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夜话 第29章

作者:迟迟迟迟迟行也 标签: 玄幻灵异

苏合不知道什么时候离我们这么近,毛茸茸的头发距离我的脸大概只有两拳头左右,稍微用力些抬头可能就可以撞到我的鼻梁。他的脑袋位置很低,刚好和我的眼睛平行,大概是在背对着我们蹲着,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我怕引起他的注意,不敢再睁开眼看了。所幸很快他就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回到了原来他睡觉的地方,听动静,是重新躺了上去。

过了一会,他好像又起身了,打了个哈欠,嘟囔了几句蒙古语,站在地上原地活动了几下。

我听见金毛动了一下,过了一会,也打了个哈欠。“大哥,早,”他含糊着说,听起来确实刚刚睡醒,“天亮了?”

“亮了很久了,”苏合回答,“今天不下雨,天气不错。”

金毛和他随便聊了两句,然后过来拍了拍教授的肩膀,又拍了拍我的。刚刚教授一直一动不动,现在他的手落下来,才慢慢地动了一下,模仿刚睡醒的那种迟缓的状态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看他们都在演,就也演了一下,揉了揉眼睛才爬起来,坐在我们睡的地方的边缘恢复清醒。他们两个很快地开始动了起来,收拾昨晚的行李,还有拿一些吃的做早餐。马自己跑到了蒙古包外吃草,看见我们都在动弹,把脑袋伸进来,喷了个响鼻。

倒是一副安宁祥和的晨起劳作模样。

我没睡好,真真切切地打了个哈欠。苏合看了我一眼,“睡得不好,”他说,“你醒得很早。”

也没有太早吧,和他们也差不多时间。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他也没有继续说什么,挪动着脚步去他的包袱那里了。

他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刚才倒退走路和昨晚的梦话似乎都是我们的错觉。今天早上整个环境都更明亮了些,我仍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仍然是浮肿的,没什么缓解,整个人看上去也非常疲惫,不知是不是被刚才类似于梦游的行径耗费了一些精力。

我坐了一会,就跳下去帮忙收拾东西。看今天的这个天气,我们估计很快是可以继续赶路了。

一个早晨往往代表一个新的开始,虽然是装出来的,但也冲淡了许多刚刚的恐惧。我余光看见那本图画书还躺在脏水里,于是一边收拾睡袋一边想要找机会把那件事情告诉金毛和教授,看看他们能不能再翻看一下那本书,从里面再找一些线索。

苏合一直背对着我们,对我们这里的情况一点都不感兴趣。但里面的位置不大,我想要说那些内容不保证他听不到。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冒出了这样的想法,不过还是感觉不要让他知道为妙。

我看了他一会,他没有走,反而是金毛向着更远的地方走去。我跟上去,回头看了一眼苏合,他还是没有转过身来,我仍然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

忽然,我脑海里似乎滑过了一个不太好的想法,但还没想明白,它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没有把时间用在这个上,只是跟着金毛往外走。他要照顾马,外面风挺大的,他给马整理了一下马鞍,我站在他旁边,苏合的后脑勺在翻飞的毡布之间若隐若现。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这种违和感是怎么回事了。

金毛看见我来了又不说话,望过来的时候又看见我脸色不太好看,于是手上干活的动作不停,向我投来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他刚刚看我了,”我低声说,“他在看着我。”

“你和他对上眼神了吗?”

金毛问。

“不是…”我感觉自己瞬间就有些语无伦次,草原的早上有些微凉,我却哗的一下出了一身的汗,“是刚刚我们在睡觉的时候…他背对着我,蹲在地上,离我很近。”

“当时他是倒着走的,对吧?”我说,“那就说明当时他的背面才是用来看东西的正面,他离我那么近…他看见我偷看他了。”

他刚才说“你醒的很早”,代表他看着我时,已经发现我睁开眼睛了。

第25章 背上目

很快,我意识到了一件更糟糕的事情。

金毛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过,他的表情如常,但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了。

既然他会和我说“我醒得很早”,那说明他其实并没有从那种倒着走的状态里脱离出来。那现在,他是不是仍然在以背视物?

苏合从我们起来,就走到了角落里站着,一直,一直背对着我们。

他其实,就是在盯着我们吧?

在帐篷缝隙里我仍然能看见那个黑乎乎的后脑勺,人的脑后什么都没有,我却仿佛看见了在他的头发下,头颅深处,有一只无形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苏合一直没有移动。我无比庆幸自己刚才第六感发挥了作用,总觉得苏合不对劲,所以没有面向他说话。那他现在应该还没发现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事情,金毛显然也是这样想,“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情况,”金毛低声说,“但估计是要糟了的。”

他简短地和我说了一下刚刚他们去干什么了。

刚刚半夜,大概三点多的时候,他和教授突然听到声响,发现苏合坐了起来,然后面向他们,倒着向外走去。

他们开始是很警惕的,因为苏合并没有闭上眼,反而一直睁着眼睛,他们也摸不清情况到底如何,就只能和苏合保持着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距离,顺着他的脚印跟着他。

草原上雾气很大,虽然便于隐蔽,但也非常容易跟丢。并且在这个雾气里有一些奇怪的东西在移动,留下了一些错乱的脚印。

脚印和正常人无异,但并非是一个人的,大大小小有许多种,而且全部都是倒行的。雾气里似乎有一群人,在和苏合一样,沉默着,在能见度极低的夜晚里倒着行走。

他们跟了挺久,苏合似乎没有什么目的,后来的脚印都与前面的有所重叠,其余的脚印也乱七八糟,错乱得很厉害,很快就再也找不到苏合的踪迹了。他们商量了一下往回走,刚走了不远,突然之间就远远地看到了苏合的影子。

苏合仍然在倒行,他晃动着手臂,背朝着他们,似乎他天生就该是这样,正在大踏步地往回走。

两个人撒腿狂奔,在苏合回来之前迅速爬到了床上装睡,直到苏合先“醒来”。现在看来,不知道他们骗到了苏合没有,至少我是肯定没骗过他去。

那现在怎么办?苏合到底是什么东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毛看出来我的紧张,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即转身向后,“大哥,”他扬声喊苏合,“今天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探路?”

苏合动了一下,慢慢地转过头来,略略低着头,声音也有些含糊,“啊,可以啊,”他说,“早上适合出去。”

“大哥,”金毛脸上带笑,似乎完全没有受到我刚才说的话影响,他和苏合的交流,就仅仅是一个迷路旅客和本地牧民的交流方式,“昨晚上下雨了,我们也不太熟悉这边,你说这种情况要怎么走啊?要是我们失散了也好找路。”

苏合的反应显然比我昨天见到他的时候还要迟钝几分,金毛说完之后,大概十几秒,他才慢吞吞地开口。

“雾气散了就好看路,”他说,“还有,有水的地方,比较危险。”

“的路找么怎你天作?”

金毛说。

我当时完全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因为他说得速度很快,和正常人对话的时候语速一模一样,虽然内容混乱,但语调、肢体语言和平时的表现都并无二致。我看了一下教授和苏合的反应,疑心自己听错了,他们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昨天,没有找到路,”苏合慢慢地说,好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呼哧呼哧的,“还要找啊。”

“嗯,那我们今天再找找。”

金毛这么轻松地说了一句,转头去找东西做早餐了,苏合转过头去在那里继续翻找什么东西,似乎是他带来的随身包裹。我在这种情况下绝不会落单,赶紧追着金毛的脚步走到靠近帐篷外,我们堆放行李的地方。

“他问题很大。”

金毛蹲下身来,背对着苏合。

我和他一起蹲下,靠近一点让我更有安全感,“有些东西,和人不一样,他们是跨过语言理解这个步骤,直接去明白你的意思的。”他低声说。

我马上就懂了,显然,他刚才把这句话完全倒着说,正常人至少应该表现出一些疑惑来。但苏合一点反应没有,并且给出的答案完全是和问题对应的,说明他跨过了表面的语言,直接理解了金毛想表达的意思。

苏合不是人,那站在我们背后,用后脑勺盯着我们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金毛没有给我机会恐惧,他推了一下我的手臂,“你回头看一下他,”金毛说,“我现在背后是正对着他的,他有没有表现出什么来?”

我回头看了一下,苏合连动都没动,还是远远的,用漆黑的后脑勺对着我们。

“他没有反应啊,”我靠近他,也蹲下,小声说,“就在那站着。”

“不对。”

金毛嘀咕了一声,他的语气很肯定,随后他维持着蹲着的姿势,向后微微转了一下头,又很快转了回来。

我看着他,他微微皱了皱眉,几秒后才跟我说话。

“你再回头看,”他说,“看他的动作,会不会头偏向什么地方。”

我回过头去看,苏合真的一动不动。他只是在站着,似乎在一件一件地整理包裹里的东西。

我和金毛说了,金毛压了一下我的肩膀,叫我在原地不要动。他站起来,走到教授旁边,背对着苏合和教授说了几句话,随即教授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苏合。

我一直用余光观察他们,马上也发现了一些不对的地方。

金毛背对着苏合的时候,和我看到的两次是一样的,苏合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似乎只在专注于手上的事情,一直微微低着头。而当教授完全转过去之后,两次,苏合似乎都突然身上有什么地方痒一样,会有一些比较轻微的动作,脑袋正向着他们的方向偏过去。

既然苏合的眼睛长在背面,那头向着他们的方向偏去,其实就是一个在回避的动作。他到底在回避什么?

我还是没想明白,金毛又回来了,走到了我的旁边,轻轻拉了拉我的手臂,叫我站起来。

“我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他靠得很近,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的地步。

我非常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动作才没像只虾一样弹出去。他离我很近,我的恐惧几乎控制不住地从我的表情动作中溢出来,他抓住我手腕的时候,我能感觉得到我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们现在出去,”他拉着我,没有很用力,但我连甩开他都不敢,“你不要挣扎,老陈在里面盯着他,我需要你帮忙。”

金毛的语气很认真,表情也完全变了。平时他笑嘻嘻的时候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很难免会给人一种他不靠谱的印象。但是现在他所有的笑容都已经被收敛起来,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他的五官其实轮廓很深,是锋芒毕露的那种长相,一旦不笑,那种不好惹的感觉就完全暴露出来了。

我只能跟着他走出去。我脑子一团乱,除了相信他之外也没有想出别的办法。我没办法判断教授和他对不对劲,不过苏合显然是不对劲的,那站在他们这边还是显然要比靠近苏合有有优势一些。

他拉着我走到帐篷外面就松了手,我隐约看见帐篷里面,教授换了个位置,他走到了我们刚才站的位置附近,低头收拾东西,背后恰好对着苏合。

苏合的后脑果然没有对着我们,而是略微偏向了另一个方向。教授似乎也有心电感应一样,苏合有几次想要继续转回来,教授都很快地调整位置,让他不得不转向另一个方向。

那一瞬间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我反应比金毛他们慢多了,金毛也没有给我更多思考的时间。他走过去,去到马身边,从马身上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金属物件。

他走过来我才看清楚那是一串马蹄铁,全新的,不知道他从哪弄来,又为什么要把这么重的东西带在身边。

我也没敢问,只是缩在一边,看他找了一个蒙古包毡布遮挡得比较多,里面看不见外面的位置,很迅速地把马蹄铁每隔半米左右插进松软的泥土里,插成一个圈。

“看着我,”他插完了挥手叫我走进一些,轻声说,“我会绕着马蹄铁走,注意我的脚,看清楚我有没有碰到。一旦看见马蹄铁倒了,立刻叫我停下来,懂了吗?”

金毛下命令的方式非常简单明了,我胡乱点了点头,他就开始迈步,在马蹄铁之间绕着圈走。

他插进地里的马蹄铁有十几个,也就是四五米左右周长的一个圆。他的步子比较大,绕的速度也比较快,但每次落脚基本上是在两个马蹄铁的中间,没有碰到任何一个。

金毛绕了几圈,我发现他越走,脚尖就越接近前一个马蹄铁,但仍然,他还是没有碰到。

我紧紧地盯着他的脚下,每次我几乎要觉得他碰到了,他都能顺利绕过去。我根本不知道这个行为是为了什么,只能按照他的要求盯着。

突然,就在我眼睛发涩,眼球死死地追随着他的脚步的时候,一个马蹄铁倒了下来。

“停!”

我很紧张,但还是顾及着自己的音量,本来还怕他听不见,但他几乎是马上就停了下来,站在了原地。

但有什么东西没有停下来。

在松软草地上的马蹄铁,一个接一个,似乎顺应着某种多米洛效应一般,轻得几乎听不见响声地倒下了。

“过来。”

金毛说,他的声音里竟然是带着笑意的,我完全不觉得这种情况有什么好叫人笑得出来的。

我走过去,离马蹄铁圈至少还有一米的地方就停下了。他站在原地没动,只是侧了一点身,指给我看他的脚下。

“现在可以确定了,”他说,“我被缠上了。”

在他的鞋跟处有一双脚印,显然不是他的,因为那双脚与他脚跟对着脚跟。如果那是一个人的话,应当是与他背对背,紧贴着站在一起的。

我突然明白了苏合的反应。之所以我和教授去看的时候,苏合都没有任何动作,我和教授转回来,苏合却会把头偏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