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玠学着神君的样子一下一下顺着裴尊礼的头发,看着他轻轻颤动的睫毛笑了笑。

安睡咒这玩意儿就是好使,自己以前修炼时老受伤,疼得睡不着时神君就搂着自己给自己施展这个术法。

深度的睡眠可以消除所有疲乏,尤其是裴尊礼这个小身板儿,一看就是睡眠不足加体质羸弱。别说好好指教剑法了,他甚至怕自己说重几句话都能让他厥过去。

贺玠捡了一些竹叶堆在地上,让裴尊礼枕在上面睡,自己则走向他身后的那根竹子,挥手将其拦腰斩断。

空心竹竿缓缓倒在地上,贺玠摊手唤来淬霜,坐在地上用剑锋砍断竹竿的一端,慢条斯理地削起坚硬的外壳。

不多时,一把笔直的竹剑就在贺玠手中成形。虽算不上好看,但握在手里也是有三分威力。

竹林内夜风拂过,岸边的水波一圈圈打在地上,带动着水面上的木船也左右摇晃。

贺玠扭头看向了那艘船,凝视其在月光下颠簸的模样。

船身微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贺玠看着那边挑起一边眉毛,什么也没说,自顾自低下头去做他的竹木剑了。

裴尊礼睁开眼睛的时候,月光正好隐入乌云之后。他迷瞪着眼睛盯着那群雾蒙蒙的白光出神半晌,浑噩的眼珠在眨动几下后突然大睁。他猛地坐起身,头晕目眩地扶住额头。

“你醒了?”

一旁传来云鹤哥的声音,裴尊礼扭头就看见他抱着一把形似宝剑的东西,脚下还有一堆卷翘的竹屑。

“现在已经是五百年后了。”

贺玠弯着嘴唇朝他笑。

“五百年后!”

裴尊礼的困意一扫而空,垂死病中惊坐起般地从地上跳起来向外跑。

“喂喂喂去哪儿?”贺玠伸手勾住了他的衣服,“你该不会真的相信了吧?”

裴尊礼愣愣地转头看他,满眼都是诚恳。

“真是败给你了,以后不跟你开玩笑了。”贺玠拍拍额头,将手里的竹木剑抛给他,“拿着这个!”

裴尊礼接过竹木剑,拿在手中细细摩挲。

“这是云鹤哥你给我的?”他的眼里在冒光。

可怜的孩子,没见过好东西,随便给一把竹木剑就被哄好了。

“是啊,我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呢!”贺玠摸摸裴尊礼的头,“你一定要珍惜哦!”

裴尊礼狠狠点了两下头:“我一定会的!”

他眼里似有泪花闪烁,贺玠真怕再逗下去就把人家弄哭了,急忙开启下一个话题。

“那个……我看你也休息得差不多了,收拾收拾跟我走吧!”贺玠起身,拍拍身上的竹屑。

裴尊礼已经完全丧失思考了,只会跟在贺玠后面乖乖走。人家去哪他去哪,贺玠怀疑现在自己把他拖去卖了他都心甘情愿不会反抗。

“我可以用这把剑练第一式开云了吗?”裴尊礼突然激动地问。

“当然不行!”贺玠想都没想,“只是先把剑给你做好,不代表你有资格使用它。”

贺玠停下脚步,伸手指向前方一串长长的石阶。

这串石阶直通伏阳宗山峰的顶端,一共一千三百五十六级台阶,高耸入云。

“喜欢爬山吗?”贺玠问裴尊礼。

他犹豫了一下:“说不上喜欢。”

“那你从现在开始最好爱上它。”贺玠笑了笑,“从今天开始,你每天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爬这个石阶。”

“爬上去再走下来。”

“刚开始我可以给你一整天的时间让你去调整和休息,找到自己的最佳方式状态,但往后我会逐渐缩短爬山的时间,直到你能在一个时辰以内完成。”

贺玠抬头看着山峰,双手叉腰道:“听懂了吗?”

裴尊礼抱着剑点点头。

“所以你每天早上必须吃饱了饭再来见我。我可听说过你们人类的脆弱,三天不进食就有性命之忧。”贺玠戳戳裴尊礼的后背,手指清晰地触碰到了他背上凸出的骨头。

“我、我会的。”裴尊礼的喉头动了动。

“那么,就从现在开始吧。”贺玠把他推到第一个石阶前面,“直到今日子时来临时我都会在这里等你的,照顾竹木剑。”

说着,贺玠还递给他一个纸包,从里面传来阵阵热腾腾的包子熏香。

“我自己做的,蛇肉馅的,吃不惯也得给我吃。”他勾起嘴角,“往后这些东西都要你自己准备了。”

裴尊礼抿着嘴点点头,抱着竹木剑和肉包子,噔噔噔就跑上了台阶,转过山峰就没了踪影。

贺玠背手长叹一口气,耳边正好传来山下公鸡齐鸣——快要天亮了。

伏阳宗打杂的弟子们此时才陆陆续续地起床,从山下的住所鱼贯而出,拿着清扫的用具走上上山的石阶,被不同的岔路口分开。贺玠从半山上望去,简直觉得像一条条蠕动的千足虫。

他丝毫不担心裴尊礼无法完成自己定下的要求。

一千级台阶,十二个时辰。就是爬也能爬下来了。

贺玠轻身跃上竹林,踩着竹叶来到湖岸边,看向湖心矗立的楼阁——真正让他有些在意的,反而是楼里的另外一个小家伙。

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打扫湖心楼阁的弟子终于姗姗来迟,前去打开了大门。

他们提着水桶,扛着扫帚。在楼里进进出出,可没一个人发现本该睡在房间里的小少主已经不见了身影。

或许裴尊礼在他们心中的地位,还不如窗棂上的尘灰来得重要。

贺玠就这样背手立在竹林之上,好半天终于等到了他想看见的人。

披着头发的小姑娘从半敞着的大门里探出脑袋,左右看了一圈后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贺玠凝眸望去,看见她小脸上略微的惶恐,双手紧攥在一起。

她想要张口呼唤什么,可又怕被屋里的弟子们听见,只能绕着高楼走了一圈,然后站定在岸边拴好的木船前。

那船被蒙上了一层篷布,贺玠看见裴明鸢吃力地掀开篷布一角,随后脸上露出万分惊喜的神色。

贺玠在那掀起的一角中看到了熟悉的东西——这小子,居然把我送给他的点心都藏在那儿了。

裴明鸢十分谨慎地回头看看,确定身后没有人后才解开了拴船的绳索,只身一人爬上船,去够那根比她人还高的船桨。

贺玠瞪大眼睛,默默看着那只有六岁的女孩自己摇动船身,吃力调转船头向这边行驶而来。

一阵微风刮过,正好顺着木船飘荡的方向推动其前行。贺玠收回施法的手指,饶有兴趣地盘腿坐下,想看看这个小姑娘能搞出什么幺蛾子。

待到船只靠岸后,裴明鸢摇摇晃晃跳下船,一步步走进竹林。

“兄长?”她迟疑地喊了一声,“兄长你在吗?”

果然是来找哥哥的。

贺玠眯起眼睛,表情不自觉变得柔和。

“他不在。”贺玠突然开口说道。

裴明鸢吓了一大跳,仰头就看见坐在纤细竹叶间的贺玠。

“是漂亮的大哥哥!”裴明鸢眼睛亮了,那神情和她哥如出一辙,“你知道我兄长去哪里了吗?”

贺玠浅笑一声,不急着回答她,而是伸出右手,竖起了食指和中指。

刷啦——下一瞬,疾驰的白光从某处迅猛飞来,却被贺玠的两根手指夹了个正着。

那是一柄品相极佳的寒铁匕首。

“躲好久了吧。”贺玠笑着看向另一艘木船,“你也一晚上没睡觉呢。”

裴明鸢看见贺玠干净利落的动作,非但不害怕,反而激动到原地蹦跶起来。

“好厉害好厉害!漂亮哥哥好厉害!”

那艘木船晃了晃,从乌篷下露出一双眼睛。

“离她远点,有什么事冲我来。”

此人也是清澈的少年音,攻击的速度和力度都在告诉贺玠他的青涩和狂妄。

看来伏阳宗的后辈,还真是人才济济啊。

贺玠轻轻点头,起身飞跃跳在了地上。

第108章 过去篇·拜师(五)

——

“来者何人?”贺玠哼哼笑了两声,抬脚踩在了船头,加重脚下的力度,把那艘船踩得直摇晃。

船篷里传来哐啷滚动的声音,还有几声压抑的闷哼。

“还不出来?要当缩头乌龟吗?”

贺玠跳上船身,想要撩开挡在眼前的篷布,一个小身影突然从里面蹿出来,直直向他撞去。

“想干什么?”

贺玠侧身躲过,伸手抓住了那个朝自己飞来的小东西。

“混蛋!你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被抓住的孩子愤怒地喊着。他的双手手腕被贺玠抓住提溜在半空,两只脚在半空胡乱踢蹬,却碰不到对面之人分毫。

贺玠挑眉打量着这位鬼鬼祟祟暗算自己的少年,觉得他有几分面熟。

想起来了,他不就是裴尊礼说的,裴世丰在外面捡回来的养子吗?

“这位小公子好雅兴啊。大清早不偷闲睡觉,也不晨起习剑。反而钻到船篷子里做些可疑的苟且之事,伏阳宗现在是喜欢教导弟子偷窥他人的吗?”

“你放屁!”庄霂言脸色涨红地大喊,“你到底是谁!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他就觉得昨夜的裴尊礼很是奇怪。一声不吭地偷溜出门,回来时还染了一身难闻的妖息。自己不过是想看看那小子到底在搞什么,不要误入歧途。可谁知这一看,还真让他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那个每日清晨都要等着妹妹醒来给她烧完早饭的傻小子,今天居然破天荒的酉时不到就出了门。

庄霂言还以为他又要一个人溜进陵光城,可没想到他就在郁离坞外的竹林里席地而坐了。而后自己也困得有些神志不清,迷糊着睡去。等到再次睁眼时,就看见这个白发男子悬停在竹林之上,而裴明鸢就站在地上仰头和他说话。

“放开我!”被抓住的庄霂言大喊道。可他越是反抗,贺玠手上的力度就越大。

这人看着容貌俊美气度不凡,但无缘无故出现在伏阳宗中定有蹊跷,此等来路不明的人不可轻信。

庄霂言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用左脚碰了碰右脚的脚后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