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夜话 第52章

作者:迟迟迟迟迟行也 标签: 玄幻灵异

“你还记得你自己上一次吃东西在什么时候吗。”

周子末突然问。

这个问题驴唇不对马嘴,我觉得奇怪,但很快我反应过来,更奇怪的事情并不是这个问题。

在我的记忆里,我上次往嘴里放任何东西的时间距离现在都远远超过四十八小时,即便我又害怕又长途跋涉,现在我所感受到的饥饿感竟然还是完全可以忍受的,甚至可以说非常轻微,几乎可以忽视不去理会。

周子末看着我,又露出那种饶有兴趣的表情。但他本身看起来太累了,所以这个表情看上去没有以前那么坏。

“越靠近黑山,时间过得越慢,”他说,“你的身体能量消耗也会变得非常慢,越走下去,你就越不需要能量,所以'累'只是你的惯性思维而已。”

这件事很不科学,不过他只要敢说我就敢信。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震惊到我的事情了。

“所以,如果受伤了的话也会没办法痊愈吗,”我问,“还是伤口会停留在受伤的那一刻?”

“你听说过熵增定律吗?宇宙中所有的东西都是在从有序到无序的流动中的,”周子末说,“伤口会愈合,人行走会消耗能量,这些都是规律,而黑山的规律就是没有规律,所以你受伤了,有可能划破手指就马上死掉,有可能被切成两半还活着。”

我似乎听过熵增这个词,不记得在哪听的了,但感觉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我马上就释然了,这个地方也感觉不是这么个意思,我还纠结什么。

我们俩距离那片树林已经有了一段距离,现在我再回头看的时候,树林几乎都看不见了。我们就这样在路上茫然地走着,我感觉周子末也没有什么方向,当然我也没有。

周子末说的可能是真的,我惯性地认为自己很累,事实上要放到以前我早就站都站不起来,现在能继续走路已经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这样倒是挺方便,我想,至少可以少考虑一件事。

周子末继续往前走,我问他要去哪,他说自己也不太确定,要走一步看一步。我没有他那么心大,往前走一段,就会回头看一看后面。

我们周围都是沉沉的浓雾,我和周子末贴得很近,回头看的时候发现所有的树都消失了,我们脚下的草也越来越长,高度到了我小腿肚左右,这里又变回了我之前看见林中小屋前的样子。

“不会又来一遍吧,”我说,“这和我刚才…”

我转过头去和周子末说话,在我回头的过程中,我看见一个黑影在我侧面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那是个人,它在用后脑勺对着我。

我喉咙里挤压出一声尖叫,周子末马上伸了一只手挡在我的前面。我拼命拽他的衣服示意他看,他也确实看到了那个人影,我感觉他拦在我前面的手臂都跟钢筋一样紧紧地绷住了。

我们只有三步远的距离,它恰好在我们的能见度之外。我们慢慢地向着离他更远的地方移动,直到那个影子稍微抖动了一下。

它突然开始大步倒退着往后。

我的心脏都快被吓得蹦出来了,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往后跑还绊到了自己的另一只脚,向前扑去。是周子末把我抄了起来勉强拉住,我和后面的那个东西一下子撞在了一起。

这一下结结实实正撞在我的腰上,疼得我直接倒在地上蜷了起来。后面的那个东西还压在了我身上,虽然他马上说对不起并且挪开了,但是我感觉我受了内伤。

“老陈?”周子末说,“我靠。”

那边老陈又道了一次歉,我还躺在地上,他和周子末一起伸手把我拉了起来。

我揉着腰站起来看陈宣,他和我刚才跟他们走失的时候样子差不多,甚至看起来也没有疲劳多少。几乎是一瞬间我就有很多话和问题涌到了嘴边,他看着我,好像正在等待给我一个合适的答案。

周子末也看着我,他似乎看起来不是担心我说什么,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那种突然爆发的分享欲望就在这样的时候一点点消退了。

“你去哪了?”我说,又觉得语气有点奇怪,补了一句,“吓死我了。”

“你们刚刚消失了,”老陈说,“我也遇到了一些事情。”

他没有直说是什么,由此断定不是什么好事。但他那边收获比我这边更多,他非常笃定我们要向着哪个方向走,因为他说他找到了判断的方法,但当我问的时候,他又很含糊地遮掩了过去。

我觉得他的状态不太对劲,周子末和老陈搭档如此多年,他表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却很明显非常信任对方,这应该也不是什么冒名顶替事件。

到现在他们还瞒着我不说,让我觉得有些气结。

既然他不说我也不问了,我们就朝着老陈说的那个地方走过去,他在前面带头,步伐不快,我们走了半天,确实雾气在眼前逐渐地散去了不少。

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他似乎不太好。

老陈的脸色挺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他脖子上的血管在我盯着看的时候至少有两三次变得特别明显,像一条崎岖的河流,在皮肤下微微鼓动。

那种青色不像静脉血的颜色。

草叶,我马上意识到了,那些鲜绿色的草叶还在他的血管里。

我马上喊了他一声,老陈转过头来看我。我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了,甚至马上想明白了他是怎么判断方向的。那些草叶向着某个地方越来越活跃,他自然能感受到。

但是那个玩意不是会往心脏里钻吗?老陈好不容易用我从周子末口中听说的那种古怪碎片控制住了草叶的生长,怎么突然间又变成这样了?

他那次受伤有我的原因,所以我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他。老陈看着我,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问了。

“那个草叶,是不是又活跃了,”我说,“那个是…没办法解决吗?还是怎么样。”

“没关系,”老陈说,“不是很严重。”

我还想说什么,周子末看出来了,“你对他有点信任行吗,”周子末说,“我们赶紧…”

老陈看向他,他这句话还没说完,脸色就变了。

我也意识到了周围不对劲,我们三个立马靠近了些。这里的雾气在不超过十秒钟之内,跟退潮一样,迅速又安静地退散去了。

我们站在一片极其空旷,没有任何障碍物的草原上。

刚才这里还如同小房间一样逼仄拥挤,但现在突然一下子墙全部被砸烂了。虚幻的墙壁消失殆尽,周围的桎梏统统消散,就这么一瞬,露出了这片草原本真的样貌。

这就是一片草原,空旷的,寂静的,荒无人烟的秘境之地。不甚清朗的天气下,天空泛着死鱼眼似的肉白。潮湿的水汽从草场中一丝丝地渗出,那种青绿色的气味重新泛上,钻入我的鼻腔。

天色并不暗,甚至可以说还算光亮。但这种阴天让我有非常糟糕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撕开这片灰暗,搅浑此地虚假的平静。

我不自觉地向他们的方向挤了挤。

果然如我所料,在雾气消散之际,我们都看到了,那个站在深深草丛中的人影。

它站得远远的,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人形。而且它面前放了一个东西,我最开始以为是什么包裹,仔细看了片刻,才发现竟然是一面巨大的鼓。

这面鼓没有什么装饰,鼓面微微泛黄,竖着立在它身前的地面上,制造的形制也相当简朴而粗犷。随着它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我几乎能看清楚它身上穿戴着的衣物和头上的饰品。

它——其实是她。她穿着一身非常典型的蒙古族服装,头上戴着几根羽毛。装饰不是很多,有种我最开始在旅游时,在民宿乡见到的萨满表演者的模样。

在我看清她的那一瞬间她真的特别像一个人类,无论脸型还是身材,看上去就是一个高挑的女性,身体姿态极其放松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但很快我就意识到这根本不可能是个人。

她有脸,有鼻子也有嘴巴。问题出在眼睛上。

她的眼睛像我第二次见到的,想要掐死我的那头病狼一样,是如同被油画棒狠狠涂去了的扭曲黑暗。盯着那些线条,它们就会在你眼前扭曲,像电视信号不好时出现的雪花线条一样跳动。

无论多么努力,我都没办法看清她的眼睛。

我们三个人谁都没动,只是站在原地。对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也只是站着。

我不敢说话,也不敢移开视线。大约过了几十秒,我稍微眨了一下眼,不到一瞬,我就看见她高高地举起了一只手。

咚。

她扬起手,轻轻地,敲击了一下鼓面。

我的心跟着重重地紧缩。她敲击鼓面的声音不大,传到我耳边却仍然觉得清晰无比。并且那种声音过于雄浑有力了,让我的心脏跳重了半拍,很不舒服。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对应的,在鼓的另一边又敲了一下,

我有先见之明地捂住了耳朵,那种声音却直接钻进了我的脑子里。它在我的四经八脉中回荡游走,我的所有血管都紧缩起来,我的内脏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攥紧,说不上是疼,但却非常非常的痛苦,我一瞬间觉得呼吸都很艰难。

“不行,快走。”

老陈他们应该也已经感觉到了,他拽了我一下,我转身跟着他们跑,在我转过身之前,我看见她动作轻柔地,把双手都放在了鼓面上。

一阵细密得像马蹄奔腾般的鼓声骤然响起,密密麻麻如雨点落地,节奏极快,不容置疑地压过了着这片草原上的所有声响,劈头盖脸般拍在我们身上。

我喉咙一阵抽动,血感觉都涌到了我的喉口,又被我生生咽了下去。那阵鼓声完全在操控我的心跳节奏。我的心时快时慢,如同一个解压玩具一样被这种声音随意揉捏。不是他们俩夹着我,我估计都很难站稳脚步。

我们跑了几步,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吹到了我的脸上,本能地,我抓了一把。

那是一撮棕褐色的,动物的毛。

我完全愣住了,周子末大喊一声“快走啊!”他们两个架着我往前狂奔,我几次都被提得离开地面了,很勉强才能跟上他们的步子。

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泥土,或是血液的腥味,带着浓厚的水汽。万物生灵就是自这些地方被孕育而生,所有活着的东西,在活着的时候,都必定有一个这样的灵魂。

在我们的周围,更多的兽毛纷纷扬扬,在我们视野所见处柳絮般缓缓飘落。时而有一两撮吹到我的脸上,我茫然地抓住它,又把它拂开,让它落入到土地里。

就在这时,鼓声停了。

它的停下和出现一样突兀,整片草原一下子又没有了任何声响。所有的兽毛也停止了下落,整片空间被鼓声操控着,在那一秒全部陷入了阻滞,吸入我鼻腔的空气都变得粘稠了起来。

我们简直是不受控制般回头望去。女人的那双手抚摸着那张蠕动的鼓面,上半身轻微地晃动着。她的嘴唇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柔和明媚的笑容。

试音结束,她准备真正开始演奏了。

我先尖叫出声,就在同时,她狠狠地,用力拍击了一下鼓面。

兽毛全部在半空中颤抖着,开始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那种尖叫声让我们所有人都控制不住地弓下了身子,我的耳朵里涌出一股液体,手一抹发现全都是血,眼前的东西也一阵黑一阵白,并看不清楚。

那不是普通的声音,那是撕碎一个灵魂时传出的剧烈悲鸣。

我仍然记得,在草原上,人呼出的最后一口气带着它们的灵魂。只要用兽毛接住这一口气,灵魂就会被储藏在那撮兽毛之上。

这里有成百…上千…乃至于上万个灵魂。它们伴随着敲击声,在草原的上空被这种力量撕扯哀嚎着。

这是一场由灵魂组成的雨,我也瞬间意识到了那个女人的名字。

公主。

她就是那个公主。

第40章 深入腹地

人类到底能不能抗衡这些化外之物的存在?

在几天前,甚至几个小时前我肯定会说可以。我们可以逃跑,可以绕开,找对办法,我们甚至可以用特定的方式杀死一只鬼。人类可以探索未知,掌控着让“未知”化为“已知”的方法——我们从小到大都是被这样教育的,成百上千年来,我们也是这样做的。

向往,征服,恐惧只是危险到来前的提示,但恐惧从不会成为阻碍前行的路障。

那么,我们现在可以抗衡它们了吗?

答案是:不行。

在响彻草原的尖啸响起的那瞬间,我的耳朵马上就被震得听不见了。那种尖锐的鸣叫钻进了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闷闷的,只有一阵阵嗡鸣在头颅里四处乱撞。

血流到我的下巴,我向前跪倒,旁边的周子末拉了我一把,我勉强支起上半身,就看见他一口鲜血吐在了草地上。

他看上去也相当不可置信,那一口血量绝对不少,不知道是伤到了哪里。老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惊愕,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了,一手一个把我们都拽住了。

“跑。”

我看见他的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