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椿
“凭你,也要和我抢?”墨尔庇斯声音听不出语气。
斯卡尔如遭雷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膝盖已先于意识重重砸下,额头紧跟着磕上冰冷地面:“属下失言!军团长恕罪!是属下僭越!属下绝无此意!”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慌,像是磕得够响、够卑微,就能把刚才那句愚蠢的试探连同自己可笑的心思一起磕碎,塞回过去。
他知道没戏了。墨尔庇斯并不打算履行约定,虽然这约定一开始就没有白纸黑字的承诺,只是掌权者无意间漏下的一点微光,被他们如获珍宝,争得头破血流,当做毕生追逐的太阳,搭上百年心血,赌上家族期望。
但是凭什么?
额上刺痛混着腥热,胸腔满是被掏空又被仇恨填满的灼烧感。凭什么他倾尽所有,却只换来一句“你也配”?
恨意与野心的残渣在废墟里混合,发酵成更加漆黑粘稠的东西。报复墨尔庇斯?那是自寻死路,是蚍蜉撼树。
但凭什么那个低贱的平民雌虫就可以?!
凭什么那不知从哪个角落爬出来的东西,只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靠着不知廉耻的勾引,就能占据殿下的目光,甚至、甚至怀上虫崽?还是殿下心甘情愿的给予,是他斯卡尔用百年“忠诚”与“努力”都换不来的。
世界总是这么不公平,但他咽不下这口血沫。墨尔庇斯他动不了,可这不代表他只能跪着认命。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鲜血晕染了地面,脑子却越来越清晰,他知道他要怎么做了,既然他得不到,那就让大家都一起得不到好了。
他看到眼前的军靴主人像是根本不在意,毫不犹豫地转向门口。
墨尔庇斯身影彻底脱离视野。
斯卡尔脸上所有惊慌、恐惧、哀求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鲜血沿着额角滑落,淌过眼角,他缓缓掀起眼皮,闪过一丝狠厉。
——
照常做了一个用以伪装的替身安置在床上,熟练地在床底制作好信息素管后,小心地嵌入头顶床板背面。雪因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爬出来,只是仰面躺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怔怔地望着上方又累积出了十多支信息素管微微出神。
好似他做再多努力也没有用,在墨尔庇斯绝对的意志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只要墨尔庇斯不放他出去,他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原地踏步。
或许他永远都无法见到他的虫崽。
最近真的很奇怪。
不是情绪上的,而是感知上的。时间仿佛被抽走了流逝的属性,变成了一潭凝滞的、不断自我重复的死水。每天推窗,看到的是分毫不差的花园景致,连哪片叶子以何种角度卷曲都毫无二致。他甚至能预判到每天都会出现一只翅膀带点灰斑的飞虫,会在午后沿着完全相同的轨迹,撞上同一片玫瑰花瓣。
是幻觉吧?还是困得太久,连大脑都开始编织熟悉的谎言来自我安慰?就像眼前这些信息素管,他几乎可以肯定,昨天,前天,甚至更早之前,他就已经制作过完全相同的批次。触感、光泽、甚至完成时精神力的细微疲惫,都如出一辙。
可能是想多了,被困久了,都开始混乱了。
雪因叹了口气,他撑着有些发麻的手臂,慢慢从床底挪出。刚起身额角便不甚撞上了床沿,几乎是同时,侧边倚靠蓬松枕头,滑落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他头顶。
“唔……”雪因挥开枕头,微微怔住了。
刚才那一瞬……被砸中的感觉,带着令人心悸的熟悉感。脑海里某个场景迫不及待地想要复现,清晰得不容置疑——
“叮铃。”
来了。
清脆空灵的风铃声,准时地、一丝不差地钻进他的耳朵。他几乎是机械般地转头,望向敞开的窗户。
一片浅粉色的、边缘微卷的落花,乘着那缕与昨日、前日毫无分别的夜风,打着旋儿,一圈,一圈,又一圈,荡过他的眼前,最终轻轻落在脚边的地毯上,与记忆中那片虚影完美重合。
……
……
……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仿佛被钉在了某个不断循环的瞬间里。记忆在叠加,感官在重复,就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翅膀保持着挣扎的姿态,却永远飞不出那片凝固的时光。
雪因迷茫地眨了眨眼睛,纤长的银白色睫毛扑闪。浓重的困倦涌来,他想顺势倒回床上,沉入梦境。
下一秒,他违抗意志猛地转身,赤足踏在冰凉的地板上,朝着房间外走去。
脚心传来木质地板触感是真实的。廊外夜风送来晚香玉与夜来香混合的馥郁香味是真实的。风拂过他脸颊和发梢的也是真实的。
可违和感却越来越强。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雪因想,他需要一个答案。只需简单粗暴的验证。
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向府邸深处,那条通往最高天台的旋转木梯。楼梯许久未有虫迹,每一脚踏上去,陈旧的木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空荡的空间里被放大。灰尘在脚下微微扬起,在身后留下一串清晰脚印。
记得很小的时候,他做过一个噩梦,怎么也醒不过来。年长的仆虫曾悄悄告诉他:如果分不清是不是梦,就找一个最高的地方,跳下去。就能分辨真实。
在梦里,你不会真的坠落,或者在坠落前就会惊醒。
木质楼梯一圈圈向上盘旋,仿佛没有尽头。墙壁上的蜡烛静静燃烧,昏黄的火苗被不知从何处钻进来的微风撩拨得不安分地摇晃,将他投在墙壁上的影子也映得模模糊糊、扭曲拉长。
四周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影子。
它们像是光线在异常时空结构上产生的畸变,又或是庞大力量残留的印记。隐约能看出类似时钟刻度、齿轮咬合、或是锁链环环相扣的虚幻纹路,在屏障表面若隐若现。
是错觉吗?
雪因晃了晃脑袋。
墨尔庇斯…自从上次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后,就再也没露过面。府邸里的气氛,曾经一天比一天压抑,压得他喘不过气,好像随时会连同这华丽的牢笼一起彻底坍塌,将他永远掩埋。
但具体是从哪天开始变化的?
好像是三天前——不断累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突兀地…停滞了。像按下暂停键,悬停在某个临界点,不再增加,也不再减少。
墨尔庇斯那时最后离开时,和他说:
——不会有人能找到你。你听话,等到…我回来。
等到…什么时候?
是三天前和他说的吗?身体好像又告诉他不止三天,一周?还是一个月?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稀薄。
越想越觉得荒唐。
夜风似乎变得强劲了一些,扑面而来,带着深夜的凉意试图让他清醒。但又仿佛无用,像落入深海,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温柔,却无法抗拒。
又像温水,一点点浸没口鼻,将他拖向意识混沌的深渊,埋入时间的缝隙。
算了。
是不是梦,很快就能知道了。
抬脚跨过门槛,风毫无遮挡地吹来,瞬间卷起他银白的长发,在空中狂乱地飞舞,他眯起眼,望向王爵府的边界。
那里景象奇怪地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半透明的水幕,无论他如何凝神,都无法看清屏障之外究竟是什么。
他一步步走向边缘木质围栏。夜风鼓荡着他的丝质睡袍,猎猎作响。手搭上木栏,一个利落的翻身,凌空瞬间犹豫一瞬,最后只是轻盈地坐了上去。
双腿悬空,身下是令人眩晕的黑暗高度。风更大了,几乎要将他掀下去,他不得不微微后仰,手指用力扣紧身下的木栏,银发在狂风中彻底失去了束缚,在他身后狂舞,摇摇欲坠。
他微微出神向下望去。
庭院里那些平日里高大的树木,此刻缩成了模糊摇曳的墨绿色影子,树梢在风中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更远处依然是一片无法穿透的、浓稠的模糊。连思维都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他甚至有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费劲爬到这里来了。只觉得好困,想睡觉了。
也是时候到了睡觉时间。
浓重的困意再次席卷而上,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堤坝。指尖扣着栏杆的力量减弱,身体向着外侧虚空不自觉地微微倾斜……
“雪因!”一声撕裂的呼喊。
雪因浑身猛地一颤,瞬间清醒!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狠狠抓住即将脱手的栏杆,指甲几乎嵌进朽木,才堪堪稳住差点坠落的身体。一股后知后觉的寒意从尾椎直窜头顶。
他仓皇回头。
远处勾勒出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平台入口处。
墨尔庇斯总是覆盖着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从未见过的慌乱。
夜风呼啸,卷过两人之间。
“乖,下来。”
雪因后知后觉地想,墨尔庇斯这似乎是第一次这么温柔的和他说话。
第66章 你是我回报率最差的资产……
恢复了清醒,雪因眨了眨眼,原本混沌的一切似乎可以看清了,视野与思绪都变得无比清晰。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
又或许更朦胧了。
他没有像墨尔庇斯想的那样,顺从离开危险边缘,退回那间华丽孤寂的寝殿,继续扮演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爵,当作今夜无事发生。
恰恰相反。
他松开了原本牢牢扣住栏杆的一只手,夜风瞬间失去了阻挡,更加肆意地灌入他单薄的丝质睡衣,将柔软的布料吹得紧贴身躯,猎猎作响。他向夜空探出手,虚虚抓住被流动的乌云不时半掩、显得格外朦胧的月亮。
月光穿透云隙,洒落在他身上,连带着风也变得温柔。
墨尔庇斯不敢动,冷汗流了下来,第一次觉得心脏跳得很快,精神力早已不受控制地将周围死死笼罩住。
看向那个在高处随风微晃,没心没肺只顾着与月光玩闹的雪团。
该是清醒了,又像是彻底傻了。
雪因突然轻笑了一声,看着望不到头却无比真实的远方,一瞬间压抑的东西全都冒了上来,他难得平静,又像是好好休息了一次,内心压抑的东西借着屏障破碎后带来的通透感再也压抑不住。他声音随着风来:
“我…经常会时不时冒出一些‘幼稚’的念头,就觉得我们帝国所信奉的一切——尊卑贵贱的身份、高低有别的地位、生来注定的性别等等…都是‘规则’创造出来、精心搭建的布景与戏服。然后我就会忍不住去想…这一切,真的有那么严肃,那么理所当然,不容质疑吗?”
“你看,是‘规则’定义了‘雄虫’的珍贵,于是不渴望、不追逐雄虫的雌虫,便被裁定为不合格的瑕疵品;是‘规则’树立了‘军功’的至高荣耀,于是不愿投身战场、不向往铁血功勋的雌虫,自然就成了不求上进、虚度光阴的废物。”
“时间是一座永不落幕的巨大舞台。每个虫生来就被分派了角色,我们穿上那身与出身、财富相配的戏服,耗尽一生去扮演那个被期待的模样,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雄虫依仗特权压迫雌虫,雌虫转头鄙夷又依赖,不断纵容加深雄虫的‘软弱’,虫族与虫族之间更是仇恨不断,为了那些听起来冠冕堂皇却虚无缥缈的目标彼此讽刺、伤害。可悲的是,就连这些目标本身,也是‘规则’早早定下的标准,评判我们一生功过对错的,还是那套‘规则’。”
“但生命最原本的样子只需要活着,阳光、空气。”
“我没有什么目标,于是我看什么都是一场空。我只是被‘规则’制造出来的一部分,因为帝国需要一尊坐在王座上的‘雄虫’神像,来装点门面、稳定虫心,所以‘规则’就把我放在了这里。”
“我是我,我又不是‘我’。”
“你们总告诫我,说我的渴望太过缥缈、不切实际,劝我不该把信念系在一份虚无缥缈的‘爱’上。可是我到底是什么呢?我本身就是被精心包装过的虚无,剥离了王爵的华美外壳,内里只是一个天真到愚蠢、被‘规则’创造出来的‘不良品’。”
“我幼稚地去争、去抢,向这个早已写好剧本的世界大声宣告,我认定的、我所追寻的,才是唯一的正确。在一场空中抓住点温暖就死死攥住,塞进心里,让它生根、发芽,让它填满我与生俱来的空。”
上一篇:变成猫猫后被爹系竹马收养了
下一篇:万人嫌成为魔王祭品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