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玠失笑:“很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希望是这样的。”他话都说得语无伦次,“我希望娘亲可以找到她的良配。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贺玠脚步微顿:“你知道了?”

“嗯。”他点点头,“这里是妖术幻境吧。就算在这里他们真的可以在一起,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贺玠摸着他的后背,凉凉的。

“还有,我也知道哥哥你在骗我。”小宗主突然凑到他耳边道,“师父。”

贺玠呆呆站在原地,眼睛不眨了嘴角也不动了。

这小子……

“怎么认出来的?”须臾后他笑道。

“师父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出来。”小宗主把脸枕在他后颈,“但你应该不是我的那个师父。”

贺玠诧异:“这你都能看出来?”

“因为有些不一样。”小宗主笑得很轻,“我的师父,要更加……像神仙。高不可攀,谁都不能接近他。但你……很亲切。”

我以前有那么吓人吗?贺玠无奈。

但自己也能理解他这种感受。毕竟为妖为人两世的差异,就连他本人都觉得不同。

少了些隐神的傲气,多了些凡人的淳朴。

……

也就是说变傻了吗?贺玠觉得这点他不能苟同。

“你是师父吗?”他轻快的疑问像是压在贺玠头顶的山岳,重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是。”

去他的山岳,贺玠把它踢到了一边。

“你是未来的师父吗?”他又问。

贺玠轻咳一声。

“多少年后的?”小宗主知道自己猜对了,“十年?二十年?”

贺玠垫垫手臂,不让他从背上滑下来。

“一百年。”贺玠逗他。

背后的人突然不出声了,搭在贺玠肩上的手也蜷了起来。

“怎么了?”贺玠被他弄得有些紧张。

“那我……”他哑声道,“那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什么?”

“我活不了那么久吧。”小宗主听上去快要哭了,“我是怎么死的?我没有给师父添乱吧?”

贺玠仰头,胸口涩得像是囫囵吞下颗酸枣。

“你没死。你福禄深厚,能活一千岁。”他低声道。

小宗主破涕为笑:“我不是妖。活那么久不都成干树皮了?肯定丑得人人都嫌弃吧。”

“不嫌弃。我不嫌弃。”贺玠道,“我和你一起变成干树皮。”

因为我也早就不是妖了啊。

“你们在说什么?”

前面的南欢里忽然停下,转身看着他俩。

两人默契摇头。

“注意听四周。”她抬手道,“那老头想溜走一定会有动静。无论是声音还是术痕。”

贺玠点头回应,凝神看向周围。

刚才光顾着和小宗主说话,不知不觉几人就走到了一处稍显开阔的空地。就像是从肠道走进了脏器,虽然能松口气但依旧密闭压抑。

“我去前面探探路。”狗牙提议道,“你们在此处歇息一下。”

“我去吧。”南欢里把他拉到身后,“你的任务就是确保自己能全手全脚地回陵光。”

狗牙沉眸看着她,暗暗道:“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你不回去留在这儿要饭吗?”南欢里对他也是没话可说了。

“我回去了,你肯定又会……”

“我不会。”南欢里截住了他的话,“我不会。我等你。”

我等你。

啪嗒——洞穴中有水滴落,除此之外无一人出声。

完蛋了,刚才南欢里说到了陵光——贺玠脑子里千丝成麻,鬓角渗汗。

陵光?娘亲刚才让他回陵光,这是什么意思——小宗主把埋在贺玠肩头的脸抬起,满眼呆滞。

“欢里!”

唯一兴奋的只剩下狗牙了。他大喊着飞扑过去,却被南欢里一巴掌推到旁边。

“呜呜……你真的要等我了?”他被手抵着脸,含糊不清道,“你一定要说话算数!等回去我就告诉我爹!”

“你……”南欢里捂住他的嘴,“你高兴什么?我只说可以等,又没说……”

“我知道我知道!”狗牙已经激动得找不着北了。

南欢里被他烦得脑袋疼,干脆把他拖到贺玠面前一扔:“帮我看好他,我去去就回!”

不不不大小姐,你现在千万不能把他留在这里啊!

贺玠在内心哀嚎。他清晰感受到后背软软的糖糕正在凝固成冷硬的石头,投在狗牙身上的视线也沉了下来。

“你去吧。我就在这里。”

偏偏这条大狗已经被驯得服服帖帖,根本不会忤逆南欢里的话。

于是主人走了,这里只剩下三座石像。

一座滚烫的,两座冰冷的。

贺玠慢慢蹲下,背上的小宗主滑鱼一样落在了地上。

那边狗牙坐在地上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擦着剑,这边贺玠提心吊胆地握住小宗主的手。

好凉。像冰。

他没有出声,只是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狗牙。

无人知道他在那短短几个呼吸间想了什么,只是再当贺玠低下头时,那张小脸已与白蜡无异。

“师……师父……”他抓住贺玠的小臂,抓住又滑下,“他是……”

“不是的。他不是。”贺玠一把将他抱进怀里,“他不是那个人。”

“你骗我……”小宗主抬头望天,“你骗我。你知道……”

“我没有骗你。我不会骗你的。”贺玠咬着牙,收紧手臂想让怀中的身躯不再颤抖。

许是两人的动静太大,狗牙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转头望向他们。

“怎么哭了?”他的声音很温柔,“哪里不舒服吗?”

小宗主一口咬住自己的下唇,鲜血在口中四溢。

他怎么会是那个人呢?他不可能是的。那个人说话很暴躁,永远紧皱着眉头。也不会关心身边的人,更不会问他有何不适。

他救了小婴儿,嫉恨食子毒虎。

他凌虐亲生子,把自己和妹妹当作路边野犬。

他爱慕娘亲,为了她毫不犹豫入龙潭虎穴。

他厌恶娘亲没能诞下剑术天子,将她冷弃郁离坞到死都不愿见一面。

不会的,不会的……他不可能是那个人……

“小孩,你这把剑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狗牙扬手挥了挥澡墨,“按理说,它不该出现在你手里。”

“那它应该出现在哪里?”小宗主闷闷道。

“……怎么说呢。”狗牙挠挠头,“这应该是我家的东西。”

“你家在哪?”

“……”

“你又是谁?”

“……你们怎么都问这个问题?”狗牙笑道,“这个事情很重要吗?”

都问。小宗主侧头看着贺玠。

他何其聪慧,只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师父早就怀疑了狗牙身世,他也试探了,但他没有告诉自己。

贺玠知道已经拦不住了,他背对着狗牙,除了紧抱着小宗主外什么都做不到。

“真那么想知道?”狗牙站起身。

别告诉他。

贺玠心道。

“那给你看看这个吧。”他走到一旁的墙边,“其实我和欢里对这洞穴走向是很熟悉的。”

他的手在石壁上游移。

“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喜欢一个人来这里练功。”狗牙道,“执明人都说这洞里毒蛇俱全,所以没人打扰,很清静。我就跟着她,在一边看。”

石壁上似乎有些涂料,被他抹过,簌簌落下一层灰土,渐渐露出其后白色的痕迹。

“然后有一天,她突然说想看看我家的剑术。我就给她刻在了这面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