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烟沉不沉
但是在冲向他的时候,林浪遥又迟疑了半分。他当真不想知道温朝玄在说什么吗?那必然是不可能的,他比谁都在意温朝玄的一举一动,一思一念,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温朝玄了。
就这么片刻的犹豫,烛漠已经带着了然的神色眨了眨双眼,流光一样的色彩在那暗金狼瞳中闪过,叫人迷惑了眼神,耳畔的风变了,五感在一瞬间放大到能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收纳。
恍惚中,他听见有一道熟悉的声音说……
“人固有一死……我已别无所求……”
“……”
山洞中。
邱衍听毕他的话后,当真是难以置信,谁去堕魔,弑的又是哪一位神,简直不言而喻。
诚然,当温朝玄说出自己是魔神的时候,邱衍心中的确闪过对于危险的忌惮,温朝玄此刻尚未成魔便已经放眼天下难有敌手,像他这般强大的人物若是成魔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可他万万没想到,温朝玄竟然会主动要他们杀了他。
“你……”邱衍说,“当真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半生索求,方才真切悟得一个道理,天地尚不能久,何况人乎?”温朝玄淡淡说道,“人固有一死,修得大道苟活这许多年,尽了许多事,我已经别无所求。”
多少人拼了命修炼,活上百年乃至千年都未觉够,越是离“大道”那么近,越是无法轻易放手,温朝玄竟能轻飘飘地说他别无所求已经活够了,让邱衍对这个人的认知又上了一层。
“你已经试过了吧?”李无为说。
邱衍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温朝玄听懂了。
“正是因为把所有能走的路都试过了,所以我才确定,如今这最后一条路是无比正确的。毋需多疑,只管走下去便是了。”
“所以百年前……”
温朝玄点头道:“我是自引天雷而亡。”
邱衍听得心惊又悚然。他们这话是什么意思,温朝玄难不成还死过一次?
李无为与他解释道:“我与温剑尊算是旧识,那时候他们师徒隐居于钦天峰避世修炼,后来林浪遥下山入世,我见到他时还觉得奇怪,私下里命人去钦天峰探查了一番,方才得知温剑尊已经身故的消息。很多年来,我一直想不通究竟是为什么,现如今总算明白了。”
温朝玄道:“魔血封印在我身体里,我身负此劫,乃是天命,为防祸害苍生,人间涂炭,理应想尽办法寻求出路。我试过将其分离出来,也试过剖心放血,都未能将其彻底拔除,万般无奈之下,才动了心思。破开的胸膛会愈合,剖开的心会长回去,那倘若彻底身毁呢?这颗心,连带着这具身体,一并消亡,这样是否可以将其彻底毁灭?”
于是温朝玄便这么去做了,他将徒弟支开离山,引动一场天雷,将自己劈得身毁道消。
结果又如何呢,自不必说,温朝玄如今囫囵完好地站在二人面前,已经表明了一切。
听完这些内容,邱衍背脊生寒,不是因为魔血那不死不灭的恐怖力量,而是因为温朝玄这个人。
怎么有人能如此平淡地说出剖心放血,自毁肉身这等事情?
寻死不难,世界上多得是或为情所困或穷途末路或哀莫大于心死之人自寻短见,但这么清醒克制地寻死,死了一次不够还要死第二次的人,如此强大的意志,真是难得一见,可能全天下真真独此一份了。他早该想到,能养出林浪遥这样性格的徒弟,温朝玄又怎么可能真如外表一样淡泊宁静与世无争。
当真是个疯子。
邱衍心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李无为也震惊于温朝玄所言,二人都未说话,似是在消化信息。李无为思考片刻,道:“您的意思……我们已经了解了,但是仍然回到那个问题——唯有神仙之力方可斩灭魔神,人间已经没有神了,该如何进行这计划?”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后来我想通了解法,”温朝玄说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却真实可行的办法,“既然没有神了,那便再造一个神出来。事实上,这也是我将诸位请到此处的真正目的。”
说完,温朝玄的目光落在邱衍身上。
邱衍一愣,失笑道:“我?”
温朝玄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孩子……祁子锋。”
……
邱衍想从他脸上找出半分玩笑意味,但那双古井无波的漆黑双眼从始至终如一,于是他也渐渐退去了笑意。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第88章
“那个孩子不太一般,他身上携带着的力量……想必你们也清楚。”
“不,我确实不明白,”邱衍认真道,“子锋是一个平凡知足的孩子,虽然身为剑派少主,但他的天赋委实有限,我们对他也没有太多期望,只希望这孩子能平平稳稳长大便好。”
温朝玄知道邱衍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易地而处,他或许也会说出同样的话来,人之常情罢了。
“我明白,”温朝玄道,“我说这些,不是为了以大义相要挟,但希望你能先听我说完,再做考虑。”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已经要无法控制住它。”
温朝玄冷静而坦诚地告知这件事。
他一直以自身的修为压制魔血,起初这件事还算容易,随着时间的推移,魔血在他身体中汲取到了力量,蠢蠢欲动地试图反客为主将他吞噬。为了压制住它,温朝玄只能不停提升自身修为,魔高一尺,道必须再进一丈——一直到如今的地步,他已经步入渡劫期后期,修为境界升无再升,终于走至末路。魔血的力量仍在日愈增强,随着几次频繁入魔,他却像强行撑至圆满的弓,随时可能崩断勒紧的弦。
温朝玄也不得不接受现实。
到底是凡人之躯,无论他再怎么强大,终究有力不能及的时刻。
“所以魔神复苏是必然的事情,不过或早或晚。我所能做的,只有在彻底入魔之前,将这一身修为传给一个人,助其跨入渡劫期,之所以选择祁子锋,是因为这个孩子有仙缘。”
邱衍听着觉得太过离奇荒谬,他摇头笑了笑,“您是觉得他能成仙?何以见得?”
也不怪他难以相信,飞升成神是每一个修道者梦寐以求的事情,但大部分修道奇才终其一生能触摸到的顶端也就是渡劫期,千秋万载死在天雷下的累累白骨不知凡几,千年都未必能出一个跨过雷劫成仙的人,更何况祁子锋?这孩子是邱衍看着长大的,他对祁子锋有多少天赋再清楚不过,纵然是他自己也不曾想过能不能飞升,让他相信祁子锋能成神,这太难了。
连李无为都说:“剑尊这么说,是有什么缘故吗?”
“我见过他身上的那个力量。”温朝玄道。
邱衍微微变了脸色。
三人之中唯有李无为不知道温朝玄说的“力量”是怎么一回事,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邱衍的表情,便明白了祁子锋身上应该确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而武陵剑派一直在保守这个秘密。
温朝玄也料到了邱衍会有反应。祁子锋折剑后死里逃生,一定回到师门和父母说过身上发生的异样,只是他们搞不清楚这股力量的来源,祁子锋自己也再使不出来,直到在灵碧宗的那一天,濒死的本能救了他自己,直摧灵魂的光耀当头照下,所有的魔气顷刻破灭。
“当我入魔的时候曾经被它唤醒,那是纯正的仙灵气息,我不知他经历过什么,为何会得到这份力量,但那是属于他的机缘。当我离开蓬莱的时候,梦祖曾经赠予我一件法器,”乾坤无定罗盘已经化作齑粉,温朝玄只能摊开手掌做了个手势示意道,“循着这件法器的指引,我可以找到身负仙缘的破劫之人……”
“所以,”邱衍紧紧蹙着眉,眸中神色复杂,“这便是那一天,你会出现在天工阁的原因?”
温朝玄并不否认自己最开始的动机,“是。”
邱衍一时间感觉头疼欲裂。他早该想到主动的,祁子锋又不是什么稀世天才,像温朝玄这样强大的剑修怎么会无缘无故指点他,又要带着他上山修炼,如果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一切都是有因果的。
温朝玄说:“希望你能慎重考虑。”
邱衍无力地摆摆手,漫无目的地踱了几步,又回过身苦笑道:“你让我怎么说呢。倘若这件事是落在我身上,在下绝对毫无二话,但偏偏是这个孩子……我做不了他的主。”
李无为道:“此事关乎天下命运,举足轻重,纵然保得一时安稳,覆巢之下又岂有完卵?”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邱衍不得不承认,李无为这一句话说动他了。让祁子锋去杀魔神,这件事听起来难以置信又充满危险,但是如果什么也不做,依然有覆灭的可能性,而且到时候,只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邱衍思来想去,觉得这真是两难的局面,他无法干脆地给出答复,只能道:“我会回去和师兄师嫂说名这件事,也会尽自己所能去劝他们,但是我得坦诚交代,我依然觉得子锋是一个平凡的孩子,他并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邱衍身份特殊,他在武陵剑派中有着很大的话语权,能说动他已是非常不易。李无为温和道:“我相信祁掌门能明白事情的轻重。”
邱衍不置可否。
“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邱衍说出这话的时候突然觉得怪怪的,就好像在催着温朝玄去送命一样,“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这计划?”
“待我交代完最后一件事。”
温朝玄神色平静,似乎不论什么时候都能保持一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动的淡然,叫人忍不住好奇,世间究竟还有什么是值得他在乎的?
二人都以为他要说的会是与魔神相关的重要事宜,正凝神静听,温朝玄道:“平生无所念,唯有一事放在心头,牵挂不下……”
此话一出,他们便知道温朝玄要说什么了,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身后的山洞外。
温朝玄一身白衣如天光裁成的颜色,那无甚悲喜的眉目似座上神佛,唯有一双唇中说出的话里带着眷恋的温意,像一颗埋藏已久滚烫的心终于从冰雪之中捧了出来,“我只有这一个徒弟,望诸位能替我照管一二,待蓬莱仙境再开,送他归去。切记叮嘱他,此去迢迢,山长水远,莫恋红尘,莫生痴妄。几十载师徒缘分,得之我幸,往后的路,却只能他一个人走,当勤加修习,来日行满功成,道法永存,与天地同,然往事种种俱尘矣……”
说到这里温朝玄顿了顿,余人都在等他下文,却见他眼中无名情绪纷繁万千,最后被一垂眸尽数掩去,化作轻轻一句:
“……忘了吧。”
“……”
尾音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散入空气中,被风悄悄卷了去,穿过日光的烤灼,穿过林间的密枝,像蓄谋已久的一阵山风,吹散了年轻人耳边的鬓发。
声音戛然而止,所有感官回笼,林浪遥如同经历了一场颇耗体力的白日梦魇,浑身大汗克制不住颤抖,胸膛起伏喘着气,他脸色发白转回头,想也不想地拔腿就跑。
一道灰影飞身闪至面前截住了他。
林浪遥后退一步,与附身狼妖的烛漠对峙着。
他忍耐道:“你还想做什么?”
“已经来不及了,你现在去又有什么意义呢,”烛漠有如看穿了一切,“你能阻止他想做的事情吗?还是你能改变他的意志?”
“纵然不能,那又如何。”林浪遥冷冷道。
“笨。”烛漠无奈道,“既然你做不到,那为什么不问问我呢?”
林浪遥愣住,没想到他会出此言语。
“什么意思?”
“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站在同一边。他们想要魔神死,你想要你师父活,而我呢,恰好也想要魔神活。既然如此,我们何不联手呢?”
“你想要魔神活?”林浪遥不太相信他的话,狐疑万分,“你的魔君当腻了么?魔神的存在于你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魔族讲究实力为尊,烛漠如今是统领万千魔族的君主,倘若魔神归来了,这众魔之首的位置必然得换个人坐。
“为了魔族的前路,纵然退位让贤又如何?”烛漠倒是豁达道,“魔族已经没落太久了,我们需要属于自己的神祇带领魔族走向繁荣,我做了这么多事情,谋划这么久,都是为了迎接魔神的归来。你得相信我,我比谁都更想要他活下来。”
这倒是真的,从一路上遭遇的波折来看,温朝玄屡屡入魔,都少不了烛漠在背后推波助澜。
林浪遥心里猛地一颤,有了片刻迟疑,明知可能是陷阱,他也不由自主开口问道:“你想要我和你联手做什么?”
狼瞳之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烛漠道:“他们如今要做的事情,我们不是已经很明确了吗?你师父倒是个疯子,竟能想出再造一个神的方法来杀了自己,既然如此,你别让他如愿就好。”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所以要怎样才能不让他如愿?”林浪遥道。
“你当真不知道吗?”
狼踱步在他身边,忽远忽近,像危险的引诱。
林浪遥站着不动,视线随着它来回梭巡。
“你是在太纯粹了,”狼浅浅地叹息,“我喜欢的你纯粹,但有时候又希望你别那么纯粹。”
“他们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那个据说有仙缘的孩子身上,他们既然要神,那么,你为什么不就此彻底破灭掉他们的期望呢?”
彻底破灭他们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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