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裴尊礼突然冒了一身冷汗。

如果鱀妖们已经离开陵光,那江祈是怎么一回事?

她为什么还会出现在城中,甚至冒着巨大的风险也要掳走蜂妖?

裴尊礼在原地茫然地转了一圈,无名的恐惧和诡异把他变成了无头苍蝇,霎时间失去了所有的感官和思绪。

难道他们没有走吗?难道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陷入了天罗地网之中?

就在裴尊礼不知所措时,一缕妖息缓缓钻入了他的鼻腔。

这妖息和以往闻到的不同。如果说寻常妖息象征着每只妖蓬勃的生命,有血性和温热的黏稠感。那这一缕闻起来就像是惊雷折断的枯木,腐烂与潮湿的泥泞让裴尊礼寒毛倒竖。

是蜂妖的妖息。

他没有多想,立刻朝着味道飘来的方向奔去。

她在求死——裴尊礼不敢相信自己内心的猜测,可这妖息又明明白白透露着主人的绝望。

裴尊礼一刻也不敢停下,脚下生风地跑着,终于在荒草外的滩涂边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一个身影平躺在地上,另一个身影站在她旁边,手中短剑闪着粼粼白光,怎么看都是要杀掉那人的意思。

“江祈!”裴尊礼也顾不上被别人发现了,扯着嗓子大喊道。

站立的身影转过头,看着向自己挥手的裴尊礼皱起眉。

“怎么?不杀了?”

唐枫仰面看着江祈,闭上眼睛道:“我的妖丹藏在小腹,别捅那里。我不喜欢死后一脸恶鬼样。”

江祈淡淡撇过朝自己冲来的裴尊礼,缓缓举起刀。

“住手!”裴尊礼大喊一声,情急之下又使出了偷师学艺来的定身咒。

锃——江祈猛地一顿,举起的双手迟迟无法落下。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裴尊礼的手,轻啧一声道:“多管闲事。”

下一瞬,裴尊礼只觉眼前一黑,腹部朝下凹去。

巨力带来的钝痛和冲击让他惨叫一声飞出,摔倒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才停下来。

“此妖害人无数作恶多端,还妄图强掳加害我的族人。连她自己都放弃了求生意志,我劝你还是不要插手此事!”江祈看着裴尊礼冷冷道。

她对这个人类孩子还是留存了一些善意,没有下死手。为的就是让他知难而退,不要涉进这片浑水。

“不、不是……”裴尊礼捂着肚子艰难从地上爬起来,瓮声瓮气道,“你们……为什么还不离开?”

江祈看向他,神色晦暗不明:“离开?”

裴尊礼深呼吸几口,感觉自己肚子要裂开了:“伏阳宗的人正在找你们的居处,宗主大人他下了死命要围剿鱀妖……你们,为何还不走?”

他一句话三喘气,说完后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围剿?”江祈瞳孔一缩,“什么时候……我们无人得知此事啊。”

裴尊礼猛抬头:“没人告诉你们?”

是云鹤哥没有带话?

不对,他不会犯这种失误。而且他和鱀妖无冤无仇,没有刻意陷害他们的必要。

那难道是……

裴尊礼喃喃道:“庄霂言……你……”

就在这时,一团金光穿过茂密的荒草直直打在江祈脚下,瞬间就将那一片土地烧出了一个窟窿。

“在那里!鱀妖在那里!”

几个人头在草中攒动,正向着这边慢慢靠近。

伏阳宗的弟子们,已经找来了。

第137章 过去篇·鱼亡(二)

——

“咳咳,快走!”裴尊礼脚下趔趄,双手急得直比划,“他们是来抓你的!”

江祈直起身,看着向她冲来的伏阳弟子瞳孔一缩一放,覆上了墨黑的亮膜。

“找死。”她垂放在身侧的双臂瞬息间长出了纯白鱼鳍,唇间的轻语还留在原地,身形已经隐入了茫茫荒草之中。

只见一道弧形的银光闪过,那几名弟子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掀翻在地。

几人都穿着青雅色修服,裴尊礼心中暗叫不好——那是伏阳宗外门弟子的服饰,这几个人修行尚浅,根本不是江祈的对手。

四周狂风骤起妖息混沌。江祈右手持刀眼神阴狠,任谁都能感受到她浓浓的杀意。

“快走……”裴尊礼用尽全力又喊了一声。这下他也分不清自己是在让江祈快走,还是那几名弟子快走了。

“是鱀妖,放炮!”

被击倒的弟子显然也没想着反击,而是从袖中掏出竹烟筒,拉扯掉麻线后一束明黄的烟火冲上天,在空中嘭地炸开。

众人皆是抬头望向天空,短暂的静谧后数里外的山坳里同样也窜起一束烟花。

江祈神色微变,盯着远处烟花的方向半晌后突然向那边跑去,不出片刻就消失在了视野中。

“她跑了!快追!”

弟子们匆忙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向前追去。

裴尊礼趁乱躲进了荒草中,等到一众人马踏平了身前的土地后才小心翼翼钻出来。

他时刻谨记自己现在应该身处沉鼍牢中,不能被宗门弟子认出。

“怎么回事……”裴尊礼气沉丹田,揉着阵阵钝痛的腹部看向蜂妖躺地的位置,正想与她交谈,却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不会吧?明明鱀妖离开前蜂妖还在那里,他看得真真切切。怎么一个躲藏的时间就没了踪影?

“你在找我?”

一张煞白的脸倒吊着出现在眼前。裴尊礼吓得大叫一声跌坐在地,看着蜂妖毫无生气的双眼瑟瑟发抖。

“放心,我没胆子杀你。”蜂妖站立回地面,“我要是动了你,赤顶白鹤妖会追杀我到天涯海角的。”

裴尊礼对她的话不明所以,只是防备地向后退了几步,稍有不对劲随时准备逃跑。

“况且……”蜂妖微微抬起眼,“你是来救我的吧?”

裴尊礼一愣,没有否认。

“奇怪。”蜂妖自顾自喃喃道,“你害怕我被那条小鱼崽杀掉,但又害怕她和她的族人出意外。甚至还背叛自己的宗门让她逃跑。”

蜂妖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看向裴尊礼的视线有了几分生气。

“为什么?”蜂妖歪着头,“明明是个人类,为什么要帮助我们妖物?是鹤妖对你下了迷魂咒吗?你,还有笼楼里被我刺伤的少年和那个小丫头,都是被他下咒的奴仆吗?”

“才不是!”裴尊礼大声反驳道,“云鹤哥才不是那种妖!他是我们的……是我们的师父!”

“师父?”蜂妖的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好为人师的妖?他能教你们什么?人类又没有妖丹妖力,兴许能参透低阶妖术也是白费功夫。而且……人类不是都对妖物深恶痛绝吗?”

“也亏你们真的愿意相信一只以邪念为食的妖兽呢。就不怕他哪天把你们全都吞吃入腹?”

“你少挑拨离间!”裴尊礼语气含着怒意,“就算是妖也有善恶之分。我们知道你是受康庭富所胁迫才想要救你,鱀妖一族也是因为有难言苦衷。并不是所有人类都想与妖物为敌的。”

蜂妖眯起狭长的眼睛,细细端详着裴尊礼的面孔。

“真厉害。”她突然轻叹一声,“居然真的能让人类的孩子相信自己。”

裴尊礼看着突然展开膜翅的蜂妖,警惕道:“你要干什么?”

蜂妖悬停在半空低头看着他道:“既然死又死不了,逃又逃不掉。那我只能先回去了。抱歉让你白忙活一场,我还是得回到那胖子身边去。”

“你要回去?”裴尊礼大惊失色,“你好不容易脱离他的掌控,怎么能……”

“脱离?”蜂妖冷声道,“谁告诉你,我脱离了?”

裴尊礼一愣,倏地想起康庭富在赏月宴上大放的厥词。

“只要拿捏住他们的软肋,凶恶的妖也能驯成汪汪叫的狗。”

蜂妖有软肋在康庭富手上,就像那只监兵土犬妖一样,他们谁都无法离开。

纸鸢飞得再高,只要线还在人手里就一定无法逃脱。他们只不过吹了一阵风,让纸鸢飞高了三丈,却天真地以为还了它自由。殊不知那根透明的线早就将它缠得伤痕累累了。

蜂妖微垂双眼,瞳中又恢复成了一片死寂。

“不过还是谢谢你了人类小孩。”她轻声道,“为了答谢你的救命之恩,给你一句忠告吧。”

裴尊礼仰头看她。

“既然选择相信鹤妖,那就要相信他一辈子。”蜂妖道,“一辈子都要在他身边,不可以背叛他,不可以抛弃他。否则……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隆隆——裴尊礼还在细想蜂妖话中的意味,脚下突然传来两声震动。

一股四人合抱般粗壮的水柱忽地在远处腾起,似是连接水天的通道,贯穿天地的脉心。

水柱只出现了短短一瞬,很快便四散分裂炸成了一团模糊的雾气。哪怕相隔好几里,裴尊礼也被溅了满脸江水。

“什么?”裴尊礼大惊失色。

他转过头,发现身后的蜂妖再次消失不见,连带着她的妖息都一同荡然无存。

裴尊礼擦干脸上的水渍,一咬牙拔腿朝着水柱的方向跑去。那个位置正是江祈赶去的地方,也是伏阳宗弟子埋伏之处。直觉告诉他,恐怕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裴尊礼越是向前跑动,耳中江流奔腾的声音就越是清晰。四周的土地都湿滑黏腻,靠近江边的荒草都朝着一个方向折腰倒去,数不清失去树冠的枯树桩由南向北蜿蜒。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这里不久前遭受了一场洪水肆虐。

沉闷的爆炸声不绝于耳。这动静裴尊礼也不陌生,宗门里一旦有弟子开始修习破空之法,那一整天自己都会听见这个声音。

破空之法是最为简易的爆破术。只需要将剑气凝于掌心,微微施加压力就可使其发生威力不小的爆炸。与父亲那招足以开山的术法相比虽不够看,但应对寻常的小妖也是绰绰有余。

眼前高大的荒草遮蔽了裴尊礼的视线,草叶上尖利的刺边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口。裴尊礼大口喘着气,直到拨开最后一根枯枝他才得以看见江中的景象。

因为是上游开山泄洪出的支流,无论是江面还是江边都积着不少秽物。但一群穿着华白修服的人却站在泥泞的滩涂上,手中不断捏出一个个金色光球砸向水中。

裴尊礼看着江中此起彼伏的水花,想起了打水漂的顽童。但这可不是小孩子的玩闹,那些金球都是个人剑气的浓缩,落入水中皆能炸起丈把高的水柱,炸在肉身上能开脑袋那么大的洞。

他们在炸什么——裴尊礼脑子里刚冒出这个疑问,心下另一个声音就给了他解答。

鱀妖。他们在炸鱀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