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瓦覆雪
“不用去,他只是梦呓。”裴尊礼声音沙哑,双眼已经阖上,“你放心睡,有什么事情我会去的。”
他说着又把脑袋往贺玠颈窝里拱了拱,呼吸渐渐平缓。他是真的困了。
贺玠就这样瞪着一双眼睛在黑夜里转了又转,不仅动不了四肢,连喘息都不敢太重。临近天亮时才迷迷糊糊有了困意。哪知睡着后梦里也不安生,老看见一只茶褐色的赤狐围着自己上蹿下跳,怎么跑都甩不开。那狐狸将自己扑倒在地上,伸出红艳的舌头舔向脖子,弄得他酥麻麻很是难耐。
一开始贺玠还当它在自己玩耍,可直到那舌头顺着脖颈蜿蜒而下,钻入他襟口,在他左胸的地位狠狠一舔——扑通,藏于其下的心脏猛地哆嗦,贺玠骇然睁开双眼。
身后的裴尊礼还保持着环抱自己的姿势,一夜未变。他还没醒,呼吸依旧平稳。
贺玠慢慢转过脸,睫毛擦着他的嘴唇飞过,吓得贺玠大气不敢出,假装自己是将将羽化的蝉,从蝉蜕里点点蠕动而出,拼尽全力展开新生的手脚和羽翼。
好不容易从“蝉蜕”里脱困,贺玠已是大汗淋漓。他回头看着裴尊礼舒展的眉眼,替他拍拍被子,轻手轻脚走到那俩小孩身边,确定他们并无大碍后才离开房间。
前天那一觉睡得扎实,哪怕今日满打满算贺玠只睡了两个时辰他也不觉得疲惫。此时南家大院里静悄悄的,破烂的屋顶和光秃的树枝连鸟雀都不屑于落脚,只有徐徐微风送来一丝清晨潮湿和烟火气味。
贺玠仰头看着昨晚休憩的厢房,发现它侧面还有一条小路。他拢起袖子踏上小路,绕过房屋,却在它后面看见了一片更为开阔的院落。
月洞回廊,假山池塘。院落西南角,一座双层楼屋静静立在那里。丹门紧闭,槛窗锁死,看上去已经许多年无人造访过了。可就是这么个荒芜之楼,却在这破败的族门中显得如此突出。
这种突出不在楼瓦门柱的华丽,也不在庭院围墙的精细。贺玠也说不上来那种感受,他只是默默站在原地看着它,目光就再难移开。
像什么呢?
像是一本书。书中先人早已随风而逝,但他只需要翻开封皮,就能挖出他的所有过去。
贺玠一步步走到楼屋门前,中邪似的摸上锁门的锁链。
只听咔一声清响。他没有任何举动,那锁突然就解开了。
吱呀——一阵冷风从屋内刮出,从里而外地吹开大门。仿佛一人朝着贺玠伸出双臂,对他说……
请进。
第207章 蛰雷(三)
——
进还是不进。
贺玠只用眨眼的功夫就做好了决定。他伸手推上两扇大敞的屋门,缓缓将它们合拢。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还是不进去了。”
在这世道上活久了,他越来越懂得天上不会掉馅饼,但会下刀子的道理。好奇和贪欲心太重只会让自己深陷泥沼,被不怀好意的引路鬼勾到崖边摔得粉身碎骨。更何况这还是在别人家里,不明去处的地方没有主人同意是万万不能踏足的。
“怎么不进去?”
后背突然响起的声音差点把贺玠吓一跟头。他捂着心口转身,看到南千戈靠在院子里一棵梨花树干上,头顶的绿叶是这死气沉沉院落中唯一的生气。
“抱歉抱歉。”贺玠连声赔笑,捡起地上的锁道,“这门不是我故意凿开的……我就随便逛逛,没想到它自己掉了。”
南千戈盯着他,忽地咧嘴笑了一声:“你倒是奇怪,还会跟一个破屋子讲话。”
“破屋子?”贺玠双手合十,“我看它颇有些与众不同,还以为是贵府传家的灵物。”
南千戈皱眉,但嘴角笑意不减:“与众不同在哪?我在这儿生活了这么些年,倒没看出它有什么灵气。”
贺玠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我能看见。”
南千戈抱臂愣了半晌,仰头笑起来:“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堂堂黛羽前统领的弟子会看上你了。你这人还真有点意思。”
“您想错了。”贺玠觉得自己应该维护维护裴尊礼的颜面,“是我先向他提的亲。他很优秀……我知道自己配不上。”
“不能吧……”南千戈呢喃,又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一番,“我怎么看她都是更爱的那一方。别想忽悠我,我眼睛毒得很。”
贺玠疑惑:“这能看出来?”
“当然!”南千戈走到屋门前,一边摩挲一边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见过的夫妻也不少,但像你们这样如胶似漆的真不多。我们这破地方,很多闺女出嫁前连丈夫是人是鬼都不知道,更别说婚后恩爱的了。但那姑娘看你的眼神……”
她抿嘴轻啧一声:“都能拉出丝了。”
贺玠顿了顿,回她一个微笑:“真的假的?”
南千戈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怎么?连这都要怀疑?莫非你不爱她?”
“当然不是!”贺玠脸上又熏上一层红,“我只是……没看出来……”
什么拉丝的眼神,他根本就没有注意过!
兴许是裴尊礼天赋异禀呢?连假扮都能如此传神。
“哼,那你以后可要对她好点了。”南千戈愤愤道,“若你敢刻薄她,我一定会把你肠子都打出来的!”
贺玠出了身冷汗,连连称是。南千戈不再看他,手在大门上游移片刻后猛地一推。
“进来吧。”
贺玠惊诧:“可以吗?”
“有什么不行?”南千戈受不了他犹豫不决的模样,“大男人能别扭扭捏捏吗?还是说你怕鬼?”
“这里面有鬼?”贺玠拔高声音。
南千戈笑了一声:“有没有鬼,要看这里的原主人回没回来了。”
贺玠挑眉,站在门槛外慢慢探头进来查看。
“瞧你那样儿!”南千戈捧腹道,“放心吧。这里是我大姐出嫁前住的地方。她若真回得来,也不会害自己徒弟家人的。”
大姐?那不就是……贺玠拉紧的心突然就放松下来,就连屋内呼呼的阴风都变得温和起来。
“你们不是知道她埋葬在哪里吗?正好这次带一些她的旧物回去吧。”南千戈边说边往屋里走,“那些玩意儿放在这也没用,不如将它们带回主人身边。”
屋外的阳光照亮了大半个房间。贺玠还是第一次进入大家闺秀的闺房,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粗粗扫过几眼,只看到落灰重重的紫檀雕花床和美人榻。南千戈掩住口鼻蹲在床边一口黑沉的大箱子前,一口气将其推开。
“喏,就是这些。”她用手扇着灰,指着箱子里堆满的杂物道,“我爹生前每月都要派丫鬟打扫这里。但这家被我接手以后就没动过了……谁让这家里就我一个懒人活下来了呢?”
贺玠蹲在一旁朝箱子里看去。里面没有什么金银细软,只有各种老旧的玩具和布缝的花球,往下就是些衣物和梳妆用具。
“这些都是她小时候的东西。”南千戈说道,“都挺旧的了,你选几个给她带回去吧。也算是叶落归根。”
“这是什么?”贺玠余光一瞥,突然看到了一抹褐色的东西。
南千戈翻了翻,在重重衣物下翻出了一本封皮黄褐的手札。她疑惑地“嗯”了一声,翻开手札,只见一封封泛黄的信纸从中簌簌掉落。
“居然还有这种东西。”南千戈也有些吃惊,捡起落在地上的信纸看了看,“怎的没有落款?”
的确,那信封上除了破损翻毛的纸面外一片整洁,什么字都没留下,这很显然是不正常的。
“拆开看看呢?”南千戈倒是不在意,兴致勃勃地准备打开。
贺玠正想阻止,后脖颈蓦地吹过一阵冷风,激得他头皮发麻。他立刻转身,却看见靠窗的榻上蓦地显出一抹白影。那影子不是模糊一团,而是波动着初具人形。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眼花,可微微定睛后发现,那抹白影居然愈发像一位少女的背影。
少女头盘螺髻步摇轻晃,正背对着他们朝窗外望去。
“哇!”贺玠猛地惊叫一声,南千戈唰地站起来。
“你中邪了啊!”她气愤道。
“刚刚……刚刚那里有人……”贺玠指着窗边道。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那抹白影就不见了。
“怎么可能,你还真当有鬼啊!”南千戈怒道,“再乱叫把你丢出去喂它!”
“不是……真的……”贺玠目光在窗边环视一圈,又缓缓落在大门处。
而那里,一道颀长的阴影从门外映在地面上,再往上看,正好瞥见斜靠在门框边的人。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道尖叫此起彼伏,贺玠跳到房间角落缩了起来,而南千戈直接从窗户跃出,飞快拔出了随身携带的短刀。
“哇啊啊啊——!”贺玠闭眼干嚎了许久,见迟迟没什么动静,便微微睁开眼——然后他沙哑的嚎叫就拐了个弯,“啊?”
门边的人影已经走到他身前,伸出一只手:“怎么,夫君见到是我很惊讶?”
裴尊礼语气含笑,对上贺玠迷怔的神情道:“今早醒来也不唤我,是要做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事吗?”
贺玠满脸臊得通红,又不能说自己眼花撞了鬼,于是指着那口黑箱和满地的信件道:“是、是南姑娘带我来取你母……你师父的东西。”
“我师父?”裴尊礼愣了愣,看着一地凌乱道,“这都是她的?”
“对对对!赶快挑一些拿走!”南千戈趴在窗户外喊道,“你这人怎么走路没声音啊!”
裴尊礼盯着那些信纸片刻,蹲下身将它们一张张整理好。
“这些东西后面再说吧,先去把我们的事情做了。”他将那叠整好的信件放入箱中,在看到那些零碎的衣物玩具时眼神一顿,轻轻关上箱盖。
“去做什么?”贺玠惊魂未定地拍拍胸脯。
“去找她那位即将新婚的夫婿啊。”裴尊礼指指窗边的南千戈,“此事紧急,耽误不得。”
“喂!我都说了不要那样叫了!”南千戈咬牙切齿地反对。
不知怎的,贺玠总觉得今日裴尊礼有些怪怪的。不仅是语气,就连神态都透着一股违和。他是在笑,但那抹笑远没有看上去温柔亲切。
“我们有这样说过?”贺玠一头雾水,看着他的脸又试探道,“你想到什么办法了?”
裴尊礼笑而不语,转身对南千戈道:“南姑娘有打听到那个男人住在何处吗?”
“我怎么会知道?”说起这件事南千戈就冒火,“你真要去找那个人?你想做什么?要杀了他吗?还是把他当公猪阉掉?带我一个,我下手很快。正好你俩不是执明人,杀了人也可以趁乱溜走,算不到你们头上去,简直天衣无缝!”
“……”裴尊礼脸上的笑容被她的兴奋石化了。他也不回答是与不是,只拖着贺玠的手臂道,“就不必麻烦南姑娘了。家中还有两位伤患需要照顾,离不得人。”
南千戈撇撇嘴,从衣服里摸出几枚铜板抛给裴尊礼:“别做得太惹眼了,城里到处都有神君的眼睛。回来的时候帮我再抓两副药方。”
她说完便潇洒转身,临走前还不忘向窗户里丢出一筒纸卷,刚好丢进贺玠怀里。他展开一看,是一幅地图,执明城的地图。城西一块地方还被用墨迹圈了起来。
“看来她还是略有耳闻的。”贺玠抖抖地图笑道。
裴尊礼扫过一眼,挑眉不语。贺玠看着他,心里那股隐隐的堵闷愈来愈烈。
他果然在闹情绪。虽然面上隐藏得很好,但贺玠就是摸出了一点不寻常。平日里他就算相当愉悦,也不会露出这么多笑容。此刻笑得如此诚心,真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而刻意为之。
“你怎么了?”贺玠是真的起了忧心,“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裴尊礼原本走在他前面,闻言顿了一顿,垂头道:“没有。”
果然有事情。
贺玠追上去和他并排而行,两人一路走出南家大院,走到城街小路上。贺玠不说话,裴尊礼也就一直沉默。此时天色尚早,街上行人稀少,冷清的气氛便一堆堆压在贺玠肩上,让他呼吸都沉重起来。
他讨厌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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