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瓦覆雪
“不行不行!这、这太荒唐了!”他捂着脑袋原地踱步两圈,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意有所指,“你怎么能对这种事情产生愉悦之情!这、这是不对的!”
“有什么不对?”裴尊礼面上波澜不惊,“我们这里的弟子百姓,无论男女还是老少,只要相逢就会这样做。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地方值得师父如此失态。”
“男女老少……”贺玠觉得自己在做梦,千百年搭建而起的伦理道德观念在一点点土崩瓦解,“你们见面……都会亲吻对方的嘴唇?我、我……不可能!我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如此……如此淫……淫……”
他实在“淫”不下去了。
裴尊礼编辫子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半晌忽地轻笑一声,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一时间竟停不下来。贺玠烫着脸看他捧腹大笑的模样,蓦地觉得自己被耍了。
“原来师父想的是这个!”裴尊礼很少笑得失去仪态,斜靠在软榻上的姿势配上他那副笑颜,居然有几分浪荡公子的模样。
“我……”贺玠低头看脚下,见没有地缝,转身就朝外走,“你这般取笑我……我走了。”
“别!徒儿错了!”裴尊礼竭力收起笑意,走到他身前,伸开双臂,“其实,我只是这个意思。”
一个拥抱。
简简单单,平平凡凡的拥抱。
贺玠这下真真是无地自容了。人家清白坦白,自己则在那胡思乱想,显得既不稳重又不大度。更重要的是,自己一个千岁的大妖,居然还会因亲密之事而方寸大乱……简直就像个未经人事的处子!
等等……他不就是未经人事的处子吗?
贺玠垂下头,思索自己现在装晕蒙混过去的可能。
“怎么,师父不愿意吗?”裴尊礼见他完全神游天外去了,淡笑着收回手,“没事的。我只是……”
“没有!”贺玠连忙伸手向前,走到他身前,身体僵硬地凑了上去,环住了他的后背。
哇,真是个糟糕的拥抱。贺玠浑身都不自在。以前还没怎么在意,但经过方才那么一闹,他才发现自己比裴尊礼整整矮了半个头,身体紧贴时如果平视前方就会看见对方的嘴唇。贺玠尴尬难耐,赶紧低下头,却忽觉一双手搂在自己腰上,狠狠往前按下。
这下好了,低头的人顺势就撞进了裴尊礼怀中,脑袋顶还正好抵住他的下巴,脸蹭过他的颈侧。腰后那双手很是用力,而且丝毫没有松懈的迹象。
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拥抱。
贺玠听见咚咚咚的闷响,在脑子里来回跑着。他双眼有些迷离,已经分不清这是两人谁的心跳声。
过了不知多久,贺玠的身体已经逐渐从石头软成了泥巴,脸上的滚烫也慢慢退下,裴尊礼才松开了手臂,微仰起头。
“对不起。”他道。
贺玠没明白他在道什么歉。
“但我还是想问一件事。”裴尊礼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看着贺玠的眼睛道,“师父你……应该不会因为我刚才说的话,就去随便抱别人吧。”
贺玠感觉前半辈子受的惊都没有这一天来得猛:“当然不会!我是那样轻浮的人吗!”
“我知道不是。”裴尊礼笑道,“那也一定不会随便吻别人的唇吧!”
“你!”贺玠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心又开始横冲直撞,“你简直是……我、我都说过了,那种事情是只有夫妻间才能做的!我……我又没有娶妻……”
“嗯,明白了。”裴尊礼笑着点点头,“做夫妻就可以了。”
贺玠感觉自己喝了三斤烈酒,看东西都出现了重影。
裴尊礼扶住他道:“徒儿还有些事要做,师父你先在此休息。稍晚时候我会派人来传话。”
“你去吧……去吧……”贺玠坐在软榻上,感觉自己比老头子还沧桑。
裴尊礼整好些微凌乱的衣襟,转身走向云罗阁外。他伸手推门,跨过门槛,背手关上身后大门时脸上已是惯常的淡漠。
“宗主……”一位符修长老带着那位抓捕“贼人”有功的弟子走上前,恭敬道,“那可疑之人究竟是……”
裴尊礼扭头盯着那位弟子,无形的威亚压得他冷汗涔涔。
“宗主,我……”他正欲解释,裴尊礼却开了口。
“那人虽非贼子,但你所做之事也并无过错。”裴尊礼颔首,“那是我的师父,以后见他……等同于见我。休得再行无礼之举。”
他说完便拂袖离去,留下那位长老和他弟子面面相觑。
谁的师父?
宗主的……师父?
……
而此时的宗主师父本人正趴在软榻上安静地闭目养神。贺玠没想着出去乱跑,一来裴尊礼已经答应帮助他,自己老实等待不要添麻烦就好。二来……他怕自己又钻到哪个犄角旮旯找不着出路了。
裴尊礼在榻边点了香。不知是不是有安眠的功效,贺玠越闻眼皮越重。明明昨日才睡了满足一觉,现在又开始发困发晕。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浅眠一觉。他顺着榻背慢慢躺下,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下来。睡意蒙眬中,他似乎听见了有人交谈的声音,自己的身体也一阵颠簸,像是睡在一叶舟上,随着湍急河流漂泊不定。偏偏他还睁不开眼,整个人都被一团巨大的黑雾魇住了。
“你找他有事吗……好的……我知道了……”
“对,我们现在就走。他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我会给他的,你们放心留在这里吧。”
“对了。还有少主……那孩子心性易娇易躁,若是实在治不住,就传信来……”
梦里的声音忽近忽远忽大忽小,贺玠以为是近段日子自己太过疲惫,做梦都出现幻觉幻听。可等到身上那股沉甸甸的压迫退去,终于能睁开眼时,他看到的是一方小小的窗户和窗户外洁白如霜的圆月。
身下那阵阵晃动的感觉还没消失,隆隆的车轮声不绝于耳。贺玠刚动了动酸痛的脖子,一个惊天大颠簸就把他抛了起来。
“啊!”他尖叫声未落,整张脸就狠狠砸在了地上,鼻梁差点断掉。
一只手从头顶伸到他眼前,似乎想要扶起他。贺玠抬眼,这才看见自己旁边还坐了个人,顺着那双紧裹小腿的黑靴向上看,他先是看到那人腿上搁了一把奇长无比的武器,再是其后与夜色相融的长袍。若不是窗外月光明亮,贺玠恐怕连他的轮廓都看不清。
穿着便于隐匿的服饰,带着夺人性命的凶器……贺玠手脚渗出一丝寒意,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四周。
自己正身处在一个马车车厢内,不大,但困住一个人的手脚绰绰有余。
是昨山手下的人吗?贺玠下意识摸向腰侧,但那里早就没了称手的淬霜。
自陵光神君残魂离开淬霜剑体后,他就没有再见过它了。眼下的状况,只能靠他自己。
身旁的长袍人一言不发,见贺玠没有抓住自己的打算后便收回手,缓缓撩开罩住脸面的斗篷。贺玠死死盯着那人的手,只见一双红唇出现在斗篷下,慢慢张开。
“没事吧?疼不疼?”
是一把温和的女声,听起来属于一个正值芳华的姑娘。
贺玠顿了顿,随后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唰地落下,大口喘起了气。
“你……你干嘛打扮成这样?”他压低声音愠怒道,“差点把我吓死!”
女子身形一晃,但语气依旧平静:“大人此话何意?我们并非旧识。是宗主遣我随阁下一同前往执明的。”
“哈。”贺玠不带情绪地笑了笑,“你是男扮女装上了瘾?”
那人动动唇,似乎还想隐瞒下去。
“你这样一个人出来……宗门事务怎么办?”贺玠微微蹙眉,“此行吉凶未卜,又不是孩童儿戏,你这样……”
“师父放心。该交代的我都交代好了。”他终于放弃了早已露馅的周旋,摘下斗篷露出一张姣美面容,“十天半月内的话,不会有大问题。”
又是没见过的皮面具。贺玠叹了口气:“你随我出行还得如此乔装……何必呢?”
“师父误会了。”裴尊礼道,“我乔装并非为了掩人耳目,而是为了助你进入执明……车外是我宗豢养的马妖,只需一夜不到便能抵达陵光与执明交汇地。”
贺玠讶异:“你已经有办法了?”
裴尊礼并不先答,而是将放在腿上的长刀递给贺玠:“抱歉……淬霜剑身受损严重,这次不能佩其出行。但临走前尾巴和雀妖一起将这把刀送了过来,让你务必带上它。”
贺玠低头,握住熟悉的刀柄。
原来是连罪。许久不见,方才的惊鸿一瞥差点被它吓破胆。
“他们……还有说什么吗?”贺玠道。
“师父是舍不得他们?”裴尊礼笑着反问,又道,“没事。等我们找了执明神君,立刻就能动身回程与他们相见。”
贺玠觉着他这话有些酸味,但自己的目光都被手中非同寻常的大刀吸引住了:“我怎么记得……它以前不长这样?”
曾经的连罪外貌更似一柄砍刀,宽而沉。但现在手中的连罪除了刀柄一模一样,刀身则变得窄长,像是砍人头用的铡刀。
裴尊礼轻笑了笑:“说起来它瞒我也瞒得够久。仗着自己器妖的妖力捏造了一副新的躯体,竟让我第一次见时也忽略过去了……现在这刀,才是它的原貌。”
“你曾见过它?”贺玠惊讶。
“师父莫非连这个都忘记了?”裴尊礼神色复杂,“它是你送给阿鸢的武器。”
贺玠看看他,又看看连罪。恍然大悟地张开嘴——他想起来了。当年藏在自己床下的那一堆宝剑中,好像确实混进了这样一把红色的刀妖!
“哎……也是年纪大了……”贺玠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有的事情是记不清了。”
“若是阿鸢还在……她怕是会对你发脾气了。”裴尊礼嘴唇在笑,但双眼却在贺玠脸上游移。
贺玠心底一酸,没有应声。
裴尊礼抬手抵着脸,眸底倏地深邃起来。
此时,疾行中的马车忽然慢了下来,一声微弱的嘶鸣从前方响起。裴尊礼看向窗外,对贺玠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
“快要到了。”他用气音一字一字吐出,“看外面。”
第202章 执明(一)
——
如果说陵光地势靠山绕水,半环抱主城的山脉像是开了一边口的水瓢,那执明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大碗。其四方都被高峻的山峰围住,山后就是向下凹陷谷底,执明主城就建立其中。从外看不见里面,从里看不见外面。
可谓是真做到了“与世隔绝”四个字。
贺玠从窗口伸出脑袋,远远就看见了夜色下耸立的山峦。一峰连一峰,跨过两国接连之处向更远的地方生长。山之高大,乌纱覆盖下似那夤夜独行的开天辟地者。仰望而视,难免令人喟叹自身渺小,无端生出一丝颤栗。
“这就……到了?”贺玠转头看向车厢前面的马匹,由衷佩服这令多数妖兽望尘莫及的奔速。
“只是入国,还没有到执明城。”裴尊礼看着贺玠睡翘的发丝,伸手帮他捋平,“要不再睡会儿?等到城外十里就无法坐车,只能下来步行了。”
“不用,我已经睡饱了。”贺玠道,“那就趁现在说说你的计划吧。既然我们两人都需要进去,那我该怎么配合你?”
“配合?”裴尊礼浅笑道,“不用配合。师父只跟在我身后便好。”
贺玠猛地皱眉,欲言又止:“是……正经方法吧……”
他可不想又被当成贼子打入牢狱,在人生地不熟的执明东躲西藏。
裴尊礼爽朗地笑了两声:“师父在想什么?当然是正经方法。我这副皮囊就是为此而戴的。”
贺玠来了兴致:“说说看,什么办法?”
连伏阳宗宗主的身份都无法让他们光明正大进入执明,他是真好奇裴尊礼想出了什么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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