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别说话。”贺玠看见他想坐起来,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你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吗?”

庄霂言伸手摸了摸颈后:“这里有点疼。”

“还有呢?”

“还有……”庄霂言闭着眼睛仔细感受,“我肚子有点饿了。”

贺玠一愣:“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没有了。”庄霂言试着活动一下四肢,“真要说的话,就是有点没力气……那蜂妖的毒真厉害!刚开始疼得我差点死掉!还好师父你技高一筹!”

贺玠笑得勉强,心底愈发感到不妙——这样看来,庄霂言是对他体内种下妖术一事是完全不知情的。他以为是自己为他解的毒,殊不知是他体内另一股妖力在压制。

“小天才啊。”贺玠倒上一杯水递给庄霂言,“我听说你来伏阳宗之前,是不是过得不大好?”

庄霂言刚喝进嘴里的水一口喷了出来:“是不是鸢丫头告诉你的!”

“甭管是谁,只是我想知道。”贺玠又给他递了张手帕,温和地笑了笑,“你来陵光之前,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师父想知道这些做什么?”庄霂言眼神与贺玠错过,看向凌乱的被褥,“没什么好讲的。就是一普通人家……”

“普通人家的孩子可拿不出血玄玉扳指。”贺玠笑着打断他,“既然你认我这个师父,就不要对我撒谎。”

只有你说实话,我才能找到办法为你祛除体内不知名的妖术。

“那玩意儿很值钱吗?”庄霂言有些吃惊。

“看。”贺玠耸耸肩,“你连它的价值都不知道,说明你见过很多。”

庄霂言双手纠扯着身下的褥子,嘴唇反复张开又闭上。

他扭头看向窗外,似是经过了一番挣扎后妥协道:“好吧……我告诉你。但你不可以给他们说!”

贺玠捏住嘴点点头。

“其实我是孟章神君座下大女官的长子,生父是孟章最有钱的盐商。我自幼习武弄剑,受过孟章神君点化。来伏阳宗也是为了找一厉害的师父教我降妖除魔的剑法。可谁知裴世丰那老贼如此阴险!领我入门又不授我真传,当真是个泼皮无赖!”庄霂言虽体虚无力,但骂起人来可谓滔滔不绝。

贺玠就这样面带微笑地看着他扯谎。

先不说那血玄玉是万象独有的美玉,光是一句“受孟章神君点化”就够贺玠笑三天三夜了。

别人可能不知道,他贺玠小时候可是实打实被孟章神君打哭过的。

原本陵光神君只是想向孟章神君炫耀自己儿女双全,可谁知后面就变成他和孟章神君比武。

这天下谁不知道孟章神君的武力在四神君中排首位,可偏偏他还完全没有呵护晚辈的理念。第一拳就使出了十成十的威力。

要不是陵光神君出手拦住,贺玠当场就可以投胎转世了。

为此陵光神君气得整整三百年没和他说一句话。

那个老贼。恨不得全天下都是他的手下败将,怎么可能舍得点化一介人类?

“你不是孟章人。”贺玠不想与他弯弯绕绕,“你还是不愿意与我说实话。”

庄霂言微怔,埋下头去不再言语。

“也罢,等你想好了再说也不迟。”贺玠帮他掖好被子,正要起身,屋外突然传来裴明鸢的尖叫声。

“兄长!是兄长!”

兄长?裴尊礼?他不是去追踪蜂妖了吗?

贺玠冲出房门,看见裴尊礼气喘吁吁地骑在一只黑熊上,眼神一派痴愣,像是被吞吃心智般傻傻地看向四周。

“嘿嘿鹤妖大人,这孩子是你认识的人吧。”黑熊妖憨笑地舔舔爪子,“他刚刚一个人在山林子里乱窜,我闻着他身上有你的味道,就把他领过来了。”

这些因洪灾无家可归的妖兽自从住进归隐山后就自发地接下了巡山护林的任务。为了讨好贺玠汲得一些神力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平日里想尽办法和他攀谈说话,捡到什么好东西也想着来送他。

“是我认识的孩子。”贺玠上前两步来到裴尊礼面前,“但是你怎么会……”

“云鹤哥!”裴尊礼在看见他的刹那清醒了过来,从熊背跳到他身边,举起手中一块石头大喊道,“鱀妖……鱀妖他们没有逃走!父亲已经找到他们了!”

“什么?”贺玠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鱀妖……想让你救救他们!”裴尊礼上气不接下气道,“那位夫人让我来找你,求你……救救他们!”

“救救他们……”

“救救他们……”

贺玠看着裴尊礼慌乱的眼神,不知怎的心头猛地向下沉去。

“咳咳咳!”

身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贺玠转头,看见床榻上庄霂言捂住了嘴,身体不住地耸动。

一股股鲜血从他掌间溢出,如断不开的红丝绸连绵到地上。

贺玠感到一阵目眩,周围的人和物都笼上了一层层重影。他猛喘几口气,扶住裴尊礼的肩膀才稳住身形。

要怎么办呢?

求救的鱀妖,身中妖术的庄霂言……

我该怎么做才好?

贺玠转身快步跑回屋内,眼皮倏地一重。他莫名感到了一阵不合时宜的疲惫。

化形千年来,他好像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疲惫。

好累。

若是能什么都不做,沉沉睡上一觉就好了。

贺玠踉跄着走到书案前,拿起毛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写好后他将信纸放进手边的竹筒中,用术法封好递给裴尊礼。

“还记得鱀妖他们藏身的地方吗?”贺玠问他。

裴尊礼点点头。

“你带上这个信筒。务必帮我交给族长夫人。”贺玠语气匆忙,“尽量拖延时间,等我安顿好庄霂言就立刻赶过去!”

“好、好的!”裴尊礼不敢有丝毫怠慢,接过信筒后就冲出了屋外。

“带他出山!”贺玠扶着门框对黑熊妖喊道。

黑熊妖仰头高吼一声,驮着裴尊礼转身跃入林中,一路狂奔将他带出了归隐山。可到了山脚边缘,它却有所顾虑地停了下来,两只前爪徘徊不觉地原地打转。

“怎么了?”裴尊礼摸摸黑熊脖颈的绒毛,却见它脑袋朝着一个方向偏了偏。

“那边有斩妖人,我去不了。”黑熊缓缓开口。

裴尊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山谷缺口,一行黑衣长袍的负剑修士从中鱼贯而出,纷纷朝着城外江流的方向奔去。而为首的那名斩妖人,正是自己的父亲裴世丰。

裴尊礼心中暗叫不好——伏阳宗内门弟子已经倾巢而动,恐怕正是要跟随宗主前去讨伐江中鱀妖。

“我们换条路绕过去。”裴尊礼小声对黑熊妖说,“一定要在他们之前赶到。”

黑熊妖点点头,正欲转身离开,却听见有人敞亮地喊了一句“报”。

裴尊礼扭头,见一位弟子急匆匆追向队伍前的裴世丰,抱拳跪下惶恐道:“报告宗主,少主他……他不见了!”

裴尊礼一愣,连忙拍拍黑熊示意它停下。

“不见了?”裴世丰一拧眉,“是跑了吗?”

那名弟子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弟子不知。但……但那鼍妖不知为何突然凶性大发,搅得沉鼍牢天翻地覆,里面捆住的尸首都被吃了个干净……”

裴世丰垂眼沉沉看着这名弟子:“所以你是想告诉我,裴尊礼已经被它吃了?”

“弟子不敢如此揣测!少主他一定还活着!”那人惊恐道。

裴世丰单手搭在腰间剑柄,听了这话后微微垂头。

不远处躲在林间的裴尊礼屏住了呼吸,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他们以为自己被鼍妖吃掉了,那父亲会怎么想?他会在乎自己吗?他会放弃讨伐回去救自己吗?

裴世丰在凝神沉思。明明陷入两难的是他,但紧张的却是裴尊礼。

父亲他……应该会回去的吧。

虽然他真的很讨厌自己,讨厌自己平庸的天资,讨厌自己无法继承他衣钵的事实。但自己,毕竟是他的孩子不是吗?

他一定不会放任自己不管的对吧?

他一定……会救自己的对吧?

“没事,生死皆天命。若他当真被那鼍妖吞吃入腹,也只能怪他自己不够强大,不配存活于世。继续前进吧。”

裴世丰轻飘飘扔下这句话,随后率领着众弟子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分迟疑。

裴尊礼忽然觉得自己特别蠢。明明这么多年都已经习惯了,但为什么总还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希望着父亲能对自己保留一点最后的爱意。

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它不会因为自己愚蠢的期待就变成现实。

裴尊礼觉得面颊发烫,十指也不自觉地攥紧。心间的酸涩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涌上眼眶,视线刹那间就变得模糊不堪。

一滴豆大的泪水从他眼角滴落,却被裴尊礼接在掌中,狠狠地握起拳头。

“你哭了?”身下的黑熊妖仰头疑惑。

“没有。”裴尊礼擦了擦眼角,扬起一抹笑道,“我们走吧。不能再耽误了。”

黑熊妖点点头,刚要抬起前爪,一股恐怖的威压突然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钉在它四肢上让它动弹不得。

“走?走去哪?”

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任何波澜起伏。

裴尊礼脸色霎时惨白,浑身如遭雷击般僵住了。

不可能,不可能……这个人刚刚不是……

他一点点扭过头,看到方才从眼前离开的男人,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这里,站在自己身后,抱臂垂眸看着自己。

“父、父亲……”裴尊礼嘴唇翕动,冷汗打湿了鬓发。

裴世丰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作。

“啊啊啊啊!”

身下的黑熊妖发出一串惨叫,裴尊礼刚想低头,眼前却顿时天旋地转。

“这不是没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