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尊礼垂眼望着他,还没从刚才的崩溃中回神。

“我会……被你气死的。”贺玠被他看得心乱如麻,声音也弱了下来。

裴尊礼举剑的右手抖如筛糠,他盯着贺玠良久,慢慢松开了剑柄。

“对……就是这样……”贺玠循循善诱着他,“把剑放下来,给我……”

他轻缓呼吸着,居然真的将澡墨递到了贺玠手中。

“对,不要伤害自己。”贺玠擦了擦脸,可额头上被他自己砸开的伤口和鼻子里溢出的血让他怎么擦怎么脏污。

裴尊礼突然启唇,轻声说了句话。

“我伤害自己的话,你会怎样?”

贺玠抬眼,想了想还是决定安抚为上:“我当然会难受了……还会很心痛。”

他说这句话时也没想过是以谁的身份。到底是贺玠,还是鹤妖。

“我也一样。”裴尊礼哑声回敬他,在那几个字还没完全落进贺玠耳中时就垂下了头,“求你了……你不能死,你不要死……”

他用一种贺玠从未听过的语气呢喃着,近乎是在乞求。

“我……不会死的啊。”贺玠抓住了他的手,掌中一片冰凉,“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这个结界凡人想要起阵确实要费点代价,但也不至于会立刻暴毙啊。”

他脑子已经有些昏昏沉沉的了,结界外滔天的洪潮又让他不得不加大了声音,脑袋就更加晕乎乎,身形一晃。裴尊礼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两人对视,贺玠眼看着裴尊礼的头越垂越低,最后靠在了自己肩膀上,被贺玠抓在掌中的手动了动,手指穿到了他的五指间。

他一句话没说,只是轻浅地喘着气。可当贺玠感受到他身体不自觉地颤抖时,又觉得他什么话都说了。

不要你死。如果结界起阵需要燃命的话,就用我的吧。

这不是贺玠自作多情,他的一举一动都是这个意思。拔剑割喉的那一刻,他没有哪怕瞬息的停顿。他抛弃了所有,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地位,自己身后还需要他去主持大局的陵光。他只是要为自己赴死,没有任何杂念的赴死。

至此,饶是贺玠再愚钝,也知道裴尊礼早已知晓他的身份。

他知道自己是鹤妖,知道自己是他的云鹤哥。虽不知是从何时,从何处得知。但他此时的所作所为,一定都是因为这个“知道”。

裴尊礼知道自己是谁。所以他不惜自刎,也不想让自己死掉。

因为我不是他萍水相逢的友人。我是他的师父。

师父想通了这一点,感到抵在肩上的额头又炙热了一些。贺玠觉着自己若此时将他推开,他一定会彻底碎掉,碎得不成人样。“好了。既然明白了,就不要再这样了。”危难当前,贺玠还是扳过他的肩膀,让他站到一边去,“这个结界不算大,我也费不掉多少命力,但你要再这样无理取闹,我俩都得折在这里。”

裴尊礼被推开也老实站着默不作声,只是那只手依旧牢牢抓住贺玠的手。

贺玠没回头,微微用力就挣脱开了他。裴尊礼也没再坚持,垂头离开了那片血阵,口中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嘶哑的破碎的,听上去很是令人揪心。贺玠突然发现自己很吃他这一套,虽然过去总教导他不要轻视自己的性命,但每每他露出这副模样的时候自己又强硬不起来。

“没事的,让我来。”他抽回自己的手,低声道,“无非就是老了落几年病根,反正到时候跑也跑不动跳也跳不动了,整天瘫在床上度日。不会有大碍的。”

裴尊礼不说话,贺玠就当他默认了。于是伸手擦了把脸上未干的血液,混着咬破的手指按在阵中的那颗妖丹上。

结界发出一阵淡光,席卷在外的洪潮稍稍被震退几寸,但远远达不到贺玠设想的成效。必须坚持到结界与归隐山接连的“城墙”抵挡住全部的江水,改变它们奔流的道路,引向城外其他宽江地域。

还不够,以现在结界的力量,根本撑不到那时候。

贺玠狠下心,正要再咬破一根手指,头顶的结界忽然爆发出强烈的光晕,只一下就让汹涌的洪流退避好几尺,硬生生在结界与洪流中割开一道口子,让它们避过这堵墙,朝着另一侧滚滚而去。

贺玠疲惫地阖上眼睛,嘴角噙着一抹笑,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的人在做什么。

“不是说好了让我来吗?”他无力道。

裴尊礼放弃了用剑割脖子,但仍旧割开了自己的手掌。他将掌心按在血阵边缘,让体内的剑气修为,天命气数全部注了进去。滋补了这摇摇欲坠的小破结界。

“等老了……我们一起……”裴尊礼也远没有看上去的坚挺。接连不断的战斗和消耗让他说一句话要喘上一口气,“一起瘫在床上。”

虽然声音很弱,但贺玠还是听见了。他低低笑出了声,脸上是横流的红,嘴角却是乍放的艳:“两个人都瘫了怎么行。总得留个人能下床点灯推窗。”

其实这话贺玠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两人持续紧绷的身体松活片刻,说完后他也便利落低头,继续在妖丹上加持自己的力量,所以便忽略了裴尊礼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

那是一个难以言喻,但绝对发自内心的微笑。即便身前横亘的灾祸还没有平息,但他黯淡的瞳孔终于亮起了一点光。

“你松手!接下来的交给我!”贺玠紧盯着前方大喊道,“我需要变阵,你不要殚尽力气!留着点功夫,等会儿还得逃命呢!”

裴尊礼听话地挪开了手掌,跪坐在地紧紧盯着贺玠手上的动作,看着他用胳膊抹掉血阵中心的纹路,重新画上了几道更加繁琐的术纹。

“西北方向五十里外……”裴尊礼知道他要做什么,在后方提道,“那里有条自南向北的干涸河身,可以引过去。”

贺玠点点头,手下飞快完阵。周遭的结界轻轻嗡鸣,似乎改变了些许形态。而那些被格挡在外的洪流也随着这个变化,纷纷被改道向着西北冲去。

能行!贺玠咬牙吊着一口气。只要能撑到洪流水势变弱,不会对陵光城造成伤亡就可以了。

撑住……一定要撑住。

贺玠在心里对自己默念,嘴里涌出一口腥甜,从唇缝一点点溢出。他吃力地睁开眼,看到结界前的洪流已经大不如第一波那般凶猛,渐渐缓和了下来。

要挺过去了吗?

要成功了吗?

要……

“吼吼吼!”

水潮中,一声声妖怪的咆哮响彻天际,遮天蔽日的怪物步着水灾的步伐点点逼近,压在贺玠身前彻底盖住了这不眠夜唯一的月光。它身体上站定着不少身影,离得太远贺玠看不清,但想也知道那些人会是谁。

肉山妖怪踏着水浪走来,兴奋地舒展开全部手臂。

它点醒了贺玠,也惊扰了整个陵光。

对啊。他们的敌人从来就不是这洪流。

妖怪身上站立在最前方的那人撑伞跃下,轻盈地站在一朵浪涛上,随波来到贺玠布开的结界前,隔着那一层屏障朝他歪头一笑,随后伸出手指轻轻一点。

砰——贺玠辛苦建起的一切,顷刻间便化为乌有。

第185章 昔人辞故人归(十三)

——

“不错啊小白鹤,这么麻烦的阵法都被你学会了。”昨山将手指放在唇边点了点,一脚踏上了贺玠好不容易做成的血阵,将那阵心的血纹彻底碾碎,“从哪儿想出来的法子?嗯?据我所知,你那个神君爹爹可没有这么灵光的脑子。”

贺玠看着他身后密密麻麻的化形妖兽,自知寡不敌众的道理,便低声回呛道:“当然不是父亲。是一个小孩子。说起来,那个时候他只有五六岁吧。那时他想到了开山引流之法,我便仿其所做,反向造山分流。”

昨山挑眉,和贺玠相互看向对方身后,那位高贵的宗主大人从方才到现在目光就没从自己身上移开,他跪坐在地,眼神比了却谷里积压千年的恶灵还忿恚。听了这句话也没有任何作为,只是搭在膝上的小指轻轻颤动了一下。

昨山笑容阴险地盯着裴尊礼,一只手攀上贺玠的肩膀,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所以我说,你这么厉害的孩子,就应该在我身边为整个妖族献力。而不是整个像个奶娘一样围着一群凡人打转。你真的不会觉得他们恶心吗?”

贺玠侧目,轻声道:“我怎么觉得,您身上这股同胞腐尸的味道更令我恶心呢?”

他说的是那只由数以万计妖物尸身累出来的肉山,和这玩意儿待久了,周身难免会笼上令人作呕的不祥之气。

昨山笑了。他总是在笑,但这一声让贺玠觉得格外可憎:“你当然会不喜欢它了。毕竟它身上的那些东西,曾经都是像你这样不愿好好听我说话的孩子。”

贺玠浑身一阵恶寒,强行镇定下来后他用背在身后的手给裴尊礼做了个手势。

他若是动我,你就快走。

贺玠不知道裴尊礼看没看明白,也不知道他看明白后会不会听话。但凭他先前为了自己宁可拔剑自刎的疯子举措,这招怕是行不通的。

昨山轻笑了一声,微微远离贺玠,看看裴尊礼又看看他道:“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你若是愿意带着那把剑来助我一臂之力,我就愿意从陵光退兵。”

末了他又压下声音,含笑道:“你若是愿来,想必我们宗主大人也是会毫不犹豫地跟来的。我也不是那喜好棒打鸳鸯的人,到时候就让你俩日日夜夜黏在一起岂不美哉?”

贺玠权当他在故意恶心自己,冷笑道:“我只是一介凡人。你方才也看到了,连一个小小结界都需要燃命起阵,又何德何能成为妖王大人的左臂右膀?”

“你不来试试,怎么知道自己究竟有何能力。”昨山的手指点上了他的肩胛,“怎么样?只需要你点头,带上那把银色的剑跟我走,我就立刻撤兵。”

贺玠转过头,怔怔盯视着昨山:“看来,妖王大人您的目的,果然不是陵光。”

昨山摸了摸下巴:“我的目的是什么不重要。你只需要跟着我,然后一起踩着这些愚蠢至极的凡人,走上整个天下的顶峰。”

他越说越按捺不住双手,从贺玠肩上游移着摸向他颈边,勾起了一缕头发。

贺玠身形不晃,稳如磐石。他知道昨山并不是真的想要自己做他的走狗,他只是想要淬霜。换句话说,他只是想要淬霜里的,那个灵体。而如果自己真的顺从了他,那剑中灵魂也会任他拿捏。

因为那个灵体……贺玠深吸一口气。

那个灵体正是自己不成器的父亲。虽然只是一丝丝微弱的残魂,但他绝不会错认自己的至亲。

贺玠不动声色地侧身睨了一眼,发现裴尊礼已经将淬霜藏了起来,只剩下澡墨握在手中。

很好,看来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昨山的眼珠也不安分地四处打量,三个人谁都没有动,但其下早已暗潮涌动。肉山怪物身后,滚滚洪流还未止息,天空中落下点点水丝,分不清究竟是江水还是雨水。

昨山脸上滚落着滴滴水痕,更显阴冷。他眸中露出蛇一样寒邪的目光,对着贺玠最脆弱的脖颈吐出信子:“怎么说?是点头?还是……”

他言语未尽,一道纯黑的剑影就从贺玠身后飞跃劈来。昨山早有预料地歪过脑袋,抬起手臂挡下裴尊礼的进攻。

“终于忍不住了?”昨山的小臂被澡墨砍出深深的剑痕,血流如注。但他却仿佛没有痛觉一般用力顶了回去。可裴尊礼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狂乱的剑影刺破了空中凝滞的水滴,一招招一剑剑朝他攻去。逼得昨山步步后退,直到背靠上肉山怪物的身体。

“疯狗。”他叹笑着伸手去挡裴尊礼的剑,唰一声小臂便从中被砍断。断面平整光滑,须臾后血液才争先恐后地喷涌而出。

“真是个疯狗。”昨山看着自己的断臂,甩甩胳膊毫不在意道,“但你也撑不了多久了吧。”

他看着裴尊礼强压着,但依旧起伏剧烈的胸膛道:“作为凡人,你确实是最厉害的。但矮子里面拔出的将军终是敌不过真正的强者。”

“肉体凡胎的力量,怎么可能跟我们几千年积累下来的妖力相提并论呢?”

昨山用另一只手捡起自己的断臂,拿着那垂下的死手拍了拍裴尊礼的脸,在他下一次没有征兆的突击袭来前就躲进了怪物体内的尸堆中。

裴尊礼砍了个空,口中溢出一声烦躁的喘息,还想继续将剑刺入怪物身体,手腕却被贺玠一把捏住。

“别。”他来到他身侧,只一个动作一个字,就让裴尊礼收缩的瞳孔缓缓放大,恢复了常态。

那些立定在怪物头顶的妖兽们已经蠢蠢欲动,只待昨山一个命令就能将他们剿杀。若此时冲动那就完完全全将自己放在了逆风之地。

“贺玠。”昨山的声音顺着怪物身上翕张的孔洞传出,“那你的意思,是要拒绝我了吗?”

贺玠扬唇,就着那张血水横流的脸抬眼道:“就算我死,也不会把淬霜交给你的。”

答非所问。但想要给出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昨山心领神会,沉默了一瞬后缓缓道:“那就抱歉了。”

怪物猛地动了起来,咔咔使唤着那些腐烂的,完好的腿,起身向一旁退去。而它身后,那被挡住的洪流倏地水势大增,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此时结界已毁,一旦那座肉山移开,积攒的巨浪将会全部扑向陵光城,吞没所有生灵。

“那就等你们死了再说吧。”昨山声音回荡空中,“我可是不急的。等你们死后有大把时间好好找那把剑。”

语罢,那只怪物的肢体突然灵活起来,朝着陵光城狂奔而去,转眼便来到了城门前。

那里镇守的人是……贺玠回头,没料到昨山这一步棋下得是哪出,身体如遭雷击般动不了分毫,眼睁睁看着那卷土重来的浪潮从天压下。

“啊啊啊啊啊!”一声持续颤抖的尖叫由远及近,瞬间来到贺玠和裴尊礼身边。兽形的大猞猁咚咚将两人甩到自己背上,赶着洪流倾倒下的刹那转身奔逃。

“忙死了忙死了!”尾巴边跑边大喊,语气染着哭腔,“干嘛都呆着不跑啊!我差点就要变成可怜的孤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