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也许还有一个办法。在帮助侍读大臣调查时,庄霂言偶然得知,原来神龙遗脉不只是他们皇族的人,还有两支妖族遗脉。就是当年母妃饲养的狼妖与猞猁妖族群。

既然龙骨用人族血脉能掌控天下人心,那反其道而行之呢?

庄霂言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既然要复仇,那不如,全都痛痛快快地杀干净。一个不留。

他想要的,从来只是一件事。

让那些害死母妃的人和害死明鸢的妖全部死掉。

片甲不留,铲除这世上,最根源的恶。

第311章 天裂(一)

——

“是他主动找上你的?”

贺玠盯着那团朦胧人影的雾气,心里盘算着他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到底打哪儿才比较疼。

“就像你当年救小宗主那样。本君若不救他,那场大雪就能要了他的命!”昨山抚摸着自己不成型的指甲,“看看他的腿,那些凡人简直就是畜生不如!”

他冷笑一声:“皇帝?什么猪狗不如的称呼。有了从娘胎里带出的血脉就以为自己真的天下无双了。小鹤妖,你不觉得他们很可笑吗?明明做了一堆错事,昏庸无能,就因为投了个好胎,轻轻松松就凌驾在你爹那些踏实干了一辈子的好人头上。”

贺玠道:“你现在做的事情,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驱逐凡人,让妖族一统天下。换汤不换药。我是妖,我太清楚妖族藏在骨子里的劣根了。让你们掌权事态只会更加糟糕。”

他的目光在瘫软一边的皇帝尸体上停留,再次看向昨山时,浅淡的雾气上咧开了一道口子,那是嘴巴。

“本君知道你在想什么。”昨山带笑的语气让贺玠心烦意乱,“觉得我们做事太绝,为了一己私欲要逐尽凡人。”

“你想让妖族堂堂正正活在日光下,这没有错。但总归是有更好的办法。”贺玠道,“陵光已经实现了人与妖共生,说明让两族和平共处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事情。”

“和平共处?”昨山冷笑,“那也只是面上的说辞罢了。凡人自己都要分个高低贵贱,更别说混入两个不同的族群。本君要的是绝对的尊贵。凡人这种弱小的东西,本就该被我们踩在脚下!”

贺玠懒得和这种偏执混乱的人扯道理,伸手触向身边的结界边缘。

“你就没有想过庄霂言根本没有信任过你?”贺玠一边看他一边偷摸找着结界核心,“你的计划一旦完成,他自己也会受到波及,凭什么帮助你?”

昨山又笑,长而尖的指甲虚虚点了点贺玠:“本君不会亏待他的。你都能从妖变成人,那一定有办法把人变成妖。小鹤啊,看在本君与你父亲是旧识的份上,就快些将那法子说出来吧。到时候天下一统之际,你就是本君最信任的心腹,绝不亏待你分毫!”

“或许你死了后,去奈何桥上亲自问问他本人最好!”贺玠突然将手从结节边缘抽出,飞身攻向黑雾,却直直从他身体间穿了过去。

“奈何桥?魂魄尚未齐整的人可是过不了奈何桥的。”昨山笑道,“我可是知道,陵光神君并未死绝。你骗不了我。”

“那他在哪,我就送你去哪!”贺玠身后的羽翼大振,一股猛烈的气波在他掌中爆开,朝昨山飞去,“杜玥做不到的事情,我来做就是了!”

“你想杀我?”昨山飞上大殿屋顶,再次与雕龙融为一体,“别忘了,这只是本君魂魄中的一缕,一旦消散,本君围堵在万象城以及其余四国主城附近的部下将会立刻发动进攻。监兵神君已经投诚,她手下所有的将领都会听命于我。你觉得,光凭你和陵光小宗主,能阻止这一切吗?”

贺玠双眉拧紧,牙齿死死咬住舌尖。

可恶,原来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吗?五国都已经被包围,那自己……

这时,一直藏在胸前的妖丹忽然震了震。不是贺玠自己的妖丹,而是执明神君的那颗。似是想要同他说话,震得还颇有规律。

贺玠心念一动,抬头看天:“我想起来了。起死回生的方法是什么。”

昨山一愣,还未开口就见贺玠拳风劲猛地冲向自己,砸在金碧辉煌的殿顶上,顷刻间所有的珍宝美雕都四分五裂,妖王那一缕烟魂也混在碎玉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愚蠢。”

他嗤笑一声,脖子被贺玠捏住,拇指一动就轻飘飘歪倒一边。

“先杀你一个。”贺玠冷冷道,“剩下的等着我来凌迟。”

霎时殿内点亮的烛火全部熄灭,而紧闭的大门也从外被踹开,倾斜而入的天光里一个小少年朝他疾步跑来:“娘……娘亲!大、大事不好了!”

……

……

“兄长!”

听到这个呼唤的刹那,裴尊礼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站在三途河的彼岸,对面就是那个朝气蓬勃的小姑娘,朝自己拼命挥手。

小时候她总是喜欢用这种略带焦急的语气呼喊自己,小丫头性子躁,哪怕盏茶功夫不见自己都会急得嚎啕大哭。这句“兄长”,就算声音变了样,但他也不可能听错。

那是他亲手带大的妹妹啊,是他失去母亲后唯一的依靠和慰藉,是他这辈子除了师父以外最爱的人!他怎么会听不出?

小山雀没什么力气,推不开高大的男人,只能胡乱动用起体内的妖力,灌注在翅膀上去推撞裴尊礼的肩膀。

身体倾倒的那一刻,裴尊礼低头看见了这个一直跟在师父身边的,只知道吃和睡和小雀妖。他不是没想过明鸢可能还活着,毕竟师父都能回来,那小丫头是不是某天也能回到自己身边。可那封存在宗内的冰棺又无时无刻不在点醒他——明鸢早就死了。因为你的疏忽,让她一个人战死在群妖之中。因为你的大意,让那从小没吃过皮肉之苦的姑娘最后经脉尽毁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骨头!

你为什么要这样叫我?你真的是明鸢吗?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又变成了一只小妖?他有很多疑问想要问,但那腥红的天劫已经逼到了眼前。

她会死的。再一次死去,在我的眼前。

只听轰的一声,天雷落地,四周的房屋都被掀起一层瓦片,地上汉白玉的砖石变成了焦黑的灰土。

“爹!”尾巴被风卷起,重重拍打在墙上。待他天旋地转地站起来,只看见劫难中心屹立不倒的男人和他怀中护好的小雀妖。眼泪瞬间糊满了眼眶,他嘶哑绝望地喊着,跌跌撞撞朝裴尊礼跑去。

庄霂言原本只是想引雷吓吓他,以裴尊礼的身手完全可以轻松化解。可半路杀出的雀妖不仅让裴尊礼失了魂,就连罪魁祸首的自己也落了魄。

不会的,方才那个语气是……不可能不可能……她明明就已经……

“庄霂言!你个挨千刀的混账东西!”

裴明鸢本来以为自己这下真的死定了,没想到闭上眼睛后非但不痛,反而被安安稳稳接在怀里。兄长在最后关头硬生生扛下了天雷,低垂的头掩饰了从嘴角溢出的鲜血。

“我兄长要是出事了你也就别活着了!我要杀了你!”

这两句气吞山河的怒骂终于让两个魂魄出窍的男人找回了思绪,裴尊礼缓缓跪倒在地上,手指轻轻揉了揉小山雀的脑袋,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唯有眼角滑落的一滴泪能承载住他三千多个日与夜的哀思。

“既然回来了……”他哑声开口,“为什么不回家啊。”

裴明鸢看着他,久别重逢,她本意想说些动人的话展现兄妹情谊,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兄长你能别说这种话吗?有一股老妈子味。”

两人相视一眼,笑出了声。裴尊礼后背撕扯着疼痛,体内内力也乱了套,但还是对裴明鸢笑道:“你是怎么找上师父的?”

“不清楚,大概是气味吧。那时我也没开灵识,只能用缘分解释了。”裴明鸢挠挠头。

“缘分么……”裴尊礼咽下翻涌的血沫,艰难站起身,将小山雀放在一旁心急如焚的尾巴手中,“你们去找师父,然后带着他离开这里。尾巴,一定要保护好他们两个知道吗?”

尾巴嘴唇抖得厉害,鼻子通红:“爹……你怎么样……”

“我没事,你快去……”

裴尊礼刚一抽气,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我不走!”

“你不能带她走!”

但尾巴是只听裴尊礼话的。他不管小山雀的挣扎和庄霂言的阻拦,飞快后撤跑开。

“裴尊礼!那只雀妖她真的是……”庄霂言急得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不可能……她明明就已经离开了。十年!整整十年了!为什么又……”

裴尊礼运气点住心口附近的穴位,吐出一口污血,擦干嘴角道:“你一直在找的两颗锁魂珠,是为了救她吧?”

“这跟锁魂珠有什么关系!”庄霂言大喊,“那个传言是个骗局。两颗锁魂珠根本就不能让人起死回生!”

要不然妖王那老家伙早就偷来用了。

其实裴尊礼一开始也难以置信,但方才他快速回想了一遍明鸢离开时的种种,找到了一个最有可能的真相。

“明鸢离开陵光时,带上了我们母亲的遗物。”裴尊礼道,“那颗锁魂珠。在她肉体消亡前替她保下了魂魄,留得一命。”

是母亲,她用最后的温柔救了她的孩子。

庄霂言的瞳孔一点点放大,脸上的神情看不出喜怒,扭曲在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猛地转身,看向那块夹在坛上的龙骨。龙骨正微微冒着亮光,大地在颤动,连带着它也左右摇晃。

不对,不是大地在抖动。是龙骨的颤动牵引了整个大地!

“用妖血滋养龙骨……”裴尊礼此时也终于明白了庄霂言的目的,脸上顿时血色全无。

人血掌控天下人心,妖血当然能奴御天下万妖。

“你是想破开龙脉,杀掉全天下所有的妖物吗!”

第312章 天裂(二)

——

“他要杀了我们!”

贺玠跟着尾巴跑出殿外,明明刚过午时的天已经铺满黑压压的浓云,云层间隙中流窜着电闪雷鸣,似有巨龙游过,留下一串悠长震天的吟叫,龙尾扬起的狂风足以卷入世间所有。粗糙的石粒和锋利的树叶割在脸上,贺玠用手臂挡住风沙,艰难地问道。

“这都是庄霂言干的?”

“对!”尾巴一张嘴肚里就灌满了风,“龙骨已经被他用我和狼妖的血唤醒,爹说那骨头正着能御人,反着能御妖。他想把万象脚下的龙脉撕开,再让所有妖物排着队跳进去,最后被永生永世封印在地底!”

“有那么玄乎?”贺玠心里还有些疑惑,“那龙骨再厉害,还能掌控我们的心神不成?”

语罢,他突然眼前一黑,四周呼啸的狂风都感觉不到了,再睁眼时自己竟然无端向前走了数十步。

“娘亲!”尾巴害怕地咬住他的衣袂,“我刚才呼吸不上来了。”

裴明鸢躲在尾巴后颈里,闻言也冒出个脑袋:“我也是,好……好难受!”

还真有那么玄乎!

“没事,我先把你们送出去!”贺玠捧着尾巴的脸,手在他毛发间取暖,“你把小山雀保护好,等我们……”

“我要跟你一起!”尾巴双目含泪大叫道,“爹让我带你走,你也不要我!你们都不和我在一起!”

“可是龙脉就在脚下,你们在这里会没命的!”贺玠心一痛,“不是不要你!这里太危险了!”

“我要死也要跟你们死在一起!”尾巴在风里喊,“你们在哪我就在哪!”

贺玠想把两个小的送走然后去找裴尊礼,只得温声道:“我们不会出事的,我和你爹很厉害,你不是最相信了吗?”

“我不相信!”尾巴突然大喊,声音都嘶哑了,“你那年……那年也是这样……但是你们最后都……”

尾巴抽抽噎噎,贺玠从他话中敏锐地听出了什么,皱眉问道:“你那个时候……不是都忘记了吗?”

“慢慢有想起来一些。”尾巴擦擦眼睛,“我还不能化成人形时,是你一直在照顾我……最后,在一场天火里,我跟着很多人一起逃跑,眼看着一颗火球就要砸向一个小孩……我就想起了你说的话……”

“你教我术法,就是为了让我能保护自己,保护比自己还弱小的人。所以我就冲上去救了那个孩子。”尾巴哽咽道,“火球砸在了我的身上,等我醒来的时候,就、就发现自己能够化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