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尊礼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蒙头女人身边的,没人看见他的来临,只是当百姓们再次仰望的时,一眼就看见了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的出现无疑是最好的定海神针。台下的弟子们纷纷舒了口气,无序的人群刹那间就找到了方向,就连那些对他抱有非议的人都不得不闭上了嘴巴。

不是因为惊诧,而是因为威压。

裴尊礼自十六岁登上宗主之位,而今也是十年有余。年少被委以重任沉淀下的气魄一旦发作,还真不是常人能够抗下的。他明明只字未语,周遭的氛围却已冷若数九寒天。

伏阳宗掌管礼教的钟长老躬身来到裴尊礼身边,清了清嗓,对自己施下一个扩音咒法。

“介于城中所传言我宗弟子选拔中出现的暗器杀人一事,现已将凶犯缉拿于此。”

“该凶犯系一残暴蜂妖。剖人腹为修炼,害人命于己私。接连杀害两位无辜的百姓,还妄图将罪名加于我宗。”

“该妖行径罪恶滔天,手法极为残忍,且被捕后冥顽不灵拒不认罪。按陵光律法所规,非自身受威胁下虐杀他人性命者,斩立决!”

钟长老声音洪亮,余音盘旋在金乌台之上,回响在台下所有百姓的耳中。

一纸罪状宣读完毕,台下立刻炸开了锅。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这蜂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那暗器不是你们放在山中的吗?怎么又跟妖物扯上关系!”

其中喊得最起劲的,还当属死者的几个“好兄弟”了。

“你们怎么能证明人是她杀的?”

“就是就是!口说无凭,我还说人是我隔壁家王阿婆杀的呢!”

钟长老伸出双手摆了摆:“大家稍安勿躁,我们能抓人,自然是有合理的证据的。”

他这方唱罢,那方裴尊礼突然用剑挑开了身旁女人的蒙头布袋。

布袋轻缓飘落,一张满是伤痕的脸暴露在众目睽睽下。

霎时间惊呼声四起,百姓纷纷议论着此人的身份。可不出意料的,没有一个人认识她。

裴尊礼一步步走下台阶,站定在第一级阶梯上看了半晌地上白布蒙蔽的尸体,随后又抬眼看向那个为首闹事的男人。

“裴、裴宗主,您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男人明显害怕了,声音都在发抖。可一看到脚下这具尸体,他又仿佛找到了底气,强装镇定道:“杀人偿命的道理您应该知道吧。我这兄弟可是他们家唯一的顶梁柱,现在被你们害死了。他父亲心善,也不想要谁偿命,但你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啊!”

裴尊礼没有理会他的喋喋不休,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后方的某处。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良久后,他突然轻声开口,那男人都没反应过来。

“做、做什么……”他口齿结巴,无意识地疯狂吞咽着唾沫,“我这兄弟生前可是死门河最得力的船夫,一年到头少说也能为家里赚五十两银子不等!他今年才二十岁,本来还有四十余年能活,这笔账想必宗主大人是能算清的吧。”

“你想要这两千两白银?”裴尊礼问。

“当然……不对!不是我想要,我是来帮他父亲讨公道的!”男人一时说漏嘴,脸色涨红地大声道。

裴尊礼收回了放在人群之后的视线,直直看着男人道:“他父亲?他父亲可知道你们这些兄弟将他带到这里来了吗?”

“什么?”男人一愣。

裴尊礼没有继续回答,而是低声朝身后的弟子吩咐了几句。弟子领命而去,不多时就带着一位老人和一个妇人来到了金乌台下。

这两人百姓们也不陌生,分别是那两位死者的老父和遗孀。

“平、平儿?”那老人还杵着拐杖,看到白布下露出的半截手臂,双腿都站不稳了,只能靠弟子搀扶着靠近。等他掀开白布一看,顿时脸色惨白地瘫坐在地上。

“这是怎么搞的?”老人痛心疾首地念叨,“平儿不是被我停在家中的吗?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在看到老人出现的那一刻就傻眼了,他急切地回头想要寻求帮助,却发现绸布女人已经没了踪影。

“阿叔,你不要激动。你看我……”男人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我是方子啊,跟阿平一起摇船的!你放心,我来给你讨公道来了。”

“方子……方子……”老人痴痴地呢喃两声,突然捡起地上的拐杖朝男人的脑袋狠狠砸去。

“就是你!就是你骗了平儿的钱去赌!搞得平儿没钱给我治腿病,才不得不来伏阳宗选弟子讨活路!”老人站都站不稳,但手上的力气劲儿却很足,打得那男人抱头鼠窜。

“都是你这个混账玩意儿!你现在还把平儿的身体拿到这种地方让他不得安宁,你到底做何居心!”

老人的话让在场的百姓都品过味来了。本以为是仗义男儿帮兄弟讨回公道,没想到是无赖赌徒借机发横财。

眼见风向不对,那几个跟着方子一起抬来尸体的人皆是落荒而逃,独留下被老人打得发懵的方子。

可那方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个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见自己最后发财的机会也要没了,立刻伸手打开拐杖,双眼愤恨地看着老人挥起拳头。

“妈的死老头!让你多嘴!”

可惜他这一拳才将将举过头顶,肩膀处就传来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

裴尊礼闪身来到他身后,一只手按在方子臂膀上。没人看清他的动作,可那条手臂已经软绵绵地耷拉了下来。

还没等方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裴尊礼又手指运劲,猛地按住他的手臂然后向上一推。

咯嘣——脱臼的骨骼瞬息间又被他接了回去。

一扯一接,不过两三下眨眼,可方子已经翻滚在地彻底老实了。

裴尊礼转身对弟子道:“帮老伯安排好安葬死者的后事,这个人捆去沉鼍牢关在鼠妖旁边。找两个人轮番审,审出是谁教唆他来这里闹事的。”

方子一听要被审,立刻举起双手投降道:“我说我说!有个全身裹得灰布的女人来找我的,让我这样做,说是能捞到银子……她刚刚还在人群里呢,只是现在不见了!宗主大人您放过我吧!”

裴尊礼对他连珠炮似的嚷嚷不予理会,挥手让一名弟子拖死猪一样将他拖了下去。

一场闹剧结束,金乌台上下质疑的声音明显弱了许多。

搞了半天,带头声讨伏阳宗的人是个骗子。这让剩下一边倒的百姓多少有些尴尬无措。

裴尊礼走上三级台阶,面相人群道。

“我知道,今日各位陵光百姓来到这里是想就选拔者意外死亡一事讨要合理的解释和证据。当然,我们也不会吝于将一切真相公之于众,还我宗门清白。”

“单一个被束缚的凶犯自然无法让各位信服。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将详细解释这件事的所有始末,从凶犯的动机到手法,一件一件绝无保留。”

他的声音清冽有力,台下的百姓却惊诧不已。

裴宗主亲自下场说明,足以见得伏阳宗的决心。

“首先,我需要证明一件事。”

裴尊礼从袖中掏出一枚小石片,是贺玠让尾巴交给他的那枚。

“这位夫人,可以请您来看看这个东西吗?”

裴尊礼看向第一位死者的妻子,向她摊开掌心。

“我想请您向各位证实,这件物什,它原本属于你的丈夫。”

第101章 金乌陨台(五)

——

“这是什么?”妇人很是谨慎地问道。

“这是我们本次试炼用到的线索,每位选拔者在开始前都会获得这样一个东西用于寻找通过试炼的道具。”裴尊礼既是向她解释,也是向在场的所有百姓解释,“也就是说,凡是选拔者,皆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线索。”

“而这张,是我们从蜂妖身上找到的。”

妇人缩肩搂住怀里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接过石片看了看。

“不、不对……”

她眼中蒙上悲戚,声音也在颤抖:“这应该是我夫君的东西……这是他的线索!”

裴尊礼问道:“你如何得知的?”

妇人的情绪突然变得十分激动,紧盯着石片说道:“一定是他的!一定是他!”

“他总是喜欢在自己的东西上面刻写……这上面就是他的字迹!”妇人将石片翻转,指着表面上那些歪曲的白色痕迹道,“他这个人总是喜欢想事情的时候边想边写,这石头上的划痕肯定是他弄出来的不会错!”

裴尊礼了然地点头——情况和他猜得差不多。这块石片上除了死者自己画出来的歪曲图案外,刻着的线索是“斑岩”二字。

而自己和贺玠在发现第一位死者时,他身上携带的是一张同样被他画满图案的“豚腹”。两者结合一想,也就不难得知蜂妖和第一位死者互换线索的事实。

贺玠一定也是想到了这点,才拜托尾巴将石片带给自己的。

他相信自己只要看见这个东西,就能悟出其中的门道。

裴尊礼的嘴角突然微不可闻地向上弯起,但再次抬头时脸色依旧平静如常。

“这就是凶犯的手法。”裴尊礼道,“线索指向的木牒一共只有二十个,但选拔者却有四十人。也就意味着一定会有重复的线索出现。”

“蜂妖先是用自己的线索找到真木牒所在的位置,放上了形似真木牒的暗器,然后诱骗第一位死者与她交换线索。将自己那张指向假木牒的线索交给了他,并拿走了属于他原本的线索。”

裴尊礼看向妇人说道:“我们曾在你丈夫身上找到过另一个线索,那上面同样有他习惯性写下的图案。是蜂妖欺骗了他,让他拿着本不属于他的线索,走进了妖兽的陷阱。”

妇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这位老人家的儿子又是怎么回事?”有人高喊着发问。

“同样的道理。”裴尊礼回答道,“蜂妖拿到了第一位死者的线索,那她自然就能前往新线索所指的地方故技重施地布置下暗器。”

“这蜂妖对归隐山极其熟悉,能很快猜到真木牒隐藏的地方,所以这两次都让她抢先找到了木牒所在地,换走了真木牒。”裴尊礼微微低下头,“这的确是我们的过失。”

是自己预估错了蜂妖的目的。他本以为那些被杜玥安插进来的妖兽目的会是自己和身边的人,但没想到他们会先对这些百姓出手。

“哼。”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冷笑。

裴尊礼不动声色地看向声音源头,视线正好与那双漆黑的瞳孔上。

“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可这不都是你们的一面之词吗?”

议论纷纷的百姓之中,一道突兀的女声响起,压住了所有的嗡声细语。

方子被拖走前四处寻找的绸布女子此刻正站在人群最前面,直面着裴尊礼一字一句道:“什么蜂妖,什么线索。这些说辞只要你们想,随时都可以编造出来。”

“现在大家认为是你们伏阳宗利用自制的暗器夺人性命。我们想听的不是这个疑似凶犯的妖兽如何杀人,而是你们为什么没有杀人。”

“若是想让大家信服,那就请你们拿出证据,证明那两位百姓不是被你们所害。”

女子振振有词。这番话虽然拗口,但细想之下的意思就是让裴尊礼等人自证清白,而不是证明那个被捆在高台之上的蜂妖有罪。

一直缩在裴尊礼身后的尾巴探出脑袋,感受到了女子身上浓郁的邪气,对她露出了威胁的尖牙。

“自证?”裴尊礼轻声道,“正合我意。”

女子一怔,就见裴尊礼又在袖中一阵摸索,随后掏出了两块木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