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哪儿了?”贺玠着急道。

腾间扭头掀起车厢的底板,从下面掏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四方笼子,里面莹白的山雀正愤怒地攻击着笼子,对着腾间啾啾啾叫不停。

“小玩意儿还想骂我呢。”腾间嗤了一声,反手又把笼子甩进了底板,对着贺玠道,“先别管它,继续说。”

对不起明月,现在还救不了你。贺玠愧疚地看了一眼哐哐作响的底板,继续跟爷爷讲述着案件的细节。

“所以,你认为,是那钱老婆子和妖兽达成了某种契约。她帮老婆子杀死了李翎并用妖力破颅取脑,钱老婆子给她吸食修为所需之气。然后她们利用捕蛇人销毁凶器,以及栽赃嫁祸给寡妇?”腾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问道。

“对,一定是这样。”贺玠肯定地点点头。

“一定个屁!”腾间空出一只手狠狠地扇向贺玠的后脑勺,把他打蒙了。

“不、不对吗?”贺玠冷汗涔涔地抱着脑袋回想,确定自己并没有漏掉什么关键内容。

“下次查这些事情之前,记得要先调查案件有关所有人物的关系。”腾间冷哼一声,“要细致到死者和关联人物家的鸡隔了多少代辈分这种细致!”

“嗯?”贺玠看向腾间,“莫非爷爷你早就查到了什么?”

腾间叹了口气:“他们村里有个不合群的接生婆……估计你小子连面都没见上。她告诉我,那姓刘的捕蛇人,是那痴儿阿福的亲生父亲。”

“啊?”贺玠的嘴巴瞬间张得能塞下一整个鸡蛋。

“不过这桩案子的过程你倒是没推错,至于这捕蛇人到底有没有从中作梗,我们也无法得知了。”腾间若有所思地小声念叨,“不过他既然没有在你找到凶器时阻拦你,那老婆子也没在最后关头揭穿他,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真的不知情,完全不想插手那个傻儿子的事。”

“也有可能……他是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贺玠失去血色地喃喃自语,“为了什么?除掉钱老婆子?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

“好了,既然事情解决了,就别多想了。他人的因果不要过分深究,会遭报应的。”腾间又拍了一下贺玠的后脑勺,将他从沉思中唤了回来。

“还没解决呢!”贺玠突然大喊,“爷爷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找到害死李念的凶手了吗?”

“哼,你以为我是你啊。”腾间吹起了胡子,“当天晚上就抓到了,那李家媳妇儿没告诉你吗?”

贺玠想起女人崩溃的模样,也能理解她为什么没告诉自己这件事了。

“凶手跟那山雀儿都关在这里呢。”腾间拍拍车底板,一脸嘚瑟。

这句话给了贺玠当头一棒,立马手忙脚乱地揭开底板,在那被明月撞得摇摇晃晃的笼子旁边,看到了一把通体暗红的砍刀,那刀刃光洁如新开,刀身缠着一圈圈奇怪的符纸,乍一看就诡异无比。

“这、这是什么?没有感受到妖息啊。”贺玠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砍刀,冰凉润手。

“那是因为人家不想让你感受到呗。”腾间说,“五百年的老器妖了,被那鸠妖用禁锢咒法利用了。”

“五百年!”贺玠一抖,立刻将明月抱了出来,合上了底板。

“此刀名为连罪,其厉害之处就在于杀伐一事从不惜于用本体,而是用一种叫合身的妖法。”腾间细细解释道,“比如你想用它的力量杀人,那么只需要让它将妖力合于一样普通器物上……石头啊筷子啊都行,只要合身完成,那么筷子石头也能发挥出连罪本体的威力。”

贺玠听得一愣一愣的,仔细琢磨着腾间的话。

“那鸠妖估计是怕那老婆子计划败露,就一不作二不休又用同样的伤痕杀了个婴儿转移视线。而她用来合身的东西,是一片树叶。”腾间看向贺玠,“这些都是我帮它解开了禁锢咒法后它告诉我的。”

一片树叶,居然也能发挥出劈开人脑的威力。

“这、这也太……”贺玠这下连碰都不敢碰那底板了,直接抱着明月坐到了车厢最深处。

“还是见识太少了。”腾间摇了摇头,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问贺玠,“对了,那裴尊礼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裴尊礼?贺玠呆滞地将这个名字在心头滚了一遍,倏地想起爷爷指的是那个和鸠妖对峙的男人。

“爷爷你认识他?”贺玠小心翼翼地问。自己倒是听那鸠妖说出了男人的名字,但爷爷是怎么知道的?

“哼,也就你小子鼠目寸光不知道。大名鼎鼎的陵光国护国宗门现宗主,走出去问谁不认识?”腾间这话说得颇有些揶揄。

“要说来也是人家救了你,我赶到的时候那鸠妖刚刚逃走,他提着剑就去追了,有他在那鸠妖跑不了的……估计也是因为他的震慑那妖物才无心取你性命吧。”腾间咳嗽两声,“你没跟他说上话?”

贺玠的嘴巴缓缓张成圆形,结结巴巴道:“他、他是陵光的……陵光的……”

陵光护国宗门的宗主,那不是天下闻名的斩妖宗吗?

贺玠捂住脸,想起自己在街上抱人家大腿一口一个大侠救命的样子,只想刨个坑躺进去。

腾间看着他满脸羞臊的样儿,也不问原因,只是默默喝了口水。

“算了,跟这种位高权重的人有交集也不是什么好事。以后估计也不会遇见了,你别忘心里去。”腾间一扬马鞭,大喝一声,“回去给我好好温习识妖谱,晚上考你!”

闻言,贺玠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苦大仇深地缩在一边,把什么鸠妖宗主都抛到脑后去了。

——

“萍儿!你还在收拾东西吗?”

夜晚,李家院子里。李正手拿着一大包袱的东西,正在往马车上面装载。

眼见的妻子没有回话,李正担忧地走进里屋,却没找到妻子的身影。

“阿正,你看这个。”

妻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正回头,却看见她站在偏房门口,手里握着一团丑丑的圆形东西。

“这是那小师傅留下的。”萍儿展开一张纸,“说这是烟花戏法,让我们把这根绳子点燃。”

李正疑惑地接过那个东西,借着家里燃着的火盆点燃了那团玩意儿上的绳子。

滋啦滋啦——火舌撺掇着跳跃,将那根绳子一点点吞噬,直到尽头。

砰!

一束绚丽的火光直冲上天,在漆黑的夜空中迸炸开来,形成了两个孩童的笑脸,转瞬间又化作密密麻麻的火光散落。

“这是……”萍儿眼里倒映着点点星火,干涸的眼中再次涌出了泪水。

这是贺玠的礼物,也是最后的告别。

不要难过,他们会化作繁星永远看着最爱的父母。

再见了。

第13章 入城(一)

——

一连多日的操劳让回到家的额贺玠根本没法顾及其他,草草背完书后沾上床榻倒头就睡过去了。虽说在马车上已经昏迷了半日,但年轻人困劲大,他这一觉足足睡到了第二天傍晚。

醒来的时候,贺玠足足盯着头顶熟悉的房梁看了好半晌才回过神,窗外的黄昏斜射进屋子里,暖得他后背出汗,恨不得就这样一觉睡到天昏地暗。

“醒了就快点出来!”

爷爷的声音从屋外响起,伴随着一阵阵磨刀声,刺鼻的血腥味也顺着窗户飘了进来。

贺玠伸着懒腰走出门,不顾乱成鸡窝的头发,一眼就看见了爷爷脚下踩着的大肥蛇。

“天呐!爷爷你怎么知道我馋这一口都快疯了!”贺玠欢呼一声,脑子里最后的困意也被这条肉质饱满的蛇驱赶走了,连忙撸起袖子帮爷爷磨起刀来。

“就知道你小子一天天想的都是什么。”腾间也哼哼笑了几声,“等会儿自己处理啊,想吃什么口味的自己做。”

“得嘞!”说到美食,那贺玠必然会打起十二分精神,当即就开始考虑是清蒸还是油煸,美滋滋地洗净菜刀上的杂质,拿捏着蛇头,干脆利索地手起刀落。不一会儿就将蛇皮蛇肉处理得干干净净。

一看平时就没少干这些事。

院子周围的篱笆上,一鸟一刀正靠在那里晒太阳。明月挺着圆鼓鼓的肚子睡得正香,而那连罪也一动不动地站在落日余晖下,岁月静好地享受着一天最后的舒适。

“不愧是五百年的大妖。”贺玠看着连罪那宛若老者的沉稳,觉得它那原本杀气十足的能力都温和了不少。

“爷爷!你先烧点水把米淘上!等下我好喂明月!”贺玠一边将蛇肉砍成段,一边叫着腾间,可身后一片静谧,并没有人回应他。

贺玠疑惑地转头,却发现刚刚还在这里的爷爷已经不见了踪影。

臭老头子,每次都只想着吃现成。

贺玠磨磨后槽牙,想起了自己从八岁开始就洗锅生火的悲惨童年,心里第一万三千次批判腾间这个爷爷的失职。

“有本事等会儿吃肉也别回来。”贺玠小声嘀咕着,用沾着水的手潦草地扎起头发,冲着那睡得真香的小山雀大喊,“明月!过来搭把手!”

小山雀摇摇摆摆地向贺玠飞去,丝毫没察觉到屋后柴堆里一双阴冷的蛇瞳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看什么呢?”

那蛇正看得起劲,一只枯瘦的手突然伸进柴堆里捏住它的脑袋,把它揪了出来。

“大人大人!是我!”黑蛇拼命挣扎,眼神瞬间变得谄媚无比。

腾间将黑蛇甩到地上,嘴里嚼着肉干,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有消息了?”他双手环抱问道。

黑蛇点头如捣蒜,窜到腾间肩上,攀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当真?”

腾间盯着那条黑蛇沉声道。他浑浊的眼瞳逐渐变得清亮,那圆形的瞳孔居然渐渐变成了骇人的竖状,和那黑蛇的眼睛如出一辙。

“真的真的,我、我们那边好多禽妖都说感觉到了!那一定是陵光神君的气息!”小黑蛇发出尖细微弱的声音,尾巴讨好地攀上腾间的手腕,“大人,我可是一收到这个消息就来找您了,不敢耽误一点!”

腾间停下了口中的咀嚼。

“具体方位呢?”

小黑蛇昂着头颅,思索片刻后对着腾间又是一阵耳语。

不知它到底说了些什么,腾间的眉头猝然紧皱。

“这怎么可能?”他厉声道。

“这、这小的就不清楚了。小的只负责传话。”小黑蛇谄媚地扭着身子,试探着问,“大人,您不会把我捉给您孙子吃掉吧。”

“让他吃你?”腾间哼笑一声,“你能把他肚子给撑破。滚吧!”

语罢,腾间从怀里掏出一根丑陋风干的药草,丢给了小黑蛇。那小黑蛇立刻跟捡了宝一样,一口将那草药吃进肚里,感恩戴德地爬走了。

此时最后一缕日光也西沉入山,院子里彻底黑了下去,只剩下腾间那双竖瞳闪着暗金色的光。

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

一切都如贺玠预料的那般准确。自己刚刚把最后一段蛇肉从锅中盛出来,爷爷就猛地推开房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今天做的是油煸口味的啊。”腾间耸了耸鼻子,熟练地在饭桌前坐下,捞起脚边的酒坛给自己盛上一碗清酒。

“爷爷你每次都这样。”贺玠撇了撇嘴,将饭碗放在腾间面前。

“都多大个人了,还像小孩子那样斤斤计较呢?”腾间看着贺玠生闷气的脸,嘬着筷子笑道,“好歹都是解决了一桩妖物杀人案的人了,成熟点。”

“这是成不成熟的问题吗?”贺玠嘴里塞满了肉,愤愤地说,“明明之前说的你做一天饭我做一天饭……我这都连着做了好几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