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好这个。”他低声道,搓动的指间落下三根银丝,缠绕在贺玠指根。

是操控那三具死尸的丝线。

“还有这个。”裴尊礼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纸,“有任何情况都要叫我,不要硬撑。”

贺玠看着手中的传音符,想起之前被这小子蒙骗的经历,便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

“这次是真的。”裴尊礼看出了他怀疑的眼神,低头握住贺玠的手,“以后都不会骗你了。”

贺玠看着那双略带低落的眼睛,只觉心脏又猛猛鼓动了一下。

这个小竹笋,真是从小到大都这么令自己心软。

“你也是,要多加小心。”贺玠在他耳边轻语,借着裴尊礼握住自己的手,在他掌中写了个“忍”字。

裴尊礼沉吟片刻,握紧拳朝他点点头,随后推门而去。

门外传来那仆役尖细刺耳的笑声,还真把这位“女修”当成了在权贵逼迫下服从的可怜之人。

贺玠将耳朵贴在地板上,直到两人的脚步都消失不见才扭动着解开绳结。

此时窗外夕阳昏黄,夜色悄然而至。晚风从门缝溜进来,吹得贺玠打了个哆嗦。

蒙蒙暗沉下来的天空盖住了这一方小院落,四周静得可怕,唯一的声响就是贺玠轻浅的呼吸。他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向外看,迎面就撞见那三具的死尸。他们齐齐垂头站在门边,眼下已经有了乌青,发出血腥腐臭的味道。

贺玠熟练地勾动手指,让那领头的仆役一步步走到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锁。

“哼哼。”贺玠得意地笑了两声,起身拍拍那仆役的肩膀,“谢了兄弟,我会给你选块风水宝地安葬的。”

他手腕翻了个圈,让三人整齐地背过身走进柴房,然后用钥匙锁上了门。

“你们就先替我关一会儿吧。”贺玠动了动被打得酸痛的肩,拍拍房门道,“等我溜达回来就放你们出来。”

就在这时,院落里突然刮过一阵阴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啪啪打在贺玠身上。

贺玠警觉地望向四周,嗅到了空气中一股淡淡的妖息。

有妖?他扭头快速寻找着,舒展的眉头却愈发紧皱。

不对,这不是寻常的妖息。贺玠捏紧了手中的传音符——这气味和他以往闻到的妖息都不太一样,其中似乎混杂了多种妖物的妖力,浓烈混乱地纠缠在空中。

突然,贺玠余光中多出了一抹黑影。他猛地转头,看见柴房边的高墙上冒起了一个小包。

一个,两个,三个……

那黑乎乎的小包一个接一个攀上墙头,数量竟多达二十余个,隐隐还能看见轻微的起伏。

贺玠压低身子向前挪动一步,瞪大眼睛看向那些小包……

苍白的,细瘦的,干枯的……

“我的妈呀……”贺玠瞳孔一缩,连连向后退去,神色刹那间变得难看无比。

那哪是什么小土包啊,那分明是一双双紧抓墙头的人手!

第145章 潜入(四)

——

咕叽咕叽。

墙头上一只只诡手发出黏腻刺耳的摩擦声,月光照得它们惨白无比,根根分明的枯瘦手指不断抽搐,比那腐朽多年的树枝还要扭曲。

贺玠猫腰躲进一旁的梁柱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紧盯着墙上的动静。

那些手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手指的方向频频变动,若是不看仔细,还以为那是一群夜晚出洞觅食的长虫。

贺玠咕咚吞下一口唾沫,慢慢蹲下身子捡起脚边的柴棍。那股杂乱混沌的妖息越来越浓,他很确定那些诡手就是源头。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哪怕是前身作为鹤妖的贺玠,也没见过这样人手模样的妖怪。

啪嗒——啪嗒——

一片死水般的寂静中,两道黏腻的水滴声如投湖石子掀起涟漪。

贺玠全身都绷紧了,眼珠僵硬地转向身后的柴房。

糟了,刚刚让那三个好兄弟进屋的时候忘了让他们躺下,一直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怕是断颈处的鲜血溢出来滴到地上了。

贺玠咬住舌头,拼命祈祷那些诡手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可惜事与愿违,墙头的妖怪几乎是刹那就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响动,齐刷刷扭动着转向这边,所有诡手都张开了五指,似是掌中有能视物的眼珠。

跑。

那一瞬间贺玠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一个字。他没有犹豫,握紧手中的棍棒跳到柴房侧面,借着墙体的掩护拔腿就跑。

身后的妖物在短暂停滞后发出尖啸长鸣,刺得贺玠耳鸣阵阵。偏偏这时那怪异的妖息陡然迸发,黏着他的身体从肌肤渗透进血液,直让他双膝发软头晕目眩。

贺玠扶住脑袋转头,只一眼就让他震惊得定在了原地。

银月下的墙头,那妖物显出了完整的身体。

那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啊。

它的身体——或许那都不能称之为身体,由无数个纠缠在一起的肉块组成。细看下肉块有肥有瘦,肥的肉波颤颤,瘦得皮包骨头。肉山之上则是那些攀附墙头的诡手,它们从拥挤的堆叠中伸出,僵硬地挥舞。而那肉山之下竟是密密麻麻的人腿,稳稳站定在窄小的墙头上。

远远看去就像一只竖起翻倒的螃蟹。不过两边的蟹钳和蟹肢变成了数不清的人手人腿。

贺玠呆滞地看着这庞然大物,手中的柴棍掉在了地上也浑然不觉。

他看清了那座肉山的本质。

那是一个又一个,扭曲嵌合的人体躯干。

许是柴房里的血腥味逐渐浓重,那妖物先是怪叫一声冲向柴房,破开墙壁就将里面三具死尸拖了出来,肉山耸动着压倒其上,居然一点点将尸体吞融进了庞大的身躯。

贺玠微张开嘴。耳中是咔咔作响的骨骼断裂声,鼻间是腥臭浓郁的血水妖息味。

这绝对不是正常化形的妖物——贺玠鬓边滑落一滴冷汗,凝眸想要找到它妖丹所在的地方。

吃完尸体的妖物缓缓举起身上所有的臂膀诡手,仰天发出沉闷的吼叫,随后那密集的手掌一个个转向贺玠所在的方向,数不清的手指扭动弯曲,朝着他伸去。

下一个轮到你了。

它说。

——

另一边,康庭富派来的家仆带着裴尊礼来到宅邸深处的后院。

说是后院,但内里却修建了一片极为宽阔的庭心湖。一眼看去竟比伏阳宗的郁离坞还大上不少,难以想象康家背后的财力究竟雄厚到什么地步。

湖边停靠着一个水上亭阁般的画舫,舫中部是可容下百余人的宴场,顶部的楼阁围着雕花凭栏,灯火缱绻烛影摇红,说是湖上宫殿也不为过。

那家仆一路上都想要和裴尊礼攀谈,但对方始终闭口不言,说什么也不作声,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装什么呢烂货。”家仆吃了个大瘪,转身嘟囔道,“反正也是给那伏阳宗宗主玩烂了的东西。不然怎么能爬到这个位置……”

他嘀咕完转身,正好看见裴尊礼一双幽深的瞳孔注视着自己。

“怎、怎么了?”家仆被这眼神盯得发毛,心虚道,“有什么事吗?”

裴尊礼抬了抬下巴,目光移到家仆的两条腿上。

“没事。”他道,“我只是在想你刚刚是用哪条腿踢人的。”

“踢人?”家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你说那关在柴房里的小子?”他剔了剔牙,吐出一口唾沫星,“你管我用的哪条腿。惹到了我们少爷,我就是踩在他身上跳舞都有人给我鼓掌!”

裴尊礼轻嗯了一声,点着头看向那艘画舫。

“怎么样小美人,我们这摘星舫气派吧?”家仆冲他挤眉弄眼,“能被大少爷邀请到这上面来的人可不多,你得要好好把握住机会啊。要是把大少爷伺候好了,你们宗主也能跟着沾沾光。”

裴尊礼看着他嬉皮笑脸的猥琐样,挑了挑眉,大踏步走向画舫。

家仆忙不迭跟在身后,先一步登上阶梯敲开了门。

“大少爷,人已经带到了。”他谄媚无比地朝着里面大喊道。

“带过来吧。”康庭富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其间还隐约夹杂着娇俏的笑声。

家仆用手顶着裴尊礼的腰,把他向前一推,低声道:“快去,别挂着一副死人脸了。”

他嬉笑着关上门,忽地觉得双膝一痛。往下看,裤脚处竟透出了点点斑红。他抖着手卷起裤腿,发现自己两条小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后知后觉的疼痛瞬间冲到了头顶,家仆还没来得及惨叫,就口吐白沫着晕了过去。

屋内,裴尊礼面不改色地绕过屏风,看见那金碧辉煌的舫内铺了条十余尺的冰蝉丝软衾,围绕着宴场正中央的金桌塔形成环状。而那金桌塔上一层层堆叠着瓜果酒酿,围桌而坐的人只要一伸手就能拿到。

康庭富本人就坐在靠窗一边的软衾上,袒露着滚圆的肚子眯眼打量着裴尊礼。他身边跪着两位身娇体软的侍女,穿的衣服只剩一层薄纱,正含笑着给康庭富喂葡萄。

两只化形蝶妖——裴尊礼不动声色地转过头。

“来,到这边来。”康庭富朝裴尊礼招招手,可却并没有得到他回应。

裴尊礼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而是拧眉看向身旁的另一个男人。

男人身材白瘦,像是没骨头似的侧躺在榻上,手里捏着一蛊清酒,眼神迷离,嘴角含笑。

这个人裴尊礼认识,在伏阳宗试炼中他曾出现过。据说是康承德兄弟之子,康庭富的堂弟康庭岳。

见裴尊礼良久不挪步,康庭岳笑着浅酌一口,头也不抬道:“我堂兄和你说话呢。”

裴尊礼收回目光,淡淡道:“康少爷有事吩咐便是,在下站在这里就好。”

康家两兄弟对视一眼,皆是咧嘴笑出了声。

“你们宗主,就是如此教导你的?”康庭岳醉醺醺地将杯中酒泼在裴尊礼脚下,撑着头对那俩侍女道,“去给这位姑娘倒上一杯!”

两侍女一个拿杯一个斟酒,动作可谓是风情万种。

“来,把这杯酒喝了。”康庭富接过满满当当的酒杯递给裴尊礼。

“抱歉大少爷。我们宗主有教导过,喝酒误事。”裴尊礼低声道,看向康庭富的眼神毫无波澜起伏。

康庭富嗤笑一声:“那是在你们宗里,现在这里可是老子的地盘。”

裴尊礼咬了咬舌尖,手指滑过掌内,那里还残留着贺玠给他写下的“忍”字。

“那就承蒙大少爷抬爱了。”裴尊礼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康庭富大笑着拍手:“这才对嘛!如此良辰美景,就该有好酒作陪!你们两个,再给姑娘满上!”

语罢那两个侍女立刻端着酒壶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