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头倒是精明得很,非要用上狐妖的魅术才能让他乖乖听话。”

他手中的竹骨伞抖了三抖:“他现在去那里,会碰见那个人吧……你是故意的?我还以为你对那小孩……”

“烂命一条罢了。”男人用雨水洗净了指尖的泥灰,浅浅皱眉道,“你怎么会觉得我对那种小孩儿感兴趣?”

竹骨伞弱弱闭嘴,伞面都萎靡了几分,看起来非常畏惧男人。

“人家现在想要的,只有裴宗主那种人间绝色啦。”男人造作地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

竹骨伞抖得更厉害了,一句话也不敢说。

“走吧。”男人笑着向身后瞥了一眼,“希望下次见到那个孩子时,他还有个全尸。”

——

“郎兄,麻烦你不要对着一具尸体产生食欲好吗?”

挂着剖腹尸体的树下,贺玠正在勘察周围留下的痕迹,转头就看见郎不夜对着那个风雨中摇晃的悲惨男人咽口水。

“抱歉,我有些饿了。”郎不夜摸摸自己的肚子,“上一次进食还是在九天前。吃了一只晒干的蛤蟆。”

贺玠沉默片刻,心软了。

“那你继续看吧,不要真的下口就行了。”

那这不是更加折磨了吗——郎不夜盯着瘦男人尚还完整的前胸,想象着那颗冷透的心脏是什么滋味。

贺玠在周围绕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突兀显眼的东西。唯有尸体喉间一个发黑的圆孔昭示着他的死因。

同样的伤口,同样的乌黑剧毒。

杀死这个男人的妖兽很有可能与杀死壮男的是同一只,他们的肝脏都被生生剖出,惨不忍睹。

是那只蜂妖吗?

“得罪了。”贺玠合手对瘦男人说道,随后在他腰间的布袋里翻找起来。

“诶?这个是……”

布袋里只有一片干瘪的树皮,和贺玠最开始拿到的那个线索简直一模一样,甚至上面刻着的也是“斑岩”二字。

尾巴在贺玠怀里翻了个身,眯着眼睛低声道:“他在看你。”

贺玠惊觉转身,发现郎不夜果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有事吗?”

贺玠后背瞬间出了一层薄汗,害怕郎不夜下一刻就把自己当口粮吞了。

“是有点事,但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你。”郎不夜很是坦率。

不知道怎么称呼,所以只能一直盯着你。

贺玠拍拍胸脯,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好的,贺玠。”郎不夜点点头,指着瘦男人道,“我想告诉你,这个人我见过。”

贺玠一个踉跄:“什么时候。”

“我记得我讲过。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悬崖边上走来走去。”郎不夜原地打转地模仿了一下。

“你说他在悬崖边上走?”贺玠皱起眉。

郎不夜点点头。

“是山脊北面那个千丈崖吗”贺玠指着北方一个高耸的山峰问道。

“不知道。”郎不夜道,“但我的确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可是这说不通啊。

如果瘦男人拿到的线索是“斑岩”的话,他为何要去千丈崖边这种既危险又和线索不沾边的地方?

“斑岩”这两个字,和悬崖并没有关系吧?

贺玠搓了搓尾巴的尖耳朵,低声问:“你知道这次选拔分发的线索中哪个地方和悬崖有关吗?”

“唔……不能告诉你。”尾巴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很有原则。

“这都什么时候了。”贺玠轻挠他的耳根,把尾巴伺候得直哼哼。

“跟我又没关系。”尾巴伸了个懒腰,“每年都会有蠢笨的人类中恶妖的奸计,这种事情防是防不来的。”

贺玠看着他别过脸丝毫不想配合的样子,也没打算劝说,只是微微低头凑到他耳朵旁边轻声道:“可是裴宗主好像很在意这件事。”

“你确定不想为他排忧解难吗?”

尾巴伸直的身体僵硬住了,好半天弱弱道:“你耳朵凑过来。”

贺玠笑眯眯地垂下头。

“叫崖草。”尾巴不情不愿道,“你可不能告诉其他人。”

崖草?

贺玠低头思索片刻,突然转身对郎不夜道:“郎兄,那个蜂妖的妖息现在还能察觉到吗?”

郎不夜抬头望向天空,看着簌簌落下的雨丝缓缓开口。

“他还在。”

“走,我们去找他!”贺玠立刻就想转身。

“而且,他还很兴奋。”郎不夜接上自己的后半句话。闭上眼睛,心中默念三个数。

一。

二。

三。

“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整个谷地,紧随其后的惊雷正好劈落炸开,让黑夜已至的归隐山短暂恢复了白昼的光明。

贺玠倏地拔出淬霜,借着那束雷光看向惨叫声传来的方向。

那里是整个归隐山的最低谷。

也是线索“斑岩”所指的地方。

第85章 试炼(七)

——

那一声惨叫的余音还缭绕在雨中未散尽,贺玠就已经抱着尾巴朝谷地的方向跑去了。

“你等等你等等!”尾巴在他怀里急得大叫,“你等宗主回来再去啊,你一个人不是去送死的吗?”

“来不及等他了!”贺玠边跑边说,脚下步伐愈发加快。

郎不夜只是揉了揉眼睛的片刻,那抱着大山猫的年轻人就从他视野中消失了。

他扭头和挂在树上的瘦男人对视一眼,在腹鸣如鼓击的声响中长叹一声,抬脚向贺玠离开的那条路走去。

到谷地的路并不远,贺玠越是靠近,弥漫在四周的不祥黑气就越是浓重。

尾巴被裴尊礼强行施了法,变不回人形。只能被禁锢在贺玠双臂之间不安地挣扎,后背的毛发都炸开了。

“救命啊!救命啊!不要吃我!”

黑雾之后是惶恐至极的求饶声。这声音贺玠熟悉,正是前不久从他这讨了便宜后消失的小光头。

贺玠屏住呼吸放慢脚步,将尾巴轻轻放在地上,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你不要乱动。”他将淬霜的剑刃向外一翻,低声对尾巴道。

尾巴没有说话,眼瞳缩小到了一条黑缝,一眨不眨地盯着黑雾之后的人影。

贺玠握紧淬霜的剑柄,只身走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雾之中。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小光头的身影跌坐在地上,就在贺玠五步之外的地方。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万分可怖的东西,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着。而面对着他正前方的位置,一个站立的人影迈着轻盈的步伐,一步步靠近他。

贺玠手心汗如雨下,可在那人影站定在小光头面前的那刻他还是挥出了手中的淬霜。

莹白的剑光斩断了蔽眼的雾气,贺玠握剑破开层层氤氲,剑尖直指那人影的胸膛。

“咦?”

一声轻吟在淬霜剑下传来。浓雾散开,贺玠终于得以看清眼前的一切。

小光头抱头蹲坐在地上,浑身被吓到僵硬。而他身前站着的,是位纤瘦的姑娘。

姑娘手中并未持有武器,反倒是对着小光头伸出手想要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贺玠心头大震,连忙偏转淬霜,让那直取对方性命的剑锋擦过姑娘的衣袖而去,划落了她衣服上的一缕流苏。

姑娘看着突然窜出来的贺玠惊得往后倒退三步,捂住嘴尖叫了一声。

“你是谁?”她扯出别在腰间的发簪握在双手中,脸色白了又白。

突然的收剑让贺玠来不及稳住身形,径直扑进了一旁的泥坑里,等他颤巍巍爬起来时半边衣服都被污泥沾染了。

小光头听见身边的动静也缓缓放下了捂住眼睛的手,惊恐的眼神在看到贺玠和发抖的姑娘时变得疑惑起来。

“你们……都是来找‘斑岩’的木牒的吗?”

这姑娘个子娇小,可脑子转得很快。看清眼前两人都是参加选拔的弟子后便微微放松了身体,手中的发簪也收了回去。

贺玠揉揉摔痛的腰,一晃眼就看到了姑娘别在腰间的木牒。

这姑娘对贺玠来说也不是陌生人,在习剑场上打过照面。现在她找到了“斑岩”所指的木牒,也说明实力的确非凡。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小光头看着贺玠牙齿发抖。

“不至于吧小孩儿,该害怕的人应该是我吧。”贺玠一边拍打着衣袍上的泥尘一边道,你莫非忘记了是谁前不久还想取我性命的?”

小光头一阵语塞,握紧手中的吹矢转过头去不回答。

“你方才鬼叫什么?差点害我伤了这位姑娘。”贺玠皱眉看向小光头。

“我……我……刚刚雾太大,我看到前面有一团青绿色的火在亮,以为是鬼火……”小光头结结巴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