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有聚集的百姓,列位齐整但人数不多。应该只是来辅佐礼前仪进行的。如果等会儿打起来,疏散他们倒也还容易。

“可怜可怜,一辈子的事情,居然在这么晦气的地方……”

“少说几句吧你,认真干活。”

贺玠听到右边百姓的嘀咕声,仔细瞄去,那人群也并非静止不动,其中有很多穿梭的身影。而那些人背上,都背着个巨大的,黑乎乎沉甸甸的东西。

贺玠再一定睛。

老天爷,这是掘了谁的坟?棺材都给他们背身上了。他默默数了数背棺的人——这怕不是把人家祖上十八代都刨空了!

一个耳边别着大红花的鼋面人走到他身前,扶起贺玠的右手臂:“新娘子到了。先来跟各位贵客行个礼吧。这儿可都是神君大人好不容易请来的客人,能保执明国运昌盛福佑万年的鸿星。”

头上插朵花就能当喜婆。贺玠头一次出现满腹槽言却说不出的无力。

“要笑,笑得越开心,这喜气就越浓。”喜婆拧了拧他小臂上的皮肉,用一杆金钗挑起了红盖头一隅。

贺玠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前方了。他抬眼向四周张望,须臾后又缓缓阖上眼皮。

还不如不看。

直到现在,他才彻底明白南千戈说的红白事对冲是怎么回事。

那位大人的想法很直接,很粗暴。让红的白的喜煞气纠缠对抗,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丧葬和大婚一同举办。所以,这足以建下千人寨的巨大山洞内,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棺材。

它们前后左右不一,应是循着某种祈福阵法摆放,只在中间留出一条两人通过的小路,以及阵心上插满正红喜花的礼台。

“哈……”贺玠笑了一声。是无力后的妥协,还有五体投地的佩服。

“不是这样笑的。”喜婆还以为他在听自己的话,“你这样勉强,和哭有什么区别?别惹得一身霉气。”

于是贺玠又开朗地笑了两声。

喜婆在面具下翻了翻白眼,几乎将他推搡着向前,走到那条小路的开端。

“记住。三步一叩拜,五步一扬首。”她用金钗在贺玠背后画圆,“就当是拜天地了。你和那三驴子都是没爹娘的孩儿,就留夫妻一对拜好了。”

贺玠只默默听着不回话。喜婆见状桀桀笑道:“反正……你们现在都是真夫妻了。生米熟饭,也别再丧着脸了。”

“新郎呢?”贺玠问道。

喜婆没料到他会主动问这个,一时愣住了。

“怎么不见新郎人?”贺玠继续问。

“哎哟你看你急得。”喜婆乐得声音都拔高了,“老婆子我先前还担心统领大人会看不上他一介平民,没想到就这么会儿功夫,都成分不开的鸳鸯了!”

贺玠听得耳朵直抽抽,干脆甩开喜婆的手,大步朝着礼台而去。

若问他为何不遵循喜婆吩咐,那当然是因为真正的南千戈肯定不会这样做。

“要做什么赶紧做,成婚也好洞房也好。”贺玠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掀起大红长裙在礼台中间坐下,“搞这么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吓唬谁呢!”

“莫急莫急。这种事情,得等神君大人到了才行……”

谈话间,贺玠发现身下突然出现一大片不属于自己的影子。他抬头,见一方做工华美的木轿悬停在上,被薄雾托举着缓缓落下。喜婆慌忙跑到轿子前,对里头恭敬道:“大人,您怎的来这么快?这礼前仪都还没完成呢。”

“无妨。”轿中那一把苍老的声音听得贺玠牙酸,“好事不看日头。”

一只枯瘦的手从轿中探出,很快被里面另一只手托住。喜婆连忙掀开轿帘,率先走出的却不是年迈的神君,而是身着喜袍的新郎。

三驴子。裴尊礼。

贺玠盯着他,不合时宜地想象着若此时他没有伪装成三驴子,那该是一幅多么令人痴迷的画卷。

裴尊礼的大婚之日。光是想想就让他手心发热。

“神君大人,你们怎么一起……”喜婆有些无措。

裴尊礼弯腰搀扶着轿中人走出。这位神君戴着一副纯白的面具,宽大的雨蓑从头罩到脚。驼背垂头,看上去真的像一位迟暮的老者。

贺玠眼中的幽沉转瞬即逝,和裴尊礼对视片刻,又心照不宣地移开。

“老夫改主意了。”神君拍了拍裴尊礼的肩膀,二人看着像多年老友,“即刻行礼!”

喜婆道:“可是大人……”

“没有可是!”神君捶着腰背面相贺玠,“全城的百姓都已经等在洞外了。都是为了这对新人的喜事!”

“先前不是说……”

“你立马去准备,让百姓们像先前那样,做出祈福祷礼之姿,跪拜洞前!”

喜婆虽有疑,但还是趔趄去办了。

神君顶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朝贺玠一偏头:“南统领,请来吧。”

贺玠眼珠落在别处,心思已经被扯到了九霄云外——裴尊礼以后是不是真的会和一个名门闺秀成婚。穿着当下的服饰,牵着姑娘一双柔荑走入真正的洞房花烛夜。和自己今日的婚礼就是一场荒唐的闹剧。没有天地为鉴,没有亲朋佐证。

自己觉得可笑,他更是不会当真。

这样想着,贺玠喉咙居然一阵发麻。

奇怪,就像是……舍不得他离开一样。

“南统领,南统领?”神君连喊三声才把对方的魂召回来。

贺玠理好盖头,舔舔嘴唇,走到他身边。

“神君大人有何吩咐?”

神君嗓中赫赫:“既然这次祭礼如此隆重,那就让老夫来担你们的‘喜婆’如何?”

裴尊礼忙道:“大人,我们夫妻二人只是执明寻常百姓。何德何能让您来操持?实在惶恐。”

这又是演哪出?贺玠不清楚他小子心里的算盘,只能跟着附和两句。

“无妨无妨!”神君被捧得哈哈大笑,见洞外乌泱泱的人群已至,他对着贺玠一抬手道,“就先从驱邪祈福的跨火盆开始吧!”

一双无形的手按住了贺玠的喉咙,他刚想挣扎,脚下的礼台忽地颤动着上升。越升越快越升越高,来到俯瞰众生的洞崖顶,能看见脚下数不胜数齐整的执明百姓。

当然,他们也只需要仰起头,就能将台上的一切收入眼底。

“别怕,很快就好了。”神君低声道,那张脸明明没有神情,可贺玠却觉得他在笑。

狰狞地笑。

脖颈上的手逐渐发力,将他提到空中。在所有人眼前,他就像砧板上的无毛鸡。

脚底有些发烫,不适感顺着脚脖子爬上他的双腿。

贺玠低头,看到一丛熊熊的烈火正在身下炙烤着自己。

第221章 婚(二)

——

这叫跨火盆?这叫烤全人吧!

贺玠绷着喉咙里的呐喊,强装镇定道:“神君大人,这是何意?”

神君望而不语,挥动着手指让那火苗蹿得更旺,卷到贺玠双膝。不是寻常的火焰,没那么灼热,但也烫得贺玠满头大汗。

裴尊礼躬身站在那老头身边,目光不在他身上,但背在身后的手却捏紧又松开。像是在捏某种术诀。

好家伙。这火原来不是神君心慈手软,是他在暗处相助。

看来这场祭神礼不仅想要灭掉南千戈的势力,更是要当着执明众百姓的面抹掉她的名声。若那火焰当真烧到自己,烧到她身上,再顽强的真金也会被熔成泥巴。毫无尊严的嘶吼和惨叫会让她生不如死,就算侥幸活下也会失去在执明的立足之地。

什么祈福礼?这分明就是断头饭!

贺玠不愿再去看那越烧越烈的火堆,抬起头,又见满天飞舞的铜钱——白色的,纸钱。

他是有见过新人成婚洞房撒钱。但那撒的是真金白银,寓意满堂钱币发大财。这风一吹就四散纷飞的纸钱是要干什么?烧完后顺道就把自己送进棺材,婚礼和葬礼一起风光大办?

他没想明白,但还是扯着嗓子干嚎了几声,装作被烧得实在受不了。

执明神君轻哼了一声,满意地收了火焰,将他放回到地上。

“南统领。你也不要怪老夫。”他走到贺玠身边伸出手,“这俗话说得好。好事多磨。你们礼成前受的磨难越多,那婚后就越是顺风顺水。我们执明也就能蒸蒸日上了。”

贺玠揉揉后腰,对他冷声道:“多说无益。我看这日头也不早了,大人再磨叽一会儿,就不怕耽误了算好的良辰?”

神君拍拍手,三人身下礼台缓缓沉了几寸。贺玠站起身,看到台下洞中,那些错落有致的棺材竟都诡异地竖了起来。棺盖面朝着他们,就像一个个活人仰头站立,面无表情地盯着礼台。

不等他冒完冷汗,神君咳嗽着走到贺玠身边,伸手扶正了他的盖头。

“礼成前新娘子可不能让大伙儿看见容颜啊。”他吁吁笑着说,言辞间的挑衅都快杵到贺玠脸上。他左手抓住贺玠,右手抓住裴尊礼,将两人拖拽至礼台前方,面对着面。

“吉时已到!”神君朝着台下高声喊道,“新人拜堂!”

台下人群一阵骚动。很快又被四方镇守的鼋面人压了下去。

“佳偶天成鸳鸯配,一拜天地日月长!”神君寿命虽长,但气且有力,“风调雨顺祝乾坤,佑我执明万年祥!跪拜——兴!”

贺玠发誓自己压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可随着那句“跪拜”,他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扑通就跪在了地上,面朝着与天地接壤的山脉水流猛地埋下了头颅。

额头有点痛,磕地太用力了。这神君老头用了种掌控他人言行的妖术,能短暂牵引他的肢体骨骼,做出简单的动作。但这也只能对自己这样羸弱的凡人生效,裴尊礼就不可能……

贺玠转头,见裴尊礼已经五体投地地磕在了地上。比他还要使劲,比他还要虔诚。甚至久久不愿抬头。

喏,这就是能挑起大梁的人。要不说他能当宗主呢?就冲这个能屈能伸的性子也看得出此子必成大器。哪怕是弄虚作假他也能装得面面俱到。

“二拜家国恩情重,鸾凤和鸣旺国运!”神君念完手一挥,两人又被调转身体,面向他站定。

这是把拜父母改成拜他自个儿了。多大脸多大威啊!

“跪拜——兴!”

贺玠咬牙想与膝盖做抗争,但反对无果,在咔咔的骨头响声中他还是咚地跪了下去。

呵,等这该死的祭神礼过去,看我不把你这老头的神居给拆烂。

脑海中的自己已经把神君脑袋打得稀碎,转眼却看见裴尊礼已经熟练地弯膝了。

这怎么行!我跪可以,他怎么能随意跪别人!裴尊礼从出生到现在,唯一跪过的人只有自己……也只能是自己!

心里腾起的怒火把贺玠自己都吓住了,他伸手扯住了裴尊礼的衣袖,心里的不满都凝在了指尖。

裴尊礼回头,似乎轻笑了一下——贺玠看不见,但恍然觉得他周身的阴云都散了。

他还是跪了下去,但不是对着神君。

贺玠从盖头的缝隙里看到了他的眼睛。一晃而过,但清到了他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