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裴明鸢看到奄奄一息的裴尊礼和他嘴角的血渍,眼泪刹那就涌了上来。

“木长老!”贺玠对着她身边的老者大喊,“少主中的是蛇妖噬心毒,快先帮他止血!”

“蛇、蛇……”木长老看着这位陌生青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敢问阁下是……为何会与我们少主在一起?”

“我是谁不重要!救人要紧!”贺玠焦急道。

一旁的外宗长老们已从震惊中回过味来,个个落在裴尊礼身上的目光都不同,可谓千眸百态。

那个被裴明鸢捉住的“疑犯”长老不经意地牵起嘴角,很快又挂上一副焦心的神情迎上去。

“少主这是怎么了?怎的受了如此严重的伤。”

要不是碍于人多,贺玠已经一拳砸在他鼻子上了。

木长老慌忙过来帮裴尊礼把脉,吩咐着弟子去拿药。贺玠则盯着那群外宗长老走到裴明鸢身边。

“云鹤哥!”裴明鸢低声道,“那群人是故意的,他们……”

“我知道。”贺玠拍拍她的肩,“你帮我盯住他们,我去给你兄长找药。”

“哎,看少主这模样。了却谷的事怕是没有解决了。”

一声叹息让两人齐齐回头,只见那些外宗张来你一言我一语聊开了话。

“也不怪他。毕竟也只是个剑术不精的年轻人,做事急躁了些。我们还是组一队精锐前去看看情况吧。”另一位长老应声,语罢还摇头低语,“看来伏阳宗也是后继无人了。”

“你说什么!”裴明鸢怒道。

贺玠按住了她,背对着众人轻轻摇头。

“谁说的……封印没有修补完成?”

被木长老搀扶而起的裴尊礼忽然张口,声音嘶哑虚弱,但字字千钧。

“哦?少主的意思是,你当真补完了封印?”

长老们神色出奇的一致,狐疑地盯着他,有人甚至眼露轻蔑。他们当然知道裴尊礼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就算是裴世丰,在封印松动下完全镇压住谷底邪物都得费一番力气,更别说这个常年被冷落的废柴少主了。

裴尊礼哑着嗓子笑了一声。

“不可以吗?”

长老们抬头看天,见那幽深的天裂依旧,看裴尊礼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戏谑。

“这就是少主说的,修补完成?”

“算了吧。没做好承认便是,若耽误了我等判断局势,少主这责任可真真担不起啊。”

言里言外都在挤兑他,说他不配挑起伏阳宗这个大梁。裴尊礼当然听得明白,但他并没有急着为自己辩解,而是和他们一同望向了天空。

“不过少主也不必太过自责。都怪我们这帮老头子决断错误。”

还不都是因为你太无能了吗?

“对啊,若是一开始就让我们去,就不会出事了。”

既然没那个本事,一开始为什么要接下呢?

裴尊礼听在耳中,却一点也不觉得刺耳。

“雪……好像要停了呢。”他仰起的脸庞,闭上眼睛。一缕暖阳洒在他身上,纷飞的雪花越来越稀薄,围绕在侧的北风也渐渐停息。

“快看!天裂合上了!”

有弟子惊喜地指着天道。

“妖王真的走了!我看见太阳了!”

“他们说是少主!是少主把封印修补好了!”

“少主?是谁?”

“就是木老身边的年轻人啊,他才是我们如假包换的少主!”

但凡还能抬头仰望的弟子无不是窃声欢喜,越来越多的眼神压在裴尊礼身上。可这次不再是轻蔑与忽视,而是敬仰与崇拜。

几位外宗长老的脸色倏地千变万化。

“你……你真的,修好了……”

“我说过,我能做到……”裴尊礼看着他们,眼皮却愈发沉重。

裴明鸢捂嘴转向贺玠:“真、真的是兄长做到的?难道不是云鹤哥……”

“是他。”贺玠柔柔笑了,“他真的学会了封印之术。我只是为他扫扫尾,并没有出手。”

“少主……老夫……”木老伸手擦了擦眼角,“没想到我们少主真的……”

咚!他感慨的话还没说完,裴尊礼就一头栽倒在地。

“快!快救人!”木老忙唤人把他带进了屋子。

贺玠站在人群后遥遥看了他一眼,转身揉了揉裴明鸢的头:“去陪他吧。你和你兄长的好日子要来了。我就先行告退了。”

了却裴尊礼的事情,贺玠心里的石头依旧没落下。妖王说的那些话还缭绕在脑中,让他心绪不宁烦躁不已。想要快些回家查证些什么。

“不要。”裴明鸢却道,“云鹤哥和我一起。”

“为什么?”贺玠失笑。印象中小丫头不是喜爱黏人的性子。

兄长醒来后想见的人可不是我。”裴明鸢闷声道,“得让他安心才好。”

“说什么傻话。他不想见你,难道想见我?”贺玠摇头,“我可是他的严师!”

裴明鸢盯着她,须臾又道:“庄霂言没事。但他已经离开伏阳宗了。”

贺玠手指微颤:“不意外。”

“云鹤哥不问别的?”裴明鸢有些惊讶,“比如他为什么走,或者要去哪?”

“他要去万象。”贺玠顿了顿,“回万象。那里才是他的故土。”

“你怎么知……”

贺玠从袖中掏出一枚玉扳指。

“这是万象皇室特供的血玉。从他将这个作为束脩礼给我的那刻,我就知道了。”贺玠看着她一笑,“怎么,他有告诉你他是皇上第几子吗?”

裴明鸢一拧眉:“那云鹤哥你不告诉我们!”

“他不想说,我就要尊重他的意愿。”贺玠将玉扳指放在裴明鸢手里,“这个你就暂时帮我保管吧。”

裴明鸢摩挲着扳指,几番欲言又止。

“会再见的。”贺玠柔声道。

“我知道,我只是……”裴明鸢嗫嚅。

“木老!木长老!”一声高呼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一道身影跌跌撞撞从山上跑下,近了才看清是宗内掌管礼教的钟长老。

贺玠正想细听,可裴明鸢的目光被一个路过的老头吸引,立马指着那人就骂了起来。

“你给我站住!偷换草药的事你今天不给个说法就别想离开!”

那老头少说也是个大长老地位的人,眼见事态关乎两宗之交,贺玠只能先转身安抚裴明鸢。

“有看到木长老和少主吗?”另一边的钟老神情焦急,随手抓住一个弟子就问。

“少、少主方才从了却谷回来。受了伤,被木老带进静华堂疗伤了。”弟子回道。

闻言钟老急匆匆跑向静华堂,却被几位药修弟子拦在门外。

“钟长老,木老正在为少主放毒疗伤,不能被打扰!”

“那也让他出来听我说句话!”钟老满头都是汗水,瞟了眼周围数十双外人的眼睛,低声道,“云罗阁那边,宗主情况突然恶化了!他一直让我带少主去见他!”

“吵什么!”静华堂的门从里被推开,木长老一边擦手一边走出,“怎么回事?宗主的伤势我不是已经帮忙稳定下来了吗?少主这边将将有了些许意识,怕是不能去见他的。”

钟长老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宗、宗主他不知为何发了狂地想要拔剑自尽,还伤了好几个前去阻拦的弟子。他体内血气本就不稳,这样一发作就更加要命了啊!”

“自尽?”木老皱眉,“宗主的伤并不会伤到脑子啊。”

“所以我才来找你啊!”钟老也是急得手足无措。

“木老……”这时,屋内传来一声低喃,夹杂着虚弱的咳嗽声,“我去、我去见他。”

裴尊礼身上还缠着大片染血的纱布。方才木长老为他割肉放毒,情况紧迫,没有用屏蔽感官的草药术法,是他咬牙生生扛下来的。

“不行!你给我躺回去!”木老最懂轻重缓急,“有什么事等你们伤好了再说也不迟。”

“裴世丰确实不对劲。”他缓慢地拢着衣服,“我怕他再做出什么……有损宗门颜面的事情。”

二位长老对视一眼。

“没关系。以他现在的身体,伤害不了我的。”裴尊礼穿戴好衣鞋,拿起剑。

“只能隔着门说话。”木老叹了口气,“我跟着你。”

“不用。”裴尊礼从两人中间走过,顿了顿,又转身,“伏阳宗的金乌,总有陨落的一天。”

但新的金乌,也终有羽化的一日。

静华堂外,风雪已然平息。银白的天地刺得裴尊礼睁不开眼。远处有吵闹的声音,是明鸢和那些外宗长老又起了争执,而师父在一旁费尽口舌劝说她。受伤的弟子们已经在药修们的照顾下一个个缓过劲,有的正搀扶着同伴想要站起来,有的已经重新拿起剑试着挥斩劈砍了。

挺好的。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完美的结果了。

只剩下最后的那件事。

裴尊礼匿住气息,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一路走向云罗阁,站在那扇曾让他恐惧不安,无数个深夜噩梦萦绕的门前。

以后,再也不用害怕了。

裴尊礼闭上眼,静静等了三下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趋于平稳后才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裴宗主。”

阁内烛火尽熄,他对着一片漆黑沉声道。

“听说您找我?”

第254章 过去篇·残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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