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夜话 第22章

作者:迟迟迟迟迟行也 标签: 玄幻灵异

我不是很想谈这件事,他也看出来了,没有再问。

我把脑袋往石头上靠了一会,才发现这不是石头,是一堆被防水布包裹着的物资。远处的草原隐隐有些亮光,我就着亮光,隐隐约约看见周围还有好多这样的物资堆。

“这是哪?”

我喉咙沙哑着问。

“你在帐篷里的时候突然变了,”金毛往我背后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然后牧群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们怀疑牧群被叫过来了,就把你打晕带走了。”

“变了?”

“变了个人。”

教授说。

他简单两三句说了一些当时的情况。和我记忆中一样,我指着一个黑暗的角落说那里有个女人,但他们并没有看到。

教授本来还准备再问,话还没出口,我就突然站了起来。

然后我开始做一系列的动作。

按照他们的描述,我大概是举起了手,在半空中画圈,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同时眼睛又一直望向前方,跟被夺舍了一样。

“然后我们听见牧群来到的声音,就不敢让你继续做广播体操了,把你打晕了带了过来。”金毛说。

我知道这些动作肯定和我听到的声音,看到的东西有关系,但是现在情况古怪,我听见妈妈声音的那件事解释起来又很复杂,我准备晚些再看情况告诉他们。

“我发现我听见的那个呼吸声是什么了,”我说,“是我妈…是我在胎儿的时候,在我妈肚子里,听见她的那种呼吸声。”

我本来以为这个答案特别的石破天惊,就是我自己想是绝对想不出来的。没想到他们两个都没有什么震惊的神色,非常泰然自若,仿佛无事发生。

我看看教授,又看看金毛,天很黑,前面影影绰绰的光不至于照亮他们的整张脸,但是我能猜到他们的表情,他们看着我,平静得仿佛在说“你才知道”。

“你们早就知道了。”

我说。

“仅仅是有猜测,”教授说,“之前…也有过类似的事情。”

我心头火起,真的好想直接踹他一脚。我才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他妈的是精神病人,想惹我就要做好我发疯的准备。

有这么玩的吗?瞒着我直到现在?我要是没有自己发现的话他是不是还要瞒着我?缺不缺德?我原本以为只有金毛这么缺德,没想到教授也是这种人。

我深呼吸了三两次才平复下来,教授可能还比金毛老实一点,看我这样的反应有些心虚,也没有说些什么。

“我知道了。”

最终我粗声粗气地说,因为我真的他妈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这俩人没一个好东西,我现在不是很想和他们说话。

教授感觉到我生气了,我们本来靠得很近,我说完之后故意挪远了一点。他在我动作之后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的某次呼吸沉重了一点,像是在嘴里含住了一次将尽未尽的叹息。

叹什么气,该叹气的是我。

我凶得像一只斗鸡,现在处于看他们什么都不爽的地步。金毛那边动了一下,我马上转过头去恶狠狠地盯他,他举起一只手作投降的姿势,说“别看我啊,我来打工的,老陈才是老板,老板说什么我做什么的。”

去你妈的,我想。

他们两个都不说话了,我自己生了一会气,觉得头晕脑胀,靠在物资上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快要睡过去了一样。金毛望向前面没有发现,教授看出我不太对劲,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

我其实是还在生气的,但那种情况下和人赌气有弊无利,我只能耐着性子回应他。“没事。”我说。

我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在生气,但是我其实确实是在生气。我发现我生气的语气还是挺好辨认的,有种不想理人但是又强撑着假装自己很大度的感觉。

我又睁了一会眼睛,还是觉得有些困倦。那种古怪的隆隆声一直响着,有的时候感觉是在左边,有的时候感觉是在右边。我被环绕着,不自觉地缩紧了自己的腿。

这种情况大概持续了几分钟,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呆在物资后面等。他们两个人也没有说什么话,我更是不会主动开口。

然后,非常突兀的,某一秒起,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我抬起了头,看见他们两个也马上望向了前方。灰暗的天空隐隐发出一种昏沉到古怪的亮光来,在四下无人的寂静草原上,一簇簇火光竟然在他们的眼中跳动着。

“怎么了,”我问,“是不是出来了什么东西?”

他们对了一下眼神,似乎在评估这种情况的危险程度。金毛对教授耳语了一句,教授点了点头。

“你要看看吗,”教授说,“可能会引发不适,但是对你来说…应该影响没有普通人那么大。”

他说没事了,那我自然不会再有什么怀疑。教授和金毛稍微挪开了一点,给了我一个位置,让我稍微能露出一双眼睛看向远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在黑暗的草原中央,约莫距离我们一千米左右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铜炉。

这个炉子就像电视剧里的炼丹炉差不多形状,像个被压了一下的葫芦,泛着一种说不清楚的金属色泽,周围装饰着一圈圈看不清楚的花纹,在黑暗中,炉顶闪烁着的烟气滚滚而来,几乎是看着就能把人熏到流泪。

这个炉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所有人看到它的第一印象非常非常的大,如果有那种开车逐渐接近巨物的经历可能会比较好理解。你距离它很远,但是因为它足够大,所以虽然有一定的距离,你还是觉得离它很近,你就在它的脚下,它喷出来的热气都能撞到你的脸上。

在昏昏暗暗的苍穹与无尽的黑色草原当中,它像一根顶天立地的柱子,横插在天地之间。炉火熊熊燃烧,一种微红的不祥光芒从炉壁处渗出,将下方的草地映照成灰暗的红棕色。

我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血好像全部都涌到了脸上,感觉好像自己的脸皮都要暴涨开来了一样,有一种电流顺着身体一路往上窜,让你头皮发麻的惊悚感。

我赶紧往后退一步靠着物资喘气,我浑身上下的毛孔似乎一下子都开始出汗。就半分钟不到的时间,我全身上下湿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感觉呼吸的时候都能吹到鼻子下面流下来的汗珠。用手一抹,整个掌心都是水光。

“这是什么,”我耳边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声音太大了,都让我怀疑会不会把那东西引过来,“炉子?”

“原来是炉子。”金毛说。

“难道看到的东西还能不一样?”

我已经开始头疼,不是很尖锐,像是有人很温柔地把手伸进你的脑壳里搅动,它已经顾及着你了,但这只手带来的也只会是疼痛。

我用拳头锤了自己太阳穴旁的那条神经两下,一只手很自然地伸了过来,帮我顺着那里按揉着。

我放下手抬头看,教授一只手在帮我按着,眼睛还对着那个巨大铜炉的方向,动作特别自然,都让我不好意思矫情了。

“我们看到的是轮廓,从来没有看见过明确的整体,”金毛在一边说,“只有特别敏锐的人才能看见明确的物体,或者当这个东西特别强的时候,普通人都能看见,那就跟辐射一样,照谁谁死了。”

“那你们…你们看见的是什么?”

我问,教授帮我按着头,但是那种头疼到想吐的感觉还是越来越厉害。我不仅感受到了那个炉子,从不知道哪一秒开始,我的嘴巴里就泛起了一阵古怪的铁腥味,像是我舔了一口炉壁,那种发涩发苦的金属气息侵入了我的每一个味蕾细胞,我忍不住往旁边吐了好几口口水,还是觉得嘴巴里含着铁块一样难受。

“很模糊,”教授回答我,“我们可以看到一些轮廓,也可以感觉到有东西在那里。但是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得出来,大概就像是黑暗中凸出的一块阴影,很模糊。”

他们俩这么说,我都开始怀疑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不是这样的一个炉子了。或许是什么东西欺骗了我的感官,让我脑补过多其实也说不定。

我按住教授的手,想要再看一眼。他掰着我的脑袋不让我侧过去。我用疑惑的眼神询问了他一眼,旁边金毛说了句“他还顶得住,还可以看。”

“什么,”我马上不敢看了,“什么叫还顶得住?”

金毛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耳朵,怪怪的,我缩了一下。

“你的脑子还没有融化到从耳朵里流出来,”金毛说,“那就还可以看。”

“我不看了。”

我马上说。

教授摸了摸我的头发表明他对我的行为的赞许,跟哄小孩似的。我发现他确实比较心软。金毛会允许或者放纵自己的队友在死亡边缘蹦迪的人,但是教授总给我感觉想要把所有他带进来的人全须全尾地带走,他远远不及金毛潇洒,不过同样也比金毛看起来像个负责任的领导人的多。

接下来我们三个人就这样躲在物资堆后面。那种铁锈味越来越重,我即便是不看,都可以感受到那个铜炉仍在那里燃烧,热度不断攀升,灼烤着这片夜色中的土地。

我们都很默契地没有说话。教授帮我按了一会,手就缩了回去。我还是有点怕,人反而往他那个方向倾斜了一些。

又过了一会,大约是十几分钟后,我听见了人的声音。

这个声音离得很近,就像是你在大街上远远听见某个展台有人搞活动时的麦克风声响。我直接吓了一跳,本能地抓住了老陈的手臂。

“声音,”我说,他们俩都转过来看着我,“有人讲话。”

他们两个侧耳倾听了一阵子,都摇摇头。

我真的是服了,这种情况让我特别没有安全感。那么大个炉子他们看不见,那么响的声音他们也听不见。我虽然就在他们身边,却感觉我和他们完全处于两个世界。他们还处于表世界,我却掉进了更深一层的地方,他们只能看到我,却看不到我现在所见到的光怪陆离的景象。

我是不想去听那些人说什么的,但我没聋,本能让我去听那些声音,大脑还自动自觉地让我去分析那些声音代表着什么。

我听了一下,完全听不懂,感觉是蒙古语。

我还没来得及和他们说这个不算发现的发现,突然之间,一阵巨大的号角声跟飓风一般席卷了整片草原。

这个声响特别的中气十足,雄浑厚重,带着又深又沉的共鸣声,感觉草丛都被它如巨浪般的声波压得倒伏下去。嗡的一下,我觉得我的脑子都被嗡得在头颅里乱撞。

我第一反应是捂住耳朵,但那阵声音没有任何变化。我的手在耳朵上捂了又放好几次,这才发现那种声音完全就是在人的脑壳里响的,不知道到底是通过什么,直接传递到了我们的大脑里。

“这个你们听得见吗,”我还是没忍住,捂着耳朵说,“号角声?”

他们两个望向前面,没有一点反应。我倾身向前抓住了金毛的肩膀,金毛转过头来。

我好像被打了一拳一样,一下子往后趔趄了几步。金毛的脸变了,完全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样子了。他还看着我,但是他的整个脸都是扭曲的,像那种视频里放在水中的颜料,自被什么拉出了一条线,在水平面上旋转着,凝结成一个色彩艳丽的漩涡。

我直接跪下,吐在了一边,,教授在背后扶我,我余光看见他的脸也变了,五官全部被拧成了简单抽象的颜色。草原不知道什么地方隐约亮起了一点红光,我看见他们俩望着我,那两只漩涡里,又晃荡着化出更多眼睛一般的图案来。

他们是“嘴”的那个地方在一张一合,颜料里鼓出几个气泡,我几乎可以看见实体的声音从他的嘴巴里出来,在空气中形成水波似的波纹。

这他妈又搞什么,我满心绝望,他们俩往我这个方向凑,我坐在草地上手脚并用往后退,根本做不到再看他们任何一眼。他们反而扑了过来,每一个动作都留下了颜色组成的残影,我被晃得眼花缭乱,直接被按在了草地上。

我又吃了一嘴土和草的味道,我的余光能看见眼前的草地材质也发生了变化,本来它们是明显的纤维材质,一根一个分明的,现在它们渐渐融化成了一大片,变成红棕色,像水里的培根条一样晃动着,带着一股不明显的油腥味。

整个草原都变了,或者它本来就是这副模样。土地干硬的地方摸起来如同大地裸露的骨头,湿润的地方则是内脏。所有活着的色彩都在跳动、勃发,每个地方都在汩汩地跳动着,仿佛看不见的血管纵横交错于这片土地之下。

它是活着的,每个东西都是活着的,它们的所有生命力具像化为黏腻到分不出质地的肉与油。土地的筋膜覆盖着这些血肉,蛛网般的组织将其笼罩其中。

这个世界所有的东西都变了,亦或者这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我的大脑根本处理不了这么多信息,我死死地闭上眼,想要晕过去,白眼翻了一半,突然脸上热辣辣的一阵剧痛,打得我直接叫出了声。

有人下了死劲扇我耳光,我嘴里一下子就磕破了,满嘴都是自己的血的味道。

那种味道略微冲淡了那股奇怪的铁锈味。我勉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眼前花花绿绿,前后左右都是倒错的,晕得我又吐了一滩。

“按住他,”我耳鸣得厉害,但却终于听见了教授的声音,而不是那种奇怪的气泡声响,“还没清醒。”

我啪啪又挨了两巴掌,打得我直接想要爆粗口。有人把我的脑袋抬起来了,不知道是谁扒开我的眼皮在看些什么。

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直接淋到了我的眼睛上。我的视野霎时间一片通红,那人很粗鲁地合上我的眼睛揉了几下,等我再能勉力睁开眼的时候,所有的颜色像是被针筒抽回原位,带着一丝丝的尾巴轨迹,正在自己缓慢地向着原本的方向回归。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我害怕再挨耳光,刚才那几下绝对是金毛打的,我耳朵响得厉害,怀疑穿孔了,“别打了!”

他们两个停了下来,按着我的那个人松手了,我终于得以翻身,仰面朝天,喘着粗气看着他们渐渐恢复正常的脸。

教授的表情有些担忧,金毛看上去并不担心,但很快他也皱起了眉头,因为我知道我自己的表情发生了剧变,我甚至能从他们眼睛中的那一点反光里,看见我整张扭曲到变形的脸。

他们背后有东西。

那个巨大的,巨大的炉子,此刻比刚才要距离我们近得多。它很明显地注意到了我们,蹲下了身子,恰好在我们藏身的物资上方斜着望了过来。

它腹部之前被我认为是古怪花纹的那些线条变得越发实在,在几次眨动之后,它化作了一只巨大的眼睛。那只眼睛里旋转着一种扭曲而丰富的色彩,混沌的漩涡中凝结出一只不反射任何光明的漆黑瞳仁。它睁开,转动,直勾勾地,死死地盯着我。

炉子是活的,它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