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贺玠不解。

“你不是都听见了吗?”南千戈耸肩道,“祭神礼提前了,那我们也不能耽误了。我要去黛羽军中重议行动计划。你们……要一起吗?”

贺玠颔首,看向裴尊礼。

“以什么身份?”裴尊礼问。

南千戈笑道:“当然是初代统领的弟子和其眷属了。”

第215章 黛羽(一)

——

话是这样说,但当贺玠跟着南千戈走进军营时,他突然就有些后悔了。倒不是那里地势险峻人烟荒凉,也不是因为血煞冲天阳气过旺,而是因为眼神。

周围数不清多少双眼睛几乎在南千戈踏入军营的刹那就转了过来。探究的好奇的轻蔑的警惕的……在这密集的军帐间穿梭,不到百人的规模,却给了贺玠千斤巨石般的压迫。

黛羽的营地就扎在城门山西边一处生有湖泊的凹谷地,离营门好几里就见得一处烽烟台,仰头看到寸草不生的峭壁和挫裂的碎石和寸,低头就是一座座鼓起的羊皮篷。最大的还属营地边的校场,从山坡往下看就像一块巨大的馍饼,而营帐小得像撒在饼上的菜薹。

营前无门,只有一个烂朽的木桩插在地里,木桩最上面捆着一个铜铃。

“其实我小的时候,这里特别……恢弘大气。”南千戈摸摸鼻子,有些不自在,“后面……执明就不太需要黛羽的守护了。神君不知道从哪儿找来那群龟公公,处处打压我们。到现在……已经很难养活这群姑娘了。”

她弯腰捡了块石头,丢到铜铃上,撞得铃铛叮铃响。

裴尊礼换了女相,穿着一身宽大严实的黑袍,如影随形地跟在贺玠身后。他走多少步,自己就跟多少步。贺玠刚开始还回头瞄他几眼,发现眼神完全不起作用后就随他去了。

反正最近裴尊礼干得怪事也不少,偶尔被下降头也很正常。

南千戈看着他那模样长长吐了口气:“等会儿进去后千万别那样了。太倒贴会被瞧不起的。我们这儿的姑娘,可都瞧不太上柔柔弱弱的男子。”

贺玠笑了笑,不置可否。

裴尊礼不以为意且理直气壮:“我夫君可不柔弱。但此地荒芜凶险,我可千万得保护好他。”

贺玠眉尾一抽,笑着转身轻拍裴尊礼的侧脸:“夫人顾好自己便是。”

南千戈撇撇嘴,余光瞟道一抹寒光从自己身后飞来。

“小心!”她侧身躲避,却见那寒光径直掠过了自己,冲着贺玠刺去。

我长得很像木靶子吗?为什么人人都要射上一箭——这是贺玠看清那个闪烁刺眼的矢头时脑中唯一所想。

他感到身后跟着的人在箭风袭来的那一刻就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运力想将自己拉到身后。但或许是南千戈方才的挖苦动了贺玠脑子里的某根筋,一股火从丹田冲到眉心,定住了他的双脚,上身转过,箭矢穿过他扬起的长发,被他一把握在手中。

“什么东西?”贺玠薅掉了箭尾上的白羽,把它丢在地上。

裴尊礼轻轻拍了拍手,眼里满是崇拜:“不愧是我夫君。好厉害。”

“喂……”南千戈指了指贺玠的手,“流血了。”

贺玠甩甩手:“无伤大雅。”

裴尊礼托起他的手,一边拿出颗黢黑的丹药在他手心打转,一边对南千戈笑道:“看吧,我说过他很厉害的。”

贺玠脑袋里的那团火渐渐熄灭,这时候才觉着刚才有多冲动,差点一失足成千古恨。

“别说了。”他脸颊发烧,低声对裴尊礼道,“好丢人。”

“可是真的很厉害啊。”裴尊礼语气不掺一点虚假,轻声说,“师父的身手完全不减当年风范啊。”

南千戈磨了磨后槽牙:“要是执明每对夫妻都跟你俩一样,我们这小破城怕是装不下那么多小孩儿了。”

贺玠脑门都要烫冒烟了,好在这时从营门处奔来一个人,叫住了南千戈,挽救了他岌岌可危的脑袋。

“统领大人!”听声音来者也是一位女性。一身羊皮袍,戴着和南千戈相似的鬼神面具,肩上挎着长弓。乍一看简直就是裴尊礼的另一个姨母。

“来得正好。”南千戈拉着来人的胳膊拖到贺玠面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黛羽中实力仅次于我的不败大将,你们可以叫她……月下逐鹿人。”

“不要听大人胡讲。”女子扶额道,“叫我余二就好。”

这名字有些奇怪,似乎不像是姑娘家该有的闺名。贺玠微有诧异,但还是恭敬作揖。

“这只是一个代称。”余二看出了他脸上的疑惑,“军营里事事紧迫,取个简洁的称呼方便交流。顺带一提,我们统领大人叫南三。”

南千戈大笑两声,面相贺玠和裴尊礼道:“这两人就是我信里跟你提到的,前统领大人的弟子和家人……”

她忽然顿了一顿,看着他俩迟疑道:“对了,你俩到底叫什么?”

叫……贺玠也愣住了。他们似乎从始至终都忽视了这个问题,突然被问到难免措手不及。眼看南千戈的眼神越来越狐疑,他连忙道:“我……叫阿云,他……他叫……小竹。”

说完这个名字,贺玠都不敢去看裴尊礼的脸色了。没办法,谁让他脑子里只有这个了呢。

“哈。”裴尊礼干笑一声,听不出是愠怒还是戏谑,“对。我叫小竹。”

余二点头,躬身道:“方才只是例行巡查,对阁下多有冒犯,还望谅解。”

她低头将箭矢捡起,看着光秃秃的箭尾愣了愣,随后放进腰后的皮筒里:“来吧。一起进去。”

南千戈和余二转身走在前面,低声交谈着什么。贺玠向前跟了几步,发现裴尊礼没有动,转头疑惑地看向他。

裴尊礼正抱臂盯着前面两人的背影,眼色有些沉。

“怎么了?”贺玠问。那神色不像是敌意,反而带了些氐惆。

“嗯?”裴尊礼敛了眼神,看向他瞳眸再次亮了起来,“没事……走吧。夫君靠我近些,你这么好看,我怕营里那些姑娘会把你抢了去。”

贺玠凝噎,欲言又止:“现、现在她们又听不见。不用装着说这些违心话。”

裴尊礼抿唇,只轻笑一声。

不知从那条分界线开始,黛羽军营便和外界分成了两个乾坤。贺玠刚一迈步进入,就被周围非同寻常的气息压得喘了口气。

这里没有妖,只有人。但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少说二十双目光正直勾勾钉在自己身上,但贺玠环视一圈,连一个人影都没发现。

“还以为她们很欢迎我们呢。”裴尊礼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低声道,“这些眼神可不像是在待客。”

南千戈在前方站定,叉腰道:“都出来吧姑娘们。”

贺玠只听到唰的破空声,一柄锋利到足以将他整个人捅对穿的长枪倏地拔地而起,从地下往上,擦过他的鼻尖刺向天穹。紧接着,他脚下的地皮突然蠕动起来,猛地被掀开,一个矮个子小人竟是躲藏其中,蹦跳着跑到南千戈身边。

而身边各个营帐也窸窸窣窣动了起来,有人从里面走出,有人从后面绕来,还有人从两边的树上跳下来。陆陆续续,一眼扫去都穿着同样的羊皮袍,戴着同样的鬼面具,只是身形高矮不一。

“大人大人!那个人就是前统领的徒弟吗?”小个子在南千戈身边,指着裴尊礼大声道。

“凤五,这样很没教养。”南千戈按着她的头道。

凤五扛着比她还要长的银枪,围着裴尊礼和贺玠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道:“不错不错。看得出来是个狠角色……不过,因为你已经嫁为人妻,所以我有点不喜欢你呢。我也不喜欢这个男的。姐姐,男人那么没用,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裴尊礼垂眸,正要开口,贺玠却拍了拍他的胳膊,伸手探进他袖中,摸出了一个东西。

这小姑娘再厉害,充其量也不到十一二岁。贺玠最擅长跟这样的小孩打交道了。

“可是,前统领大人很喜欢我哦。”贺玠蹲下身看着凤五那张脏兮兮的面具,递出手中那支干净的簪令。

他现在也顾不上撒谎与否了,当务之急是要迅速取得这些姑娘们的信任。

此物一出,四周敌视的目光顿时弱了许多,众人窃窃私语,对贺玠的态度变成了探究。

凤五拿着簪令,身躯显然僵住了。她跺了跺脚:“好……好吧。看在这个份上……我就勉强相信你们一下。不过,不过你胆敢做出什么坏事,我会立刻捅穿你的脑袋!”

贺玠脊背一寒,看着凤五跑开的背影松了口气。

“就是这样!从这两人在这几日与我相处来看,他们的确是为了协助黛羽而来。”南千戈对着众人道,“那该死的神君将祭神礼提到了明日之后,留给我们的时间所剩无几。而他们夫妻二人,就是破局的利器!”

“神君那帮人想通过压迫我来驯服整个黛羽,所以他们选了我去成为这次仪式的祭品。若我不从,他们会用各种卑劣手段伤害各位。”南千戈咬牙道,“但苍天有眼。前统领之力重回执明,相信我们这次一定能一举祓除神君一脉的毒瘤,还执明昔日昌盛!”

不得不说,她是懂得如何煽动众人的。贺玠眼睁睁看着周围散乱的人群渐渐聚拢在南千戈身边,高声呼唤着他听不懂的号语,只用两句话就将大局逆转。

“大家都随我来!”南千戈呼声道,带领着众人朝深处那个最大的营帐走去。

贺玠呆呆惊叹两声,对裴尊礼道:“你们家的血脉,都好强。”

“是我母亲一族的血脉。”裴尊礼纠正道。

说到这个,贺玠蓦地想起那一封封信件,神色有些僵硬。他怕被裴尊礼看出端倪,忙跳话道:“刚刚撒谎说了你母亲很喜欢我。希望她不要怪罪。”

“为何?”裴尊礼向前迈步,“说实话是不会被责怪的。”

“嗯?”

“她就是很喜欢你啊?你看不出来?”

第216章 黛羽(二)

——

“是吗?那真是荣幸至极。”贺玠已经习惯他说些逗弄自己的话了,“毕竟在她眼里,我恐怕就是个掳走她儿子的大坏人。”

裴尊礼道:“我说得是真的。”

贺玠道:“我也是啊。”

裴尊礼无奈笑了笑,不再言语。两人跟在众黛羽军后,走到那顶大营帐前,却被拥挤的人潮堵在外面。只能看到南千戈带着左臂右膀在正中长案前席地而坐,摊开一张卷边的地图正在议论什么。

“劳烦让一让。”贺玠听不见她们在说些什么,便对挤在身前的姑娘们低声道。

几人回头看了看他,犹豫后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贺玠点头致谢,缩着身子一步步向前挪。可即便他小心成这样,身边几位黛羽军还是发出了轻啧的声音。

“让他过去干什么?”

“去了也听不懂。”

“……”

贺玠当做没听见,一路喊着抱歉来到南千戈身边。裴尊礼跟在他后面,淡淡瞟了一眼窃语的人群,嘴角微动。

南千戈没听见手下人对贺玠的不满,看他朝自己走来,挥手道:“你俩也靠过来看看。”

桌案上呈开的是一幅执明国的地图,上面很多圈圈点点的墨渍,南千戈手里握着一根毛笔,手心手掌都是墨痕。

“听好了,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南千戈激动道。

贺玠对她竖起食指,按在唇上。她立刻会意地压低声音,对身边人道:“那群家伙最近一直跟着我。小心隔墙有耳。”

众人沉默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