呢!”

淬霜忽然静止不动了,良久后挣脱孟章神君的掌控,飞到了裴尊礼身边,落在他手上。

“神君……大人。”他第一次觉得淬霜是如此的温暖。

“你不用这样唤吾。”

淬霜一震,温和的男声流出。这是裴尊礼第一次听见陵光神君的声音。

“这么多年真的辛苦你了。多亏有你,陵光才能在没有神君的庇护下繁荣昌盛。”

裴尊礼忙道:“这、这其实都是师父……”

“不要谦逊。没有你,阿玠也不会成为今日这般有血有肉的人。”陵光神君缓缓道,“只是吾需要你再帮一个忙,不知你可愿意?”

“愿意至极!”裴尊礼道。

陵光神君轻笑一声:“那就麻烦你和吾一起去到阿玠身边吧。吾想亲口给他道歉,你也一定,有话想要对他说吧。”

裴尊礼道:“神君大人,这种事就算您不说我也……”

“吾说过,不要再叫神君大人了。”

“那我如何称呼您?”

淬霜散发出一股明黄温暖的光晕。

“就叫我父亲吧。毕竟……不久后你也会是我的孩子了。”

第314章 天裂(四)

——

贺玠这边的情况相当棘手。结界中的昨山不同于仅有一缕魂魄的他,结界重塑了他的肉身,让他找回了曾经半数的力量。自己虽也得到了曾经的妖力,但赤手空拳终是难敌半全盛的妖王。

“当年你的妖丹可是在我眼皮下寸寸裂开的。妖丹一旦被毁就不可能再盛放妖力,这一定也和你的重塑肉身之法有关!”昨山攻势迅猛,贺玠深知硬打会吃亏,只能一边躲避一边防守。

不过这件事他算是看错了。自己的妖丹能起死回生,跟那劳什子方法可没关系。是当年裴尊礼将它好好保存了下来,不知用何妙药一点点修补弥合重归完整。他应是抱着思念为由,将那个早已黯淡无光的灰珠子当至臻宝物收藏起来,没想到日后会在执明神君的帮助下让它再度明亮。

一想起裴尊礼,贺玠神色都柔了一寸,脚下步伐落空,差点被昨山一剑毙命。

“都这时候了还在想你那个小郎君?”昨山披散着头发,脸颊上是凸起的青筋和红纹,失去了谦谦公子的风度俨然与一暴君无异,“想着他会来救你?放弃吧,这结界可是本君剖了五百只小妖的妖丹凝炼出的法器,那小子再强悍,恐怕也连出入口在何处都找不到!”

贺玠一笑,抬手用手臂挡住了他一记劈斩,皮肉再次破开,可他连眼皮都不曾眨动:“那最好不过了。我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杀人的样子。”

昨山冷哼一声:“你也就现在能耍嘴皮子功夫了,等本君杀了你剖了丹,弄明白重塑肉身是何妖术后,就立刻出去杀了他!”

贺玠把手臂上的血液擦在衣服上,半边衣袍都被染成了红色:“原本还想留你一口气,既然你这样说,我也就没必要收手了!”

狠话落,两人立刻向对方冲去,刹那间剑刃斩风的呼声和妖力爆破的闷响晃动了整个结界,那平静的水镜湖面都晃出了残影。

正当贺玠瞄住一个间隙伸手掏向昨山的心口时,一声石破天惊的雷鸣在结界顶部炸开,霎那间地动山摇,似有千军万马铁蹄过境,只听声音眼前仿佛就出现了扬起的大漠黄沙。

这不是昨山的手笔,因为他也迟疑了一瞬,微微蹙眉似在思索。可就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贺玠错失了逆转的先机,反被他抓住了弱点,一剑插在自己肩胛中,定住了右手的动作。

“可惜啊。刚才差一点就能杀掉我了。”昨山狞笑道,“可能是老天都在褒赏本君的雄才大略吧!”

贺玠左手握住他的剑刃,咬牙想将其拔出:“你……你还信老天?”

“信!怎么不信?被镇压在了却谷的那些日子,如果不信命,本君早就撑不住了!但倘若本君找回自己的妖力,纵使天神降世我也照杀不误!”

昨山恶劣地把剑又往里推了一寸,另一只手捏住贺玠的脖颈:“这出戏,本君也陪你演得够久了。从在孟章开始,本君每到一国布局,你总是要横插一脚。念在陵光那份宁死不屈的傲骨上我想着留你一命,收你入我麾下,但既然你也辨不清明暗,那就是时候戏落了!”

昨山那只长着腥红利爪的昨山一点点下移,移到贺玠心口用以盛放妖丹的地方:“你说,本君是给你个痛快,直接伸手进去取丹,还是一点点划开你的皮肉,在你痛不欲生几近昏厥的时候再将它拿出来呢?”

贺玠没说话,盯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的畏惧。

“这个时候倒是装出凛然大义的模样了。”昨山挑挑眉,没有任何征兆地,用尖锐长甲挑破了贺玠的皮肉,“那本君帮你做选择吧。就第二种,能让你活得更久一点,好好与这世间告别。”

他的指甲上带毒,触到肌肤的刹那就燃起毒火,密密麻麻的刺痒感遍布全身,如万蚁啮心。

这一路走来,贺玠觉得自己最大的进步就是没从前那般娇气了。小时候破个皮就能哭到背气,现在就算是折断筋骨他也能强撑着清醒,不会昏死过去。

“多好的一个肉身啊。”昨山看着手指间流淌的鲜红,感叹道,“一想到这样强大的鹤妖马上就要香消玉殒,本君还真是于心不忍呢。”

贺玠牵了牵嘴角,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你就是剖了我的丹,也不可能找到那个术法。”他一字一句地抽吸,“你永远都不会成功。永远都不会……就算我死了,我的友人们,也会让这天下回到他应有的规程。凡人不会消亡,妖族也不会殒命。所有的生灵,都能活着……”

“好一个仁者之心。可惜啊可惜,你想要的那一天,是永远都不会到来了!”

昨山说着,手又深入了一寸,贺玠感觉全身的痛觉都集中在了心口,剧烈的疼痛让他连呼吸都是一种折磨,可嘴上依旧咬死不肯求饶。

他不可能知道如何重塑肉身的。那个方法连作为亲历者的自己都尚且未知,更何况死后妖丹已经脱离了肉体,就算他剖丹炼药,把它吃下去也品不出任何滋味。

所以只要我死了。只要他把我杀掉,发现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就会下令停下外界妖兽的进攻。就不会再有更多的人牺牲了。

贺玠忽然发现自己特别矛盾。明明从小教导裴尊礼,让他惜命尊命。不要随口把“死”字挂在嘴边,可到头来,自己这个做师父的反而屡错屡犯,一次又一次用生命为代价挡在他身前。

心口又是一阵剧痛,他能感受到昨山已经碰到了自己的妖丹。

再一次被剥离妖丹,真的会形神俱灭吗?就像父亲一样……想到父亲,贺玠突然很想很想与他见一面,抱抱他,再听他叫一次自己的名字。

“阿玠!”

就是这个声音。以前父亲一天能叫自己八百遍,听得人受不了。可现在只一次都成了奢望。

昨山握住了妖丹,贺玠灼热的肌肤瞬间一片冰凉。

可是我还不想死啊!贺玠拼尽全力抬起手,可又被昨山死死按了下去。

“认命吧!在这个结界里,就算是全盛时期的鹤妖也要脱层皮。更别说现在的你了!”昨山笑道。

我想见父亲,想见老爷子,想见尾巴想见明鸢。还要见到庄霂言那个逆徒狠狠敲他的脑袋。我还想见……

“师父!”

我还想见他!

我还有话没有告诉他,那是只有亲口说出才有意义的话!

“师父!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阿玠!能听到吗!”

等等,这好像不是幻觉。贺玠倏地睁开眼,看见昨山已经拿出了自己那颗饱经风霜的妖丹,在手心中把玩。

“你知道吗?一个妖的妖丹可以记下他所学的所有术法。所以只要我看着它,就能看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