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瓦覆雪
裴尊礼的动作称得上小心翼翼,他先是抵着贺玠的唇畔辗转,见他没有反抗后才试探着舔开他紧闭的唇——像是撬开一扇锁死的房门,既要拥有灵巧的手段,又要担忧屋内主人是否会惊醒。
而贺玠此刻已经完全呆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又想到鬼面女子在一旁看着,立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笨拙回应。
没人告诉他亲吻亲到最后是要张嘴伸舌头的啊!难道不是嘴唇相贴就好了吗?他们现在又不需要解毒!
可是他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身前有个来势汹汹的“妻子”,旁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看客,进与退之间他只能选择按兵不动,由着裴尊礼封住了他五感中的嗅与知,直到最后一丝气息都被剥夺。
“够了……”鬼面女子实在看不下去了,幽幽出声。可眼前的两人已经将她的话当做了耳旁风,吻得难舍难分。
“我说够了!”她气得跳脚,“谁让你们做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了!我是问你们要凭据!我记得好几年前朝廷有下过令,五国中百姓凡是结为夫妻的男女都需要签字画押的文书!我要的是那个东西!”
她捂住自己的眼睛连连后退:“快停下!你们想吓死我吗!”
被吓死的另有其人吧——贺玠双眼放空地想。
“啊,你说婚书吗?”裴尊礼慢慢直起身,拇指指腹擦过贺玠泛红的唇角,“早说啊,我有。”
他从衣襟里拿出一张方方正正的牛皮卷轴,上面写着两个贺玠完全不认识的人名,下面还盖着万象国的章印。
“……”
沉默的不止女子一人,贺玠也呆住了。
“早拿出来不完事了吗!”女子也不想再跟这对夫妻费口舌,粗略扫了一眼那婚书就朝他们挥手道,“跟我来吧。”
裴尊礼淡笑着收起卷轴,碰了碰还僵在原地的贺玠道:“怎么了?”
贺玠回神,朝他惨淡一笑:“没什么,走吧。”
他感觉自己被骗了。但仔细回想先吻上去的又的确是自己……贺玠长叹一声,吞下了这一口苦水。他小心翼翼踢踢连罪,让他缩变成一把小刀,揣入袖中。
两人一前一后跟在鬼面女子身后,只见她手拿一块发光石头,朝着漆黑的洞门一挥,霎时间浮光掠影,贺玠只觉双眼刺痛,再睁开时已经来到了一条墨石大道上。而大道的尽头,正是执明城熙攘人群的开端。
“你们是万象来者?”女子边走边问。
裴尊礼摇头解释道:“朝廷对行婚令还有一个规定。无国属者需至万象签押婚书。我们不属于任何一国。”
他连这个都考虑进去了。贺玠心里连连感叹。
“那很好。”鬼面女子对他这个回答十分满意,“你方才说,是想加入黛羽?”
“这是师父临终前的嘱托。”裴尊礼的回答滴水不漏,“我只知师父生前是执明人,想来看一看她的故土。还有……尽我所能做点什么。”
鬼面女子似乎嗤笑了一声,面具抖了抖。她伸手指着前方低矮的楼屋群,沉声道:“我丑话先说在前头。若你只为了看看执明是什么样子,那我可以宽限你三天……这还是我看在簪令上给你开的先例。若你是为了黛羽……那你最好今晚就离开。”
裴尊礼眼色微黯,贺玠先没沉住气:“为何?”
女子没回头,淡淡道:“黛羽是前统领为守护执明百姓不受妖物侵扰建立的……”
此时,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蹒跚从三人身边走过。他一手拖着一个硕大的破麻袋,一手牵着一个男童。那男童也是面黄肌瘦,眼皮都没有力气撑开。
“最初……是因为我们国度的神君不问世事,隐匿深居长达百年,对执明一切不管不顾,将男性壮丁都挑走为自己卖力。百姓为了自救于水火,从民间选出一拨体魄强健的女人组成兵队。”
那个男童从贺玠身边经过,目光忽地落在他腰侧,紧紧盯住不放。
“黛羽是为了护国护民成立的,是为了让执明长安的……”
贺玠注意到了男童的目光。他腰上挂了一小袋路上吃的干粮,见男童神色渴望,嘴角都溢出了涎水,他便没有犹豫地解开小袋递给他。
“但现在它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男童眼冒绿光地抢过贺玠手中的粮袋,可下一瞬袋子就被他身旁的男人截过,不顾孩子惊恐的尖叫,将袋子里的粮食倒入口中,一点不剩。
“因为执明……”
贺玠刚想阻拦,男人已经拖拽着哭喘的男孩向远处走去。他已经没有力气叫喊,只能无助地张开嘴,发出嘶哑的啊啊声。贺玠心里一阵发悸,脖子咔咔响着低头,看见男人拖着的那个大破麻袋。
麻袋上被撕裂的洞口里,露出一双青灰瞪大的眼睛和一缕干枯的长发。
“因为这个国度……已经烂透了。”
贺玠抬起头,顺着女子的视线向前看去。前方是一幅执明国的社稷百态图。歪斜垮塌的房屋挤在入城大道的两侧,从斑驳的砖石和截断的木梁不难看出这些房屋经历过多次修缮,但不知为何越修越破,越修越烂。残缺的屋顶连雨水都无法遮掩,破洞的墙壁连微风都无法阻挡。一群瘦骨嶙峋的百姓挤在屋檐下,只用一块脏污草席盖在身上。城中来了两位外邦人,可他们却连好奇观望的力气都没有,从始至终都低垂着头,吊着一口气。
还有这里的土地。贺玠低头,看着脚边龟裂的土壤紧缩眉头。
不像是能养活稻谷粮食的土地。
放眼望去,这里还能起身的百姓也都似行尸走肉,不见半分活人的脸色。
“怎么回事?”贺玠颤声问。
“先告诉我你们怎么选?”鬼面女子站定,回头望着他们,“是只来看看,还是说,一定要探访黛羽军?”
“我们……”
“我们是来找执明神君大人的。”
贺玠还没作答,裴尊礼就甩出一记惊雷,炸得他外焦里嫩,汗流浃背。
“你……”鬼面女子也被怔住了。三个人谁都没动,直到她忽地探头左右看看,然后走近两人低声道:“我说……难不成你们也听说那个事情了?”
那个事情?哪个事情?贺玠脑子都转不动了。
“对,就是那个事情。”裴尊礼绽开一个笑,“不然前辈以为,我带着如此贵重的簪令来到执明,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真是……你们真的是……”女子原地转了一圈,莫名其妙语气激动了起来,“跟我来,你们快跟我来。”
她脚下步伐突然加快,转身钻进了一旁小巷中。裴尊礼抬脚欲跟,贺玠拉住了他的袖子。
“什么事情?你没跟我说过啊。”贺玠低声道。
“我也不知道。”裴尊礼无辜地眨眨眼,“不过她现在愿意告诉我们了。”
好一招空手套白狼。贺玠无话可说,紧随着女子离去的方向追去。只见她在七弯八绕的巷中疾步快走,将两人带到一户有着高大围墙的院落前。
这里应该是个大户人家……或者说曾经是个大户人家。砌墙的青砖和打着门钉的红漆院门都与外面那些房屋格格不入。院门飞檐下的斗拱处还空着一处白印子。那里过去应当是有一个匾额,但现在也不知所踪。
没落的世家贵族——贺玠心里暗叹。
鬼面女子跳上门枕石,推了推院门,然后将门吱呀一声抱起来……没错,她把半扇门抱了起来。
“你们……你们快进去!我撑不了多久!”她吃力道,“这门坏了好几年了,推不开,我又没钱换,就只能这样了。”
贺玠连忙和裴尊礼跨门而入,看着女子在身后哼哧哼哧地搬门归位。
“进去坐吧,随便坐。”她大咧咧地拍拍手,绕过两人走进宅门后第一处房厅。
贺玠被扬起的灰尘呛得咳嗽两声,转头看去这大院估计有大半年无人打理了。杂草疯长,池塘干涸,破旧的桌椅屏风随地都是。就连那看似敞亮的房厅内也是积灰层层,只有两张蒲团孤零零摆在角落。
“啊呀,好像不够了。”鬼面女子一手拿一个蒲团,丢给两人一个,“反正你们也是夫妻,一起坐吧。”
贺玠后退一步想让裴尊礼坐,没想到他直接把自己按了下去,还蹲下身给自己揉了揉小腿:“走了这么久,累了吗?”
鬼面女子冷笑一声,拍了拍自己满是灰尘的裤腿。
“说真的。你们……应该不是无属国之人吧?”
裴尊礼瞟她一眼,不回答。
“不用瞒着我。至少……你们肯定去过陵光。”她将那枚簪令拿出来,用衣袖擦了擦,“因为这个发簪的主人,早在三十年前就远嫁陵光了。你若真是她的弟子,也应当是在陵光遇见她才对。”
贺玠心怦怦重跳,见裴尊礼风轻云淡回道:“你很熟悉她?这个发簪的主人。”
“熟悉也谈不上熟悉,毕竟我没见过她本人。但从小听家里人念叨惯了,也就忘不掉了。”鬼面女子摸向脸上的面具,转了转,将它摘了下来。
一时间,贺玠和裴尊礼的胸膛都静住了。没有一丝起伏,唯余那双眼瞳,盯着女子面具下的脸,缓缓放大。
那张脸不算清秀白皙,甚至堆满了风吹日晒的痕迹,一看便是久经日晒雨淋之人。但她那五官却美艳依旧,年龄约莫二十上下,嘴角还有一个深邃的酒窝。
但让两人惊骇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那双眉眼。
那双,与裴尊礼少说七八分相似的眉眼。
“先互通一下名字吧。”女子并未发现震惊的二人,拍着胸脯笑道。
“我叫南千戈。你们叫什么?”
第204章 执明(三)
——
南千戈。姓南。贺玠一个激灵,突然想起孟章神君提起过,裴家兄妹的母亲就是这个姓。他忧虑地抬头,看见的依旧是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容。
“执明南氏。”裴尊礼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说着一桩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世代精于御射的武将族门。你也是他们的后人?”
“你说的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南千戈掀起蒲团,拍死下面一只乱窜的虫子,“十三年前家主……也就是我爹最后一个小妾病死后,这家里能喘气的就剩我一个了。可怜我爹和大夫人,念叨了一辈子的大姑娘嫡长女,到死都没见到一面。”
裴尊礼微微阖眼:“你是家主的……”
“我是他所纳小妾生的庶女。前面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最大的大姐……就是你师父,黛羽军前统领南欢里大人。”南千戈把拍死虫的手放在衣服上蹭蹭,“其他的兄姊们……要么奔走他国再不回来,要么年纪轻轻死于非命……我早说过这大院风水不好,生出的后代要么早夭要么失踪。”
裴尊礼挑了挑眉,不置一词。贺玠见状忙干笑道:“怎么会呢?这里毕竟是南家后人的根。叶落归根,他们迟早会回到这里的。”
“哈哈哈,那你就想多了。”南千戈笑声豪爽,拍着大腿道,“他们若是真有心,早就该回来了。要不看你师父……我素未谋面的长姐,她这么多年,怎么会一封书信都不寄给家里?听说她在陵光生了个儿子,长得和她一模一样。从我记事开始爹就在念叨这件事,嘴皮子都磨烂了……最后还不是没见到。”
贺玠心里大惊,脑袋在两人间转来转去。南千戈还在滔滔不绝道:“你们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如今执明这模样,恐怕只有请她出马才能稳住大局了。”
贺玠心都木了半边,慌忙伸出手在身后拉了拉裴尊礼的衣角,示意他别冲动。但裴尊礼只淡然一笑,对南千戈道:“你们……从未收到过她寄回家的书信?”
南千戈肯定地点头:“可能只有刚开始那几年吧,后面就没了。”
“那是因为她去世了。”裴尊礼盘腿坐下,轻拍身后拉住自己的手,“她并非不想回来。只是……回不来了。”
南千戈打虫子的手顿了顿,仰头深吸一口气道:“你看吧。这家风水就是不好。”
“还有,她并非只有一子。还有一个女儿。”裴尊礼道。
“哇!真的吗?”南千戈双眼一亮,“听说我大姐容貌倾国倾城,武力盖世无双。她女儿也一定很厉害吧!能带她来执明国跟我认识认识吗?”
“……”裴尊礼静默一瞬,“她也已经去世了。”
南千戈啪一下仰躺在地面上:“我说什么了?这烂风水干脆把我一起克死算了。”
不,其实她还活着——贺玠默念。但他也不知道裴明鸢那样子究竟算什么。
“闲聊就到此为止吧。”裴尊礼敲敲地面,“既然我们这次来的目的已经说明,那就请姑娘为我们细道一番。”
南千戈抓抓头发,眼睛向下瞟着两人:“你们先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会知道那件事?”
贺玠心头咯噔一跳,就听见裴尊礼立刻道:“是师父遗书上交代的。她料到执明日后恐会落得如此境地,让我在近些年前来观望。”
“真的?”南千戈应是没被人唬过,轻易就被牵着鼻子走了,“她连……执明神君那些事都算到了?”
“对。”裴尊礼道,“眼下百姓们沦落至此,不都是因为神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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