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賢三33
“怎么了?不是要跟我决裂了么?”
“你对法律失望了么?”她还是一贯如此,没有任何废话,单刀直入。
刘光明愣了。她大半夜跑那么远过来,就为问自己这句话?徒弟的眼神炙热,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看着了。他去高法太久了,久得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曾是讲师时,一双双年轻的眼睛盯着自己,求贤若渴,渴望知识,渴望正义。
那时候,人还会对未来充满希望,会对自己的人生充满希望。
“没有。”刘光明斩钉截铁。
林述心头一动。
“我还在坚持着我心中的法,用我的方式。”
“如果有牺牲呢?”
“在我眼睛里的,我会去救。可在我眼睛之外的,我只能不断提醒自己,我不是神。”
“当年天眼塔颁布新法,核聚变不纳入军控,你没有失望么?”
刘光明沉默了一瞬,眼底闪过复杂的光。“失望过。”很快,他语气又坚定起来,“但是,失望过后,更要振作起来。既然旧的秩序崩塌,就该有人去建立一个新的秩序。”
“林述,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人干脏活。”
刘光明看着自己这位漂亮的徒弟。
翔睿接口案的事,他依旧不认为自己有错。徒弟可以继续漂漂亮亮的,口中高喊理想和正义。那些脏话,就由自己这个糟老头子来。
过了许久,林述长叹一口气,神情松懈了下来:“我明白了。”说完后,她也没有任何废话,转身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刘光明摇摇头,苦笑一声。这徒弟这副臭德行,真是永远不会变。
林述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一边步履匆忙,一边按下接口。
“徐宴,我回来了。”
“嗯,是南鸿睿,她威胁我放弃调查山潮人失踪案。但是南鸿睿在第十介入所,所以,我合理怀疑,丁容也参与其中。”
“好。对了,你联系得上有真么?”
“……好吧,你不用着急,他在旧港不会出事。”
那头,徐宴在收到林述的消息前,就已在第十评分局介入所。
丁容勉强才打算休息,接到来报,又匆匆忙忙地赶回十局,一进门就被手下拦了下来:“组长在审讯室。”
“审谁?”
下手打开终端,瞬间,那尊大佛的影像跳了出来,眉目冷峻,比平日里还显得不近人情。“他怎么了?”
“不知道,突然发好大的火……”
丁容凑近画面,发现徐宴并没有用投影,而是结结实实地面对着南鸿睿本人。他手插在口袋里,死死地盯着对方。和他上过战场的或许能看得出来,他是在极力克制着怒火。
“先是程有真的朋友,然后是林述,你到底想做什么?”
“徐宴,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冲昏头脑了?是程有真他们先骚扰的我,我才自保的。”南鸿睿穿着囚服,整个人消瘦了一圈,但是精神看上去依旧很不错,“还有,我从没有碰过林律师。”
“自保?”徐宴嘴角微微挑起,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要是想问我三代接口的事,那我无可奉告。”
“我不需要问你任何事。我想知道的,我自会查。”他俯下身,语气冰冷,一字一句地讲:
“我过来只是通知你一下,如果再搞小动作,我有一千种办法把你调去总署,更有一万种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看到这儿,丁容忽然觉得头大。看样子徐宴不是找南鸿睿晦气,而是过来敲打自己的。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忽然扭头看向了摄像头。目光在那一瞬间与丁容对上。
投影外的丁容一愣。先前的倦意一扫而光,她沉下脸,关闭投影,迅速赶到了审讯室。
“组长,怪我不好,没把犯人看好。”丁容快步上前,站在徐宴与南鸿睿之间。她近一米九的高大身影,几乎将南鸿睿完全遮在身后。
“组长,我丁某人向您赔罪了。”
“她为什么可以使用三代接口?”
“实不相瞒……”丁容微微躬身,额角渗出冷汗,“第三代接口才刚投入研发,南老师是唯一真正清楚这个项目底细的人。五年内突破三代技术,是天眼塔亲自下给Arch的死命令。盛总也实在没有办法。”
她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南老师……咳,南鸿睿,希望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需要你先是绑山潮人,再去绑林述?”
丁容的腰弯得更深,但是过几秒后,她的头抬了起来,直视着徐宴的眼:“组长,山潮人的事,我一定给你答复。至于林律师……真的和我十局没有关系。”
徐宴观察几秒,姑且信了她。
“那名山潮女性,原本确实是我丁容从旧港移民局接收来的。”
“嗯。”
“当时介入所女区已经满了,我就按照流程,转去总署。”丁容见徐宴神色松动,便站直身子,向他汇报起那名山潮少女的事。
其实,丁容对这名山潮人也相当头疼。最初按照计划,是先将她安置在总署,谁料在转运的途中,她不知道使了什么戏法,在评分员眼皮子底下溜走。好巧不巧,被林述发现了。
所以她再次出现在总署的时候,丁容是吓了一大跳的。
不过,丁容汇报时避重就轻,将六局、福利院和翔睿研发之间的勾兑与内幕全都瞒下,用一套春秋笔法掩盖了过去。然而,这些对徐宴来说已经够了。
丁容的态度是最好的佐证。她如此看重那名山潮少女,又一而再三地庇护南鸿睿,背后必然存在某种无法割裂的联系。
只不过,旧港现在想方设法扣着那群涉案人员,而程有真那边没有任何消息。想到这儿,他转身而去,皮鞋在地板上碾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待他走远后,丁容与南鸿睿对视一眼。
“你动林述了?”
“不是我。”南鸿睿只觉得莫名其妙,“我的三代接口早被他收走了。”
丁容皱起眉:“也不可能是老六。他压根不会动白金场的人。”
“那会是谁呢……”
二人陷入沉思。
程有真不让徐宴去旧港,他便遵循承诺,乖乖回了家。然而现在,没有人能联系得上程有真,这令他烦躁不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徐宴,你需要我定位程有真吗?”天花板亮了。
徐宴忽略了它,只坐在沙发上,思考着所有的可能性。
“监测到徐宴压力值上升,播放安抚画面。”
默默闪了两下,突然,客厅里出现了程有真的影像,他此刻正蹲着,一边笑,一边喊着机械臂的名字。机械臂听到了程有真的声音,立刻启动,移动到了客厅来。歪着手指,看着全息投影。几秒后,它缓缓移动了过去,试图让程有真摸摸它的脑袋。
真傻,明明知道是假的,也能得到温暖么?
机械臂展开手指,和以前一样伏在程有真身边。
徐宴不曾想过,对于走投无路的人来说,守着假的幻想总好过一无所有,人有时候只遵循□□的本性,表现得有智慧的机械AI一摸一样。
面对虚假的程有真,他内心毫无波澜。然而,身体却鬼使神差地放松了下来,并且,他闭上眼,登上了零体。
111。
这个号比程有真更凄惨,程有真至少还有三五好友,但是111只有“111不要脸”那一个联系人。
等下……
徐宴蹙眉,以为自己看错了。程有真怎么在线?!
看到那个亮起的小人,他心中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一群人都在找他,他在旧港玩失踪,现在大半夜地偷偷上线,这算什么意思?就在这时,他步子一顿,伸手摸了上自己的胸膛。
心脏有节律地跳动着,很快。
他在愤怒。
这种感觉已经太久没有出现过了,陌生得,仿佛隔了好几个宇宙。他一瞬间恍惚:自己的病情……是不是好转了?
会生气,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依旧是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心、有血、有感情的人?那么,他是否也值得被当作一个人来看待,而不是一个冰冷的机器?
可惜,当他开始思考的时候,胸膛的那股火焰又灭了。情绪倏然消失不见。徐宴垂下眼,愣愣地站在原地。
由于旧港正在建模,来因江对岸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像素,远远望去,宛如万家灯火。可在这深夜的“零体”里,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若灯火对岸有人看过来,白金场,才是无边无际的寂寞之海。
此刻,凌晨三点,程有真坐在来因江畔的巨石上,徐宴站在家中的客厅。
二人脸上,露出了同一种表情。
第65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程有真在来因江畔坐了一整夜。
然而, 或许是因为肉身正安静地躺着,他丝毫没有倦意。在第一缕朝阳透过窗时,他起身, 将头发向后梳起, 一丝不苟。
随后他穿上一贯的衬衫,白色布料落下, 疤痕满布的皮肤被悉数遮盖。自下摆开始,他一粒粒扣上纽扣, 最后,收紧袖口。
过往的所有伤痕都牢牢地封在了布料之下。
光打上他几乎透明的皮肤, 墨瞳,黑发, 目光决绝。肩胛骨已经不再作痛, 过往种种, 譬如朝露。无论他是什么身份, 他都要自己找出真相。“程有真”是谁, 由他程有真说了算。
邵衡见到他的时候一愣:“打扮得这么漂亮?”
程有真戴上手套,讲:“我要出去一次。”
“去哪儿?”
“医院。”
邵衡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些犹豫:“不然让老六派人吧,我们没有资质。”
“你没有, 但是……”程有真穿戴整齐,朝他笑了笑,“别忘了,我是律师。”
邵衡愣了愣。此时他才第一次有了实感,自己这个小师弟确实已经变了。或许,他从一开始就轻看了他。
如第一次穿上正装,见他的第一个客户一样, 程有真带着齐全的材料,来到了第一个病人面前。他正是铁架上的受害者之一。那天在工厂,他的四肢被残忍砍断,如今只能躺在病床上,但奇迹般地,生命体征仍然稳定。今早医生才发来通知,他是第一个恢复意识的。
见到程有真后,这位受害者瞬间落下热泪。
程有真坐在他的床边,将水杯递到他唇边:“您好,我是铭晟律师事务所的律师,程有真。您愿意让我为您提供法律援助吗?”
病人颤抖着点头,开口,声音沙哑:“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你了。你……就是那天把我们救下来的那个人。”
程有真没能想到,这些受害者会把他的身影刻在记忆里。这一刻,他的职业身份与救人的本能,重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