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南府家主骑马出城巡视,马匹却突然发疯将他摔下,摔断了腿。南欢里气急要去调查为他讨公道却被家主劝回,不知怎的就扯到了她与卢府公子定亲之事,让她近日不要出门露面。大小姐勃然大怒,气得家主差点昏过去。

听完她的遭遇,我蹲在墙角想了很久。怎么想都不明白,为什么天下女子的归宿永远只能是这一条路。

明明她有热爱的事,明明她有光明的前途。可就因为一个女儿身,就将这些全部葬送了。

我在南府外徘徊了一夜,决定帮她。帮她逃脱这该死的联姻。

老爹猜得不错,我是爱上了她。我钦佩于她的武力,折服于她的英姿。但我清楚,这种“爱”并非占有,而是目送。

目送她去往更高更远的地方,让她不再受困于这里。

于是我花了几天时间,打探了卢府很多事情。这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被我发现了端倪。原来南府的马匹就是被那卢府老爷设计了。他知道南欢里抵触婚事,但又想要南府的兵权令,于是想出了这么个诡计,打算强取豪夺后慢慢熬死重伤的南府家主,吞占兵权。甚至还打算绑架她来威逼。

我将收集到的罪证偷偷呈给了南府家主。他老人家虽然古板,但还是疼爱女儿。当即下令与卢府断交,亲事作罢。

那卢府公子气急败坏上门要说法,被我打得屁滚尿流,一瘸一拐地跑回家哭了。

幸好没让欢里嫁过去。这种软趴趴的虫子只会拖她后腿。

一切都很完美,只是在我揍完那公子哥转身时,发现她就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我。

我吓坏了——她肯定觉得我在多管闲事,一定会因此疏远我的。

果不其然,南欢里盯着我良久,然后转身就走进了府邸。什么话也没说,一连七天没出过门。

我急得抓耳挠腮,买了好多吃的玩的,写了好多道歉的书信。没人帮忙送,我就翻到她居住楼阁外的围墙上,挂在一棵梨树枝头。

我不知道她是否能看见,只是当我隔天再去时,那里已经空荡荡的了。

陵光那边派人来寻我,我都闭门不见。可那死老爹知道我的软肋,让我娘声泪俱下地骂了我一通,放在一个能存音的锦囊里给我骂得狗血淋头。

的确。我终究不属于这里。

三天后,我写了最后一封道别的信挂在梨树枝上。打算第二天天明就启程回家。谁料还没系好绳结,身边就传来了声音。

“要走了?”

我差点吓傻。转过头,看见我朝思暮想的姑娘就坐在墙头,手边放着个葫芦,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我没敢出声,她却先一步靠近我。

“你知道吗?其实你做的都是无用功。”她的眼睛是淡淡的茶色,在月光下美得惊人,“没了卢府。还会有张府李府王府。我爹娘是疼爱我不错,也容得下我习武胡闹。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允许我……真的变成一个男人。”

“你做的事才不是胡闹!”我急道,“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弓箭手!”

她面带醉意,痴痴笑了。

“嗯,他们都这样称呼我。”她看着我,“但他们更喜欢叫我,南府大小姐。”

南府大小姐。这个称呼,给了她荣华富贵,也给了她一生的镣铐。这一声大小姐,意味着只要南府需要,她随时都会被送出去,作为联姻之资。

“除非我死了。”她低下头,“但我爱我的爹娘。我怪不了他们。”

“那就逃出去吧。”我的声音在发抖,“逃去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能去哪呢?”她在笑,“我去哪都没用的。我的根在这儿,我若是走了,让我的父母怎么办?要让他们背负一生的流言蜚语和羞辱吗?人是不能太过自私的……”

我知道她是为此努力过的,但没有用。什么方法都没有用。她得到了安乐,也失去了逍遥。

“所以我就在想……”她忽然凑到我脸边,清香的酒气让我昏昏沉沉,“如果怎样都是死。何不尝选一个我喜欢的死法呢?”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剩下的语句被困在了我的嘴里。她闭着眼,酒气作祟,狠狠地吻住了我。

那个吻并没有持续太久我就从墙头摔了下去。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比刚出生的婴儿还要无能。

她坐在高处笑了起来。

“狗牙。我喜欢你。”

我真的没用,还不如她一个待字闺中的大小姐勇敢。

“不、不行!”我慌得咬破了舌头,“这、这不合礼数……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啊,不对,我也、我也……喜欢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比杀了我还艰难。我不敢去看她的脸色,只闷闷道:“但这样的话……我和那卢府公子有什么区别?”

我讨厌我自己。说一套做一套。

但她好像有些生气,跳下来揪住我的衣服,飞跃过围墙把我推进了她的寝居。我吓得魂飞魄散,想要跑出去的时候又被她扯出了衣襟。

“你已经亲过我了。别想赖账!”她气势汹汹朝我道,“反正都是联姻,那我当个陵光宗主夫人不是更光鲜!”

她吼着吼着就哭了出来,眼泪颗颗都落在我脸上。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她趴在我身上,我躺在床上。她的拳头一下下落在我耳边,砸得床榻咚咚摇。

“明明……明明我都已经建好了黛羽……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要让我出嫁?”她也许从未哭得如此放肆,趁着酒劲都撒在了我身上,“就因为家里还有弟弟吗?他们难道能比我厉害吗?”

我一动也不敢动,只能僵硬地拍拍她的后背。她的拳头但凡歪一寸,我的脑袋就要开花。

她发泄够了,趴在我身上沉沉问道:“你会和他们一样吗?”

我不假思索:“不会。”

她沉默了很久,又问:“陵光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很美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城北有家酥油饼,特别好吃。你要是来,我请你吃。”

我在说什么?我想给自己一巴掌。

她低低笑了两声,呼吸逐渐平稳,竟然就这样睡过去了。

我被她当了一夜的人体被褥,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偷偷溜出了门,然后被早起如厕的南家小弟当场逮住,尖叫声吵醒了整个南家。

我晕头转向跪在她父母前,只想着要怎么说才能保住欢里的清白。没想到她打着哈欠从屋里走出,和我并排跪在一起,重重磕了个响头。

“爹,娘。孩儿不孝,想要去陵光做朱门夫人了!”

南家父母听完当场气晕两个,我父母听闻当场乐疯两个。

没人比世代习剑的伏阳宗更需要优良的血脉后代了。南欢里无论是长相还是武力都深得我爹娘之心,没人比他们更希望促成这一桩婚事了。

那之后的一年,两家父母频繁往来。没办法,生米已成熟饭,南家二老只能含泪让女儿远嫁。我爹娘就更别说了,人还没到,婚房都扫出来了。

谁都很高兴,谁都很满意。但没人问过我们的想法。

我担心她会排斥会厌恶,但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每天拉着我习剑挽弓好不快活。

她还带我去了她最爱的习武之地。那是执明一个荒芜的山洞。里面瘴气横生,她却说无人清净。她说想见识伏阳剑法,我便在山洞墙上刻下了剑式教她。

反正这种地方,除了我们也不会有人来的。

我过上了从前梦寐以求的生活,但我并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想要的。

成婚那天,伏阳宗的红囍花簇从宗门铺到了山顶郁离坞。我从没见过如此阔气的排场,也从没有过如此七上八下的心跳。

洞房花烛夜时我慌得什么也不会做,还是她不耐烦地扯下盖头,灌了我一喉咙酒。

“怎么样相公?”她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还是那个英姿飒爽的女统领,“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痴傻了半晌,从床前柜中拿出一包油纸。

“说……说好的酥油饼。我给你买来了。”

她愣了好久,蓦地掩嘴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就凝出了光。

“你不会和他们一样的。”她看着我,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你不会和他们一样的。”

……

我当然不会和他们一样。成婚后,我没有像爹对娘那样,让她老实待在宗里处理一些烹织采耕的琐事,而是和她一起操练起宗里的弟子。

她很厉害,比宗里一些年迈的长老还懂得如何教化新人。短短一年就俘获了全宗上下的心。没人不喜欢她,没人不夸她好。

闲余时她就带着我去游山玩水,我生性不喜出远门,她就逼迫着我跋山涉水翻山越岭。

但我不厌烦,因为她就在我身边。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我父母病逝后,成为继任宗主和宗主夫人的我们的第一个孩子降世。

她生产那日我在郁离坞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自己的脸扇成了猪头。明明说好她不想生就不生,都怪我都怪我……

婴儿哭声响起的那刻,我几乎是飞着进了屋。

稳婆欢喜地告诉我是个男孩,但我满心都只有她。

“别过来!”

她知道我想做什么,厉声喝住了我。

“把儿子名字想出来之前,别来见我。”

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看见她虚弱的模样。于是我乖乖等了三天三夜,拟了一整本书册的名字捧到我夫人面前。

“听你的吧。”她故意想要看我为难,“你不是一直嫌自己名字不好听吗。我看看你能给儿子取个什么名字。”

我有些难为情地翻开第一页,指着那两个字道:“尊礼。”

她听完瞪着眼睛品了好一会儿,转过头又笑起来。

“好重的两个字。也不怕他撑不住。”

我笃定地点点头:“我们的儿子。没什么撑不住的。”

小家伙仿佛听懂了我的话,抓着我的手指咯咯笑了起来。他的眼睛和欢里如出一辙,睫毛长长的,一看就知来日定是个俊美少年郎。

我亲吻他的额头,在他耳边呢喃。

“你可幸福了。爹不要你当这劳什子宗主,日后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天高任鸟飞。爹娘永远都在你身后。”

我的儿子多好啊。他不哭也不闹,一个劲儿对着我笑。他爱我们,我们也爱他。

我爱他……

我真的很爱他。

没有人比我们更爱他。

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

我爱他……吗?

心里第一次出现这个念头的时候,是我们小尊礼满一岁生日的那天。

那几日我总是频繁地头晕嗜睡,欢里还打趣问我是不是害喜了。一开始我没去在意,以为不过是连日操劳过度有些疲乏,多睡几日就好了。可不对劲的是,这种状况愈发严重。

我去看了郎中,问了宗里的长老。都说我的身体没有问题,可能是太过焦虑。

但我觉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