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賢三33
“林律师,不要害怕,你依然在自己的家中。”南鸿睿唇角一挑,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提醒你一句,不要情绪太激动。”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机接口,语调里隐隐透着威胁:“意念一乱,可容易出事故。”
林述迅速整理情绪,冷冷开口:“我的山潮客户,是你们拐走的?”
“‘拐’这个字眼,多难听啊。”
“她人现在在哪里。”
“你的那位客户,年前非法入境,被移民局抓了,这可是铁打的犯罪事实。”南鸿睿语调一转,仿佛在讲一个笑话,“幸好六局局长大发慈悲,把她送去福利院,衣食无忧。没想到她不知好歹,反倒把人打伤,畏罪潜逃去了白金场。你说,这种事,放在法治社会里,讲得过去么?”
“她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在福利院时,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也算是她的恩人吧。她托我转告你一句:被关在总署失去自由,从来不是她的本意。林律师,你还是别再苦苦追查了。”
“那你让她亲口跟我说。”
“亲口?”南鸿睿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锋利的嘲讽,“她说了你又听得懂么?收手吧,林律师。本就没有任何受害者,你自顾自地去查,不怕伤及无辜么?”
林述咬紧牙关。
“上一个案子,你非要揪住我不放,结果呢?”南鸿睿逼近一步,“你的宝贝徒弟唐烨,年纪轻轻,就落得个家破人亡。”她步步紧逼,没有一丝悔意,反倒冷笑着质问:“这一次,又是你挑的头。程有真去了旧港,你就不怕他步了唐烨的后尘?徐宴呢?他怎么没拦住你?”
林述只觉得喉咙发紧,胸膛剧烈起伏。
南鸿睿逼近到几乎与她鼻尖相触,声音压低:“林述,你要是害死了程有真,你拿什么来抵罪?”
“他不会死!没有人会死!”
“怎么?怕了?”南鸿睿冷笑一声,不由分说地按下林述的接口。
霎那间,天旋地转,她们退回某个宇宙维度,这里淅淅沥沥,林述心中的那场雨化作实体将她浇透。
“你睁开眼,好好看看你的平行宇宙。”
南鸿睿指尖轻点,一颗雨滴骤然亮起,荧光在空中迸散,三维折叠成一幕幕宇宙。
这个宇宙,徐宴战死。
那个宇宙,程有真倒在血泊中。
再一个宇宙,唐烨锒铛入狱。
换一个,刘光明身陷囹圄。
还有的宇宙,内战,生灵涂炭。
雨滴与现实交错闪烁,像是无数可能的命运压向眼前。林述摇头后退,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她见着每一个人宇宙,自己头破血流,法律却依然被践踏,她心中遵循的公正与正义,轰然地,全部浇在她身上,将她席卷,淹没。
林述一瞬间失声,被浪卷入万米高空。头……好痛……剧烈的疼痛仿佛要把她劈成两半。她痛苦地闭上眼,耳边嗡嗡作响,脑电波在颅内疯狂放电,滋滋作响。
不可能!他们不会死!没有人因我而死!
眼前的宇宙顷刻间碎裂,化作无数雪花般的裂片翻涌、重叠、交错。
不会死!她没有做错人和事!她没有害任何人!坚持正义不会错!
意识在狂暴的撕裂感中摇摇欲坠,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脑袋四散成无数碎片。
忽然,一阵凉意拂来。一双柔软的手,稳稳地拥抱住了她。
“Mai-lun shao ei.”
洪水悄然散去。
凶猛的浪不见了。雨声渐小,温柔的话语呢喃在她耳边。林述的心跳恢复成有节律的状态,逐渐平复了情绪。
“愿你的心与潮同息。”
她闭上眼,任自己在水中摇摆。
呵……她差点忘了,这世上还有人在意她。那些她在法庭上拼死守护过的人,终于冲破阻碍,来到她身边,抱住了她。
“我们原本,只想去白金场找家人。”山潮男人开口,向程有真讲述着他的遭遇。
山潮裔人搬离城市腹地,实属无奈之举。
古籍记载,山潮族人拥有异于常人的天赋,这些并非全是虚构的神话传说。山潮族人的基因特征十分独特,不仅体现在外貌上,更体现在他们超乎常人的五感能力。
族人在各个领域崭露头角,成为佼佼者。他们在中部地区开枝散叶,与当地人和谐共存。
然而,当山潮族人与中部人通婚后,他们的后代,无一例外,失去山潮族独特的基因特征,变得与常人无异。少数保留异能的后代,虽然智力超群,却常常伴随高功能自闭症等认知障碍,令人扼腕。
为了保持血统的纯正,山潮族逐渐选择族内通婚,慢慢疏远了中部地区。血统越纯正的山潮族裔,五感能力越发突出。
然而,随着科技的进步,噪音、污染以及各种实验的干扰,令山潮人无法忍受。尤其是核聚变技术发展初期,环境破坏尤为严重。山被采,海被填,这些都与山潮族世代信奉的“天人合一”理念背道而驰。
最终,山潮族人选择退隐山林,过上离群索居、与天地宇宙重新连接的生活,以守护他们独特的血统与信仰。
这一举动,成为了改变两个种族的关键点。
家人留在了中部,怎么可能说断就断?这就导致许多的山潮人,在边境内外两头奔波,有些则想要回三区寻根,寻找自己的祖父祖母。
起初,移民局对此并无异议,只要签证齐全,便可自由往来。
然而,一切在某一天发生了转折。随着AI科技得到了突破,人们逐渐发现,与中部人相比,山潮人的意识,或者说精神力,竟是驱动虚拟现实,和意识提取的核心要素。
他们需要大量纯种的山潮人!
就在那一刻,人,不再是人了,而只是冷冰冰的货物。山潮人成了炙手可热的“资源”,非法实验室甚至明码标价悬赏,一个山潮人能换多少钱。
人心扭曲,世界化作人间炼狱,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在暗处横行。
大批手无寸铁的山潮人,如受惊的鸟群般四散而逃。他们根本无力抵御脉冲枪与无人机的围剿,更无法在旧港冰冷的子弹雨中活下来。
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山潮人作出了最终的抉择:他们不再说中部话,也不再使用古老的山海话。他们创造了一门全新的语言,一种绝对封闭的、不会外泄的语言。
在这门语言里,中部人永远无法学会,也无法理解。那是山潮人最后的屏障,也是他们与世界彻底决裂的证明。
“为什么……历史上没有任何记载?”程有真怔怔地听着,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们当然要抹掉这段历史!”男人神色一沉,眼底涌动着压抑的怒火,“这是一场种族屠杀!”他压低声音,却字字铿锵:
“评分系统,就是为了掩盖这血腥真相而设的!”
为了掩盖丑闻,中部地区的所有新生儿都被强制植入芯片,统一纳入监控体系。原有的身份档案被悉数销毁,曾经的经济与政治中心逐渐从旧港,转移至白金场。随着天眼塔的建成,所有涉案的新政系统与科研机构,在档案中被彻底抹去,仿若从未存在。
“评分系统”成为完美的幌子,它掩饰了天眼塔的极权统治,让资源得以更集中、更高效地被掌控。
山潮族人因此立下重誓:永不踏足中部一步。
男人指了指程有真的太阳穴,继续讲:“你们脑机接口的灵感,就是从山潮人的天人五感感应来的。”
“接口技术?它问世不过十几年。”
“你有所不知,当年,我的曾祖母,一名山潮人,曾是云华大学的校长。她提出了脑外机接口,实现意识投射的构想。”
“然后呢?”
“然后……”男人的声音骤然低沉,眼底满是哀伤,“然后就是曾祖母被人,活生生地当成了第一个试验品,被她的中部学生,亲手电死在了玻璃房里!”
他顿了顿,卷缩起身体,微微颤抖:
“为了这项技术,他们不择手段,收买移民局,追捕我们山潮族人。一个接一个,被源源不断送进实验室,成为脑机接口的’能源’。”
程有真无法宽慰他。南鸿睿的案子才判完,这人间惨剧,几十年后还在上演。
“也正因为有成千上万山潮人的牺牲,几十年前还停留在雏形的设想,才走向了现实。否则,哪来什么‘接口上市’,哪来如今这副光鲜的科技神话?”
“你为什么挑中我,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难道你从没有怀疑过……”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捻起程有真的一缕头发:
“你,也是山潮人么?”
短短一句话,如平地惊雷,炸得程有真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第64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林述睁开眼。
只见客厅被层层电子警戒线包围, 蓝光闪烁,水池边倒是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根本没有玻璃碎片四散的痕迹。她抬起手, 指尖光洁无痕,哪里还有被割伤的痕迹?
她猛然她起身, 翻开柜门,手探进去, 那只本该被摔碎的杯子,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在那儿。林述几乎不敢呼吸, 取出杯子,倒满水, 一口仰头灌下。
是熟悉的味道。
她回来了。
林述飞快地运转着逻辑:客厅被警戒线封锁, 这说明外界已经察觉到自己出了事。最有可能的, 是有真发现了异常, 毕竟他是自己最后联络的人。在他们眼里, 自己恐怕是凭空消失了。
消失?林述心口骤然一紧。那不正是山潮少女的遭遇么?
理智提醒她,此刻应当立即通知徐宴和程有真, 可另一个时空的冲击太过强烈,几乎将她的思维撕裂。她只能再次抬杯, 将冰水灌入喉咙,逼迫自己冷静。
握着水杯的手不停地在颤抖。
如果根据直觉,告诉徐宴和程有真,并且继续追查,他们俩……会死。她曾亲眼看过十个平行宇宙的走向,在每一个宇宙,她都固执地坚持真理, 而所有人的结局,皆是惨死。
林述再次扬起头,泠冽的水从食道流下,竟然激得她浑身发冷,这下,她连身子都不停地颤抖起来。
“怎么办……我该做什么……”
这是林述人生第一次,彻底失去了方向。手冰凉,但是眼泪却是热的。她愣愣地抹去,竟意外发现自己在流泪。她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性呢?越是在关键时刻,她难道不越是该冷静么?
然而接口仿佛被下了诅咒,仿佛她只要按下去,活生生的人就会被她炸得血肉模糊。
林述闭上眼,强迫自己一遍又一遍深呼吸。几分钟后,她骤然睁眼,抓起外套。没有再多犹豫,她径直迈过那道电子警戒线。客厅里警报声骤然大作,然而,她已经顾不得了。
内心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破南鸿睿给她下的咒。
刘光明没想到自己的爱徒会在大半夜过来找她。
“你疯了?”他连忙把林述拉进屋,此刻妻儿已经睡下,他见着昔日爱徒满脸惊恐,衣衫不整的样子,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
那会儿林述刚毕业,接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得罪白金场大佬的活。当时铭晟没人想接,就推给了这个女实习生。她签下合同的第一夜,就是如此,浑身湿淋淋地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老师,我被人打了。”
这是林述第一次开口喊自己老师。
“老师。”眼前的林述早已褪去当年的青涩,再开口,眼中好像有什么变了,但又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