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师尊道侣的日子 第68章

作者:紫烟沉不沉 标签: 年上 HE 玄幻灵异

“……听我声音,”大师兄咬牙道,“快!就是现在——”

万分紧急下,祁子锋来不及多思考,循着声音的方位飞身一剑刺去。

后来他回想过很多次,那时候要是能够再想想就好了。

如果能多想想就好了。

温热血液溅出的时候,祁子锋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大师兄性情刚烈,嫉恶如仇,鬼修来无影去无踪,他知晓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就再难将其诛灭,与其肉身落在对方手里助纣为虐,不如甘愿以身为囚,拼得个玉石俱焚。

待鬼修首领死后,剩余的鬼修果然阵脚大乱,溃不成军,等传光世家赶到,彻底攘清了残余的鬼修,才算平息这场魔族之乱。可从那之后,祁子锋却有些崩溃了。

……

残雨顺着瓦檐落下,灵柩在宗门内堂停了几日,就该送往内山的归剑园安葬,武陵剑派的剑修们来送同门最后一程。

大家都带着伤,许多人赤着胳膊身上还打着绷带,简单祭拜过后,路过小少主身边时,都摸了摸他的脑袋。

祁子锋始终一动不动地跪着,沉浸在漫长低谷之中。

最后一个人路过他身边时,与其他人一样停了脚步,手掌覆盖在他的发顶,许久没有动作,突然一转手势,曲指一弹,将全无防备的祁子锋弹得身子一歪往后倒,狼狈地支着地面仰头望向来者。

站在他面前的人背着光。夕阳的红光漫过他的肩头,为那张年轻张扬的脸庞染上猩红颜色,一双眼眸浸在眉骨的阴影下,却依然透着暗火一般的熠熠神采,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不驯锋芒,来人像天边烧来的趁风野火,灼得他眩目晃神,心头震颤,从独自哀伤的巨大阴翳里醒了过来,方觉红霞满天,人间已晚。

林浪遥无声地朝他伸出一只手。

祁子锋静坐了一会儿,迟疑地尝试递出手,还未碰到对方,就被反手用力地抓住,一把拉了起来——

武陵剑派。

依然是他和温朝玄曾经住过的那个院子那间房屋,陈设未改,有一瞬间,林浪遥几乎要以为后来经历的诸般种种,不过大梦。

夕阳转过窗棱在屋内两名年轻人面上覆下一层迷离的红,隔着霞光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开口道:

“你怎么了?”

林浪遥一顿,收了声音,示意祁子锋先道。

祁子锋一开口,心里生出无限哀凉,“我师兄死了。”

林浪遥叹了口气,“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祁子锋嗫嚅着,鼻头又酸涩起来,“可是……可是,是我害了他……”

林浪遥随邱衍回到武陵剑派时,跟在他身边,听祁掌门说完了来龙去脉,知道是怎么个经过,因此见到祁子锋这番反应,并不觉得奇怪。

“你心里清楚,他是自愿与那魔族同归于尽的,不是吗,”林浪遥道,“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可自责的?”

“还是说,你只是害怕杀人?”

“害怕又有什么错呢……”祁子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前的晚霞落在手掌,像横生的血光,令人心惊肉跳。

一个人从未杀过人的年轻人,第一个死在剑下的,却是自己的师兄,这该是怎样纠缠一生的心魔。

“你杀过人吗?”祁子锋喃喃问。

“没有。”林浪遥答道。

“那你怕杀人吗。”

“为什么要怕?”

祁子锋想了想,道:“也对。毕竟是你,你肯定不会怕的。”

他语气里带着释然,似乎觉得,像林浪遥这样的人就应该天不怕地不怕。

林浪遥听了,走过去抬起腿,一脚把坐着的祁子锋连人带凳子一起踹倒。

哐当一声响,祁子锋摔在地上,换做往日他一定会生气地跳起来指责林浪遥发什么疯,可此时他只是安静坐在地上,内心一片平和,像被雨水打湿的家养鸟,蔫头耷脑无精打采。

林浪遥蹲下身,揪起他的衣襟逼迫他直视自己,“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

“你知道自己手里握的是什么吗?”

祁子锋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尽管他此时手中空无一物,但多年的习惯早已融入骨髓,他习惯性地抓握了一下,那是握住剑的动作。

“你是剑修。”林浪遥沉声道,“我真是难以相信武陵剑派这些年是如何教导你的,你竟然从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祁子锋一时语塞,“你……你凭什么这么说,谁说我没有意识到……”

“你若是有这份自知,又何必现在这幅姿态。”

林浪遥把人从地上提起来,将摔倒的凳子扶正,又替祁子锋弹了弹衣上灰,把人重新按在凳子上。

他的两只手放在祁子锋的双肩之上,力道不重,却轻而易举地将人压在凳子上牢牢钉着,不敢反抗。祁子锋不得不将视线集中在林浪遥脸上,黄昏时分,迷离的光线像软纱充盈了室内,连人的表情都模糊不清了,可他却清楚地看见了林浪遥那双漆黑眼眸里的自己。

“剑是凶兵。”林浪遥认真道。

“世间求道者如云,道法更有千万,有破魔驱邪者,有窥天知命者,有人以黄白之术入道,有人以炼器造物入道,大家各走各的道,或许千差万别,或许殊途同归——可那么多求道人,没有谁像剑修这般,在你决定踏上这条路的时候,就注定与杀戮为伴。”

“我为什么说你不知道自己是谁,”林浪遥松开手,点了点他心口的位置,“因为你手中握着剑,心里却不知道自己为何握剑。”

“剑是杀人的东西,以杀止杀,这便是剑修的道。剑修的剑下掌着生与死,什么该杀什么不该杀,心里应当有把断明天理公义的尺,你问我怕不怕,无非是觉得我胆大包天,自然无所畏惧,可你却没想过,这本就是剑修当行之事。今日死了师兄便这么畏畏缩缩裹足不前,来日若是让你与亲朋挚爱拔剑相向呢,你又该如何?你以为你凭什么拿着这把剑?你若连这一点都弄不明白,又如何修剑,不如趁早把剑丢了,免得害人害己。”

林浪遥说罢,重重一搡其肩头抽身离开,留祁子锋自己坐在凳子上想个明白。

祁子锋挨了一通骂,呆坐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这么有道理的话,倒是一点不像你能说出来的。”他刚才愣住了,倒不是因为被骂得大彻大悟,而是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在林浪遥身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确实不是我说的。”

林浪遥背对着他站在窗边,垂着眼看自己搭在窗框上的手掌,“教过我这些道理的人还和我说过一句话——承剑者,受之天命,当斩世间不平事。”

被骂完之后,祁子锋的心情反而好上不少,不再那么低落了。他起身走到林浪遥身边,搭着他的肩膀与他并肩而立,感叹道:“他若是知道你这么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恐怕会很是欣慰。”

林浪遥淡淡道:“他不知道,因为他就快要死了。”

“……”

祁子锋惊愕地转过头。

“什么?”

“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在等一个人杀了他,而我也在等。”林浪遥道。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夏季之前的天色依然黑得很快,不过转瞬之间,血色残阳以无可挽回的倾颓之势滑向山谷,夜的阴影与冷意一起爬上窗槛,顺着墙根溜下,无声无息缠住了祁子锋的脚跟。或许是林浪遥的语气太过平静,以至于祁子锋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会愣愣地跟着他抛出的话问道:“你在等什么?……”

林浪遥转过身,祁子锋不得不收回自己搭在他肩头的手,后退一步。两人隔着一臂不远不近的距离,林浪遥的眼眸黑沉,祁子锋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不笑的时候,竟然也有如此可怕的气势。

林浪遥看着他道:“等那个人醒悟过来。”

一不留神间,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蛰伏已久的寒意顺着祁子锋的脚跟往上攀爬,不过顷刻间,便如附骨之疽阴冷地扒在他的背脊之上。

“你准备好了吗。”

祁子锋整个人都僵了,冷汗瞬间滑落下来。

第90章

“你……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林浪遥看了看外边的天色,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太过严肃可能吓到了他,揉了揉脸,说:“你不明白没关系。如果我没猜错,等一下邱衍就会过来敲门把你喊走,他会说,他要和你谈一些事情。”

“谈什么事?”祁子锋怔怔道。

“谈一谈,如何让你去杀了我师父。”林浪遥认真道,“所以在那之前,我需要先和你聊一聊。”

祁子锋的反应很大,他不可置信道:“这怎么可能?我算什么,我有什么能耐能去杀他?!”

“你能。”出乎他意料,林浪遥一口咬死,笃定地道,“不论你能不能,也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所以你必须去。我师父入魔已是定局,只有成神方可斩杀魔神,而你是唯一有那个机缘的人,邱衍待会要找你说的事情,就是希望你能够去接受我师父的传承。待他把所有的修为都传给你后,武陵剑派恐怕会以举派之力托举你成功渡劫,介时你只要……”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祁子锋打断了他,看他的眼神仿佛是看到了一个不认识的怪物。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林浪遥一扬眉,很是桀骜不驯,“反倒是你,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

“你一定是在哪里吃错药,脑子病得不清了。”祁子锋自言自语道,说着就要捋袖子上去试林浪遥的额头。

“……”

林浪遥不给他近身的机会,抓住胳膊,反手一拧,将其按倒在窗台。祁子锋吃痛惊呼了一声,林浪遥遂卸力一送,将他推到边上去。

“我在很认真和你商议这件事,不是玩闹,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此事虽然危险,但对你也有极大好处,你对成仙难道不心动吗?”

“我知道了……”祁子锋揉着自己的关节,低着头道,“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就为了试探我,对不对。如果我敢点头答应,你立刻就会用你的剑取了我狗命……哈,你真当我是傻子呢。”

林浪遥费解了,“我有这么可怕吗?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说的话呢?”

祁子锋抬起头,凝视了他一会儿,忽然嘲讽地嗤笑了一下,“难道你觉得我会信你能眼睁睁看着你的师父去死?”

“为什么不能?”

祁子锋的眼神透露出了他的欲言又止,他烦躁地原地打了个转,“你们都觉得我傻,是不是?你对你师父的心思,你们两个之间……我早看出来了!谁家师徒像你们这样,徒弟没有徒弟的正形样,师父看似严厉实则一再纵容,当真是,当真是……成何体统!当时他不过要领我上山修炼,你就一副恨不得揍死我的模样,现在你让我去杀他?我看你是要扒了我皮,抽了我的筋才是!”

……

林浪遥静了片刻,无声看着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祁子锋一时口快,把所有事情都抖落出来,刚说完他就有几分后悔了,偷偷侧目看了林浪遥一眼,心里略带忐忑,生硬地补救道:“……不过你们关系如何,与我也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说,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好好地与我说,我虽没多少能耐,但也会尽量帮你一起想办法,至于‘杀’不‘杀’之类的话就不要再说了,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去做这种事情……”

“对不起。”林浪遥说。

祁子锋顿住了。

林浪遥低落地说:“不过这一次,我没有故意试探你,我是真的需要你帮我这一个忙,也算成全我师父最后的愿望。”

祁子锋立刻转回身,想安慰他又不知道说什么,讷讷道:“你先说说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你说你师父入魔已经是定局?我先前就想问了,怎么这次只有你来,他呢?”

林浪遥抹了把脸,道:“他走了。他身负魔神之血,强撑这么久已是强弩之末,这次是一定会入魔,成为新一任魔神。而他最不愿意的,就是成魔。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人,杀了他,而你就是那个他一直在寻找,拥有仙缘的人选。”

“可是我……”

林浪遥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

“你先别急着回答我‘是’与‘否’,我知道你一时没办法相信,我现在说再多都没有用。你还记得我一开始跟你说的吗?”

林浪遥和他说,邱衍会来找他。

“你听。”

祁子锋下意识依着他的话侧耳去听,可闻针落的空气中,除了呼吸外听不见任何声音,可祁子锋莫名就是有一种无法言明的恐惧,如果不是强迫按捺住自己,他甚至有一种想要拔腿而逃的冲动。

在这无言令人紧绷的氛围中,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祁子锋像崩断的弦险些跳起来,林浪遥按在他的肩上,手掌的力量将他压了回去,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