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些年轻人哟。”老人笑着摇摇头,眼睛突然一亮,指着前方郁郁葱葱的树林说,“就是这个地方,我记得过了这片山林,就离主城不远了。”

听到这句话,包袱里的明月动了动,探出小脑袋想要看看。

贺玠也转身向外看去,果然在山林的尽头看见些许高尖房顶。

“还有大概半个时辰就到咯!”马车前的车夫高喊着,“已经可以看见主城咯!”

两天一夜的车程,前面最难熬的时间都过去了,但贺玠觉得这最后一个时辰才是最漫长磨人的。

车回路转,拨林见城。

当主城高大宏伟的墙体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老人怀中的孩子也悠悠转转地醒了过来。

按照约定,贺玠给了他两颗饴糖。小孩眨着大眼睛惊讶地看着他,当真以为自己的糖带着朋友来找自己了。

“你们去那边做一下入城的登记,就可以进去了。”马车夫一边收拾着货物,一边给乘客指着城门旁的士兵说道。

贺玠胸腔内的心脏怦怦狂跳,他咽了口唾沫,迫不及待地背上包袱向城门走去。

守在城门边的士兵看到贺玠背上长条形的东西,立刻伸手将他拦了下来。

“例行检查。”

贺玠了然地点点头,将背上的连罪取了下来,当着两位士兵的面打开了破布。

当那柄外表诡异,散发着煞气的刀器呈现出来时,贺玠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这……你……这是什么?”一个士兵眼睛都瞪大了,守了这么久的城门,还是第一次见如此正大光明带这种武器的。

“这是刀啊。”贺玠笑容满面地回答。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下一刻突然架住了贺玠的双臂,一左一右把他押到了旁边的破屋前,抬手就将他推了进去。

“等等!”贺玠大惊失色,“你们这是做什么?”

其中一个士兵一边在屋外锁门,一边向贺玠解释:“抱歉,最近城内失踪案频发,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人物。如果能有人证明你的身份,我们会予以释放的。”

士兵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留给他。

原本满怀一腔激动的贺玠,还没正式踏进孟章城的城门就被打成可疑分子,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怎、怎么。进城不能携带刀器吗?”贺玠一头雾水地看着连罪,总觉得它暗沉的刀面上流露出一股委屈。

明月唧唧叫着从包袱里钻出来,跳到贺玠头上疯狂啄着头发,好像在抱怨他的愚蠢。

贺玠丧着脸推了推房门,发现屋子是被外面的大锁锁上的。屋内除了一团翘边的破蒲团以外什么都没有,比牢房还荒凉。

“没办法了,先等等吧。船到桥头自然直。”贺玠倒是心态好,就地盘腿而坐,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馍馍,和明月你一点我一点的吃了起来。

连罪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也知道是因为自己可怕的外表让贺玠被抓了起来,刀面发出嗡嗡的声音。

“你在哭吗?”贺玠看着连罪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五百年器妖居然如此敏感。

连罪嗡了半晌,突然又停了下来。然后整个刀身被暗红色的光笼盖,震动着往贺玠身边靠去。

贺玠好奇地摸摸它。

“你难道是想我用你把门劈开吗?”

“嗡嗡!”连罪肯定地嗡鸣。

“……”贺玠沉默片刻,“那估计我真的会被下放到牢里去的。”

于是一人一刀又郁闷了。

房间里空气潮湿,远不如屋外暖和的阳光舒服。可此时此刻贺玠也只能干坐在地上,听着城中隐约嘈杂的叫卖声,一根一根地拔着蒲团上的稻草。

终于,在贺玠拔到第两百三十二跟稻草的时候,屋外传来了人声。

“大人,人就在里面。”

“对,带了把很诡异的刀,我们怀疑他目的不纯。”

贺玠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透过窗缝向外看,很快便看到那两个士兵跟在一位身穿官袍的中年男人身后,恭恭敬敬地把他带到了门边。

“把门打开。”中年男人手背在身后,语气洪亮威严。

士兵将门锁打开,男人昂首阔步地走进来,然后就和贴在窗户上偷听的贺玠四目相对。

“这、这是我们的提刑官戚大人,你有什么事情都老实和他交代!”其中一个士兵化解了这短暂的尴尬,向贺玠介绍着男人。

“你这把刀,是什么情况。”戚大人面色严肃,指着地上的连罪厉声问道。

“这、这……”贺玠满头大汗间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正色回答,“我是个把戏人,这是我谋生的道具。”

“把戏人?”戚大人眉头紧皱,仔细摸了摸刀身,喃喃自语道,“这刀确实锋利,不过并未有妖邪之气。”

戚大人这句话让贺玠浑身一震——这个提刑官能辨别妖物。难怪从他一进门开始,明月就径直躲进了自己怀里,一动不动屏气凝神。

连罪毕竟是经验丰富的大妖,收敛妖息炉火纯青。可要是这戚大人继续待在这里,明月很快就会暴露,到时候自己就百口难辩了。

“有什么能人可以证明你的身份?”戚大人依旧是那副威严的模样。

“谁能证明我的身份?”贺玠脑袋转得飞快,“对了!我爷爷是腾间!就是那位很有名的斩妖人!”

“腾间?”戚大人和两个士兵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迷惑。

坏了,看来老头子的名声还没传到家喻户晓的程度。贺玠后背都被汗湿了,实在想不出来自己还认识什么有头有脸的人。

“如果实在不能证明自己的话,那恐怕我们只能现将你带回狱中审问了。”戚大人有些为难地开口,“还望谅解,最近城中怪事频发,我们也是为百姓负责。”

带回狱中?这么严重吗?贺玠心里大喊冤屈,但眼下确实毫无办法。

“先带走吧。”戚大人叹了口气,正准备吩咐士兵将贺玠架起来,屋门却突然被一股巨力推开了。

“等一下等一下!”

众人诧异地回头,只看见一个个子矮小的男孩喘着粗气站在门边,一头纯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惹眼。

“唔,还好赶上了。”白发男孩目光陡然看向贺玠,没有任何征兆地冲了上来,抓住他的衣领就在他身上一通乱闻,像只大猫一样疯狂耸动着鼻子。

“看来不在你身上了。”白发男孩夸张地叹了口气,随即双手一推将贺玠推到一边,“你们继续,我先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这是谁?”戚大人颤抖着手指指向转身就走的白发男孩,问两位士兵。

“我有印象。”其中一个士兵弱弱地举起了手,“他好像是跟那位陵光国的大人一起入城的,就在昨天。”

“陵光国的大人?”戚大人呼吸一窒,“莫不是伏阳宗的那位?”

“是、是的。”

伏阳宗?贺玠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顿时眼前一亮。

难道那个爷爷说过的宗主也在城里?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曾经在金寿村见过自己,一定能帮自己作证!

“请等一等!”

还没等戚大人回过神来,面前的贺玠就一阵烟跑出了屋子,拦住了正在往外走的白发男孩。

白发男孩瞪大着眼睛看着贺玠,稚嫩的脸上突然出现一抹怪异的笑。

“怎么?在金寿村咄咄逼人的斩妖师大人有什么事要找我?”

他认识我!贺玠难以置信地看着男孩,只见他红润的嘴巴里慢慢长出一颗尖锐的犬齿,森森泛着白光。

“我、我只是想问一问,你、你认识那个叫裴尊礼的人吗?”贺玠顿感不妙,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了。

“哦?你找我父……找我们宗主做什么?”男孩扬起小脸。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笑着说。

“我、我找他……”贺玠斟酌着说法,却突然意识到如果这个男孩认识自己的话,他也可以帮自己作证。于是到嘴边的话立刻一转:“请、请问,你能给那边的大人们解释一下,我真的就是个普通的老百姓,不是什么可疑的杀人犯吗?”

白发男孩看看戚大人,又看看贺玠。突然了然地一拍手:“你被他们当成凶犯了?”

贺玠点点头。

“他们现在要抓你进牢?”

贺玠又点点头。

“哦——”男孩踮起脚拍了拍贺玠的肩膀,长叹一口气,“爱莫能助,毕竟我们只是陌生人。”

贺玠:“……”

刚刚是谁信誓旦旦地说出我的身份,现在又翻脸不认人的?

戚大人看着屋外的两人拉扯半天,还是犹豫着走上前问道:“你们二位……认识?”

“不认识。”

“认识。”

两人一齐开口,说出不同的回答。

贺玠头冒冷汗,怎么给男孩使眼色也无济于事。

“我要回家吃饭了,再见大哥哥。”男孩在戚大人面前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朝着贺玠挥挥手,忙不迭转身离开了。

“等一等!”贺玠还想追上去,却被身后两位士兵狠狠架住了。

“既然实在没人帮你作证,那就只有麻烦你和我们走一趟了。”戚大人背着手来到贺玠身边,在他死灰一般的眼神中厉声说,“带走!”

第15章 入城(三)

——

孟章城的街道果然如那老人所说,繁华热闹,人声鼎沸。高耸华丽的酒楼和鳞次栉比的房屋一个接一个出现在眼前。街上行走的人穿戴服饰皆为绫罗绸缎,男人容光焕发,女人香粉扑鼻,看得贺玠有些头晕眼花,但也没有忘记在半路偷偷放走了衣襟里的明月。

那小山雀扑棱着飞上枝头,焦急地啾啾叫着。

戚大人没给贺玠更多时间去欣赏城里的景色。很快就把他带进了一个阴冷潮湿的地下监牢,锁进了其中的一个牢房中。

“那个……请问。”贺玠双手抓着粗壮的木杆,问站在门口的戚大人,“我要怎样才能出去呢?”

“怎么样才能出去?”戚大人一边搜寻着贺玠随身的包袱,一边抬头看他,“要么找个人证明你的身份,要么就等我们抓到失踪案的真凶洗清你的嫌疑。”

等抓到真凶?贺玠牙都要惊掉了——那要是一直抓不到,自己不就成了顶包的倒霉蛋了吗?

戚大人并没有待太久,吩咐了几句门口的士兵后就走出了牢房。偌大的监牢一下子阴森冷清得可怕。

连罪和包袱都已经被他们收缴了。贺玠现在除了一身衣服以外什么都没有,凄惨得像一个乞丐。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万一就有个天降的好心人将自己带出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