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假的?”昨山一手捏碎了断剑,轻声念叨。

“妖王大人神通广大,不知可否听说过蜂妖一族的独门秘术巧匠呢?”贺玠终于不用再绷住急切的神情,向他回以微笑。

“哦?”昨山眯起眼睛,朝唐枫看了一眼。可趴在地上的蜂妖同样一脸诧异。

“是……是小祈……”唐枫双眼圆瞪,“我有教过她……”

“多谢你们了。”贺玠偏头低声对她道,末了还眨眨眼,“江姑娘可谓是学得透彻,还能融会贯通。”

“哎,看来我还是轻敌了呢。”事到如今,昨山依旧是一派风轻云淡的祥和,笑容更甚,“应当是裴宗主猜出我的意图,鹤妖你想出的谋略吧。”

贺玠不语,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动,掐算着时间。

“嗯?”昨山目光一凝,品出来了周身的躁动,朝脚下看去。

既然自己手中拿到的这把淬霜是赝品,那真正的……

他扫眼看过贺玠,确定他身上没有藏着其他器具后,果断跺响了怪物的身体。

“走。”他用妖息给这坨肉山传达着命令,可奇怪的是一贯服从他差遣的妖怪,在接到这句话后居然无动于衷,连回应的声音都没有。

“你在叫它?”

有人声从尸山中传来,一抹墨黑的锋芒在昨山脚下划开一道硕大的裂痕,两道身影从中跃出,一左一右架在他身后。转眼间,攻守之势异也。

“年纪大了果然还是不得不服老呢。”昨山被两柄长剑架住脖子,头也不回地浅笑道,“裴宗主是怎么解决掉我这个乖孩子的?”

站在他身后的裴尊礼一手握着澡墨,一手握着淬霜——真正的,亮着明光的淬霜。盯着昨山的后脑道:“它并不是真正的妖,做不到用妖息向你传话,只能通过内里腔体发声。”

“所以……”站在旁边的江祈踢了踢脚下一团血肉模糊的尸身,“把那些能够发声的妖体清除掉就好了。”

昨山低下头,再次和贺玠对视:“所以你是在帮他们拖延时间对吧?”

“不只是他们。”贺玠咬牙再给他最后一击。周围空旷的洲地上传来猛烈的闷响,震得大地摇晃。

“哦,还有阴阳皿外的那群弟子。”昨山了然,轻轻点了点头。

“正好,既然大家都来齐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举起竹骨伞,猛地刺向自己的胸膛,贯穿了跳动的心脏。

“反正这只是我的三魂中的一缕,散了还能补齐。但你们站在这里的,可是真真切切的肉身啊。”昨山咳出一口黑血,整个身体从肌肤到五官陡然开始溃烂,血肉发丝都在缓慢坍塌。

“我说过的。我们貔貅坊,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贵客。”

“真正的盛宴,现在才开始呢。”

第182章 昔人辞故人归(十)

——

昨山朗声的笑语彻底惊醒了身下的江洲水浪。阴阳皿还未破,皿中所有的人与物似被他凝成了一方崭新的天地。无论掀起如何的惊涛骇浪,犯下如何的极恶凶事,都不过是他弹指一挥间的玩乐。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人逃不出。

那沉寂多时的妖怪骤然暴起,能够共鸣发声的腔体虽被裴尊礼和江祈破坏,但从它尸身盘缠的躯体缝隙间穿过的风声在挤压后发出尖鸣,锐得能穿透脑袋。同一时,它挥动起成百上千只诡白手臂,看似胡乱无章,但江中静止的水流却慢慢开始转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大,直至形成一个比它身体还庞大的漩涡,江流也四散着漫溢上岸,席卷着岸边仅有的荒草枯树。很快,那孤立在江心的洲地就彻底被淹没殆尽,上面昏迷的妖物们也都缓缓浸入江中。

他要把这里全都淹没吗?贺玠拧起眉,沉住脚步保持身形,不让自己随着那妖怪的摆动而摇晃。

可是将这里淹没又有什么用?江心洲附近都被昨山自己布下的阴阳皿死死盖住,严密到一滴水都漏不出去,他费这功夫毫无用处。充其量缩小他们的打斗落点,可这对于裴尊礼和鱀蜂二妖那样的高手来讲根本构不上威胁。

所以他的目的究竟是……

“裴宗主。”昨山突然叫住了裴尊礼,狡黠一笑,“我记得,当年鱀妖族第一次从你父亲手下逃走,就是你为他们出谋划策,开山引水的吧。”

裴尊礼手持双剑,闻言神色微变,嘴唇紧抿不作回应。

“你当时那个方法虽好,但太过激进犯险。稍不注意就会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昨山笑道,“所以……我来教你一个更稳妥的方法。”

他手中聚拢的竹伞像一个指点江山的神棍,轻轻挥动,朝着江河上游处一座大山指去。只听那山体猛地发出隆隆巨响,似万千道闷雷一同劈下,刹那间地动山,旋转的江水也齐齐晃浪,滔天的水波甚至遮蔽住了日光。

“你要做什么!”唐枫脸色唰地变了,瞳孔都惊惧到大了一圈,“那里是……那里是……”

昨山看向她,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神色俏皮地让她安静。

“快跑!”唐枫拖着伤体吃力地站起,趔趄着来到贺玠身边朝他大喊,“那里是我们在建坊时拦水造下的河坝,若是毁……毁了的话……”

若是毁了的话。被困蓄在上游的江流会全部倾斜而下,其威力足以摧毁任何所见之物,不留活口!

贺玠愣在原地没有反应。唐枫以为他被吓傻了,正要上前,却看见他目光发直,眼珠一会儿瞟向崩塌的山峰,一会儿又向后看看,似是在思索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你还在发什么呆!”唐枫焦急地想要去扯他的衣袖,可有人比她更快一步来到贺玠身边,抄起他的膝弯就将他抱了起来,跳下了怪物的头顶。

“我们也走!”江祈收起剑,冲到唐枫身边,拉着她的手纵身跃下。

贺玠还沉浸在思忖里,猛地眼前一花,随后坠入江中溅起千层水花。他想着横竖水下都是结界,可以吸气,便想要张开嘴,可却立刻被一只手捂住。

“这水是真的,不要呼吸。”

裴尊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贺玠抬眼,看到他正定定地看着自己。嘴巴没动,传的是心音。

贺玠马不停蹄憋住气,但抱住的气息太过稀薄,整张脸迅速涨得通红。

“没事,我们的人马上就能破界进来了。”裴尊礼继续用心音道,他眼神柔和,但手却紧紧地握着贺玠的腰,将他朝自己拉近。

贺玠难忍地抓了抓脖子,手腕被裴尊礼捉住,心音又柔了一些:“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用你之前帮我的方法缓解。”

之前帮他的方法……贺玠立刻想起了自己在水下对他的所作所为,差点呛了口大的。双手慌乱地在胸前摆啊摆,喉咙里发出呜呜声,想要跟他解释。

“没事,我不介意的。”裴尊礼嘴角动了动,似是在笑。

贺玠扑腾了一阵,突然动作迟缓了下来,双眼也逐渐瞪大。裴尊礼面色微变,俯身被他揪住了衣襟。此时刚好一阵水浪卷过,将两人托出江面。

贺玠深吸一口气,仰头对裴尊礼急道:“你方才说什么?”

裴尊礼愣了片刻:“我说,你若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

“不是这句,是上一句。”贺玠神色看上去是真的慌乱,裴尊礼便也敛起了嘴角的笑意。

“我说……我们的人马上就要破界……”

“对!”贺玠猛地大喊,江水灌进嘴里也顾不上,边咳嗽边着急道,“不能让他们破界!”

裴尊礼微微愣怔,没问缘由,而是先带着贺玠跃身跳到一旁暂且没被江潮淹没的石头上,替他拨开粘黏在脸上的发丝。贺玠转头,看见奔流而下的江流已然到达了阴阳皿的边界,撞击在那看不见的屏障上冲起百丈巨浪,隆隆震动大地。

这就像是一碗盖茶。扣起来左右摇晃时,里面盛满的茶水随时都会倾泻而出。

“不、不能让他们破界!你快让他们停下!”贺玠声音都急得变了调,“昨山根本不是想在阴阳皿里将我们淹死,他是想……他是想……”

裴尊礼缓缓转过身,透过那堵高耸入云的江浪高墙,看到了三十里开外的一缕炊烟。

“他是想将江潮引向陵光城!”

贺玠的话恰时落入他耳中。裴尊礼没有多加思索,下一刻就揽过他的肩膀,带他直冲江流冲刷的方向。伴随着一阵阵巨浪撞击的闷响,咔咔的碎裂声也从中传来。分不清究竟是内里的冲撞还是外界的压迫,他们只知道这个结界撑不了多久了。

“庄霂言!”待到靠近结界边缘,裴尊礼便传心音给了那界外领兵的皇子,“停下!不能毁掉阴阳皿!”

只可惜此时人多声杂,他一人的吼叫无疑是落湖枯叶,根本掀不起水花。

咔咔咔——终于,一声剧烈的脆响后,坚固无比的阴阳皿在内外两股巨力的挤压下不堪重负地碎裂开来。刹那间,贺玠只觉眼前一抹黑,头顶照耀的圆日瞬间被朦胧的乌云盖住,天空遁入浓墨般的黑夜。

这结界内外,居然连天穹都不是同一片。

但黑夜虽是黑夜,笼在眼前的亮光却丝毫不输白昼。贺玠眨了眨不适的双眼,等盖在视野上的水雾消失后才看清脚下密集如云的火光。每一个火焰下都是一根火把,每一个火把下都是仰头肃立的伏阳宗弟子。贺玠不清楚庄霂言到底带来了多少人,但脚下蜿蜒的光点已然连成了一条蜿蜒庞大的火龙。

只可惜,这些明灯很快将要熄灭了。

“跑!”裴尊礼朝着身下还在愣怔的弟子们大喊,后背那恐怖的浪潮如夜色中狩猎的巨兽,张开能吞噬天地的嘴向人群奔来。

伏阳宗内的弟子们也都是术法功夫了得的斩妖人,短暂的恍神后纷纷转身奔逃,在巨浪砸下来的前一刻让出了宽阔的空地让裴尊礼落脚。

裴尊礼刚一站定就立刻回身,用澡墨在空中画了几道术痕,形成的界罩挡下了第一波浪潮的席卷。贺玠摔在地上打了三个滚,爬起来后忙冲到他身边想要帮忙,却被他伸出的手臂拦住。

“你快走!”裴尊礼的神情有些狰狞,那铺天盖地的江水来势太过凶猛,而且源源不断,他也不能拖住太长时间。

“可是……”贺玠也不知道自己要“可是”什么,他只是不想抛下裴尊礼一人在这里。

“喂!你们这个阵仗是不是搞得有点太过分了?”

一声怒斥在两人身后炸开,裴尊礼没有闲心回头,只有贺玠回头替他看。

果不其然,一身华服的瘸腿皇子摇着木轮椅朝他们而来,满面怒容怨气冲天,连遮天蔽日的江涛都无法震慑他半分。他身后跟着跌跌撞撞的尾巴,想要阻拦这尊大佛,但又被凭空出现的天灾吓得连连后退。

“庄霂言!”裴尊礼没有回头,大喊着叫住了友人,“带着他们走!回宗让钟老木老疏散外城的所有百姓,向归隐山里撤蔽!”

“你脑子被江水灌满了吗!”庄霂言朝他咬牙切齿道,“我这个样子怎么带他们跑?也不提前给人通个气,早知道你阴险成这样我就不来了!”

“我带你走!”贺玠总算找到了力所能及的事情,撸起袖子就想去连人带椅扛起来。

“你不要去!”裴尊礼这次回得非常快,连滚滚水浪巨响都压不住他的声音,“尾巴你去!”

尾巴得令,和贺玠一人按住庄霂言的肩膀,一人架起他的双腿。那姿势……好比将要宰杀的年猪。

“停停停!谁允许你们这样碰本王的!”庄霂言脸都气绿了。比起这般侮辱性的动作,他宁愿自己被卷入江潮中无影无踪。他双臂一甩,挥退了这两个大逆不道的家伙,拔剑走到裴尊礼身边,画出了一个和他相同的阵法,将那格挡的界罩又扩大了一点。

“你们两个没用的东西还愣着干嘛!”庄霂言对他们说话时毫不客气,“该你这个废物小少主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吧。”

尾巴龇出了两颗尖锐无比的兽牙,颌角微动,随后抓起贺玠的手就带着他向后方跑去。

“我们走!”尾巴朝他喊道,“他们这里撑不了几时,必须马上回去疏散百姓!”

贺玠咬牙点点头,回头看了眼裴尊礼的背影。感觉左边胸腔里空了一大块。

“快走!”裴尊礼好似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猛地喊出一大声。

“你走……快走……不要管我!”

忽地,贺玠脑袋一阵钝痛。他好像曾经也听过这句话。但一闪而过的声音却不属于裴尊礼,反而更像……他自己。

“裴宗主!”

巨浪之上,两道黑影齐齐落下,站在裴尊礼庄霂言旁边。江祈和唐枫也加入了阻止江潮前进的阵营。江祈的妖力尚还充足,正好帮助两人弥补了界罩的空缺,但唐枫早已是强弩之末,光是奔跑就几乎花掉她所有的力气。而那些受到惊吓的弟子们此时也回了神,纷纷上前围着自家宗主,借力加持抵挡的术力。

“我们走!”尾巴化为妖形,叼起贺玠的衣服将他甩到背上。

贺玠收回落在裴尊礼身上的视线,转头紧盯着陵光城的方向。

“走!”他坚定道。

第183章 昔人辞故人归(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