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迟迟迟迟迟行也
我清楚他是双管齐下,讲完道理就用搭档卖惨,力求把我一把拉入伙。我其实也有点担心教授的情况,他脸色苍白的样子总是在我脑子里晃。他这么说,我也就点头跟着他去了。
他带着我走出去到另一个帐篷,里面灯火通明,隐隐约约看到好几个影子在忙碌。
“你自己进去吧,”金毛说,“老陈有时候还挺要面子的。”
我自己走进去,刚撩开帘子,一股血腥味就扑面而来,把我呛得咳嗽了两声。
蒙古包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着我,坐在正中间病床上的教授也转过头来望向我。
他赤裸着上身,从脖子到手臂好多地方都贴了绷带。他穿着衣服看起来没那么壮,但肌肉量应该和金毛差不多,怪不得能够背着我跑那么远。
“那个…我来看看,”我说,“你…那个,陈教授,你还好吧?”
教授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他们先走了。一个不锈钢的手术托盘被放在了台子上,上面是三四根翠绿的长草叶,被血浸得呈一种饱和度高到眼晕的红绿色。
“…这是什么?”我觉得有些恶心。
“钻到血管里了,不过大部分都被拔了出来,”教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不是很会关心人,这种时候我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关心他。我坐下的时候他给自己手腕上打了一下绷带,非常利落地用牙齿咬上,根本不需要我插手。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这个开头,“害得你这个样子。”
他没有金毛健谈,看着我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
“不主要是你的原因,”他说,“是我考虑不周。”
我们又安静了下来,气氛有点尴尬。
我很想直接问他为什么要拼命来救我,但我又不愿意听到他说这是为了他们以后的计划,虽然我几乎肯定这就是真实的答案。
我是会想很多的那种人,我愿意为了他们的计划陷得更深,不过我不希望他们只是把我当计划的一环。这可能有点痴心妄想,但我是控制不住我渴望被团体接纳的心的,心理医生说是因为我从小就没有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教授主动问了我当时的情况。我简单说了,他若有所思。
“我和你看到的不一样,”他说,“从修整的地方出去之后,开始是我拉着你的,后来是你在一直拽着我。”
“我没有看见任何尸体,也没有走在你前面,你突然开始倒退着走,我怀疑是你看到了什么,也只能跟着你一起倒退着走。我叫了几次你的名字,你都没有反应。”
“我觉得你可能是进入了接触的状态,但当时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是越走就越觉得疼,每一步迈出都很艰难。”
他转过头,用眼神示意我看碟子里的草,“后来我发现是草从我的衣服缝隙里钻进去了,它们没有袭击你,但一直往我的血管里钻。”
“那…你现在还好吧?”
我打量着他,发现他看上去脸色好了很多,大概是草叶被拔除之后影响小了一些。
“基本上都拔掉了,”他说,“还有一些钻得比较深,可能晚些时候要手术取出来。”
他的平铺直叙比金毛的话更让我招架不住。我简直是无法控制地觉得这是我的问题,并且我无意中让他承受了这个后果。
道歉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支支吾吾抓耳挠腮的样子不是很好看,教授望着我,似乎在等我问下一个问题。
我心里很乱,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没事的话…我不打扰了,”我说,“你好好休息。”
“是不是周跟你说了什么。”
教授叫住了我,有的时候他是可以相当敏锐的。
我刚想摇头否认,他就又补了一句。
“我去救你,完全是我自己的决定,”他说,“如果一般情况下我判断能救,都会去救,这个决定的结果当然是我自己承受的,你也不需要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我确实希望你加入,但我也理解你会担心遇到更多危险,”他说,“所以我并不强求,你可以明天离开,我会给你安排车。”
我停住脚步,重新转向他。
“周先生告诉我遗言的事情了,”我说,“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是觉得…”
“你不用觉得压力很大,”教授笑了一下,“报遗言是我个人的习惯,其实这次我还算是有一些把握的。”
他根本没有这个习惯,不是金毛透露,我就被他骗过去了。
“我加入,”我说,“我其实也有点想知道你们找的答案。”
我也骗了他,在那一瞬间,我知道自己的加入的真正原因是什么。答案或许是其中之一,但绝不是最重要的。
他真的是个很不错的人,如果是在其他地方遇到他的话,我觉得我会很快和他成为朋友的。
第13章 人祸
我算是正式加入了他们。
我还在想会不会有一个新员工入职仪式什么的,结果他们又回到了以前的状态,所有人都没空理我,忙着收拾东西,打包行李,一大群人哇啦哇啦的。
我看见之前的那个火车上的大叔,还和他说了几句话。他说接到的命令是他们要撤离,只有十几个人跟着继续留在这里,其他人必须马上走。
“可能是太危险了,”我说,我也想不到第二个原因,“你们回去也小心一点。”
大哥又和我扯了两句,他们很快地开始装箱,搬下来很多大箱子整齐地摞在一起。我看到他们已经有人准备上车出发,就没有再打搅,和他们告别了。
和我猜想的一样,外界探索的时候他们会雇佣一些壮劳力,等到需要深入,他们就会遣散这部分人,带着更精英的自己人往里走。
另外的那些人正在搬箱子,我听说他们准备在原地休整八个小时,然后再继续开拔往无人区的深处走。
这八小时也不是必须的,主要是因为教授受伤,金毛不知道跑哪去统筹全局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不知道要干嘛。
我又去看了教授一次,关心了一下他的伤。刚好去的时候他在自己给伤口换药,那些拆下来的绷带上都是血,看得我眼晕。
我本来想说要不要多休息一下,看他没事人一样的样子也不好说出口了,只好问了问他身体里草叶的情况。
“还没能取出来,”他说,“不过没关系,我们已经很接近答案了。”
我和他相对无言片刻,我想了想,还是问了一个我想知道的问题。
“…需要我做什么吗,”我说,“我其实现在还是不太清楚具体要做什么。”
教授抬头看我,我被他看得一激灵,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给我的感觉和金毛不太一样。金毛跟谁都很熟,但事实上他跟谁都不是特别熟。你身边要是有这种人的话你会有体会的。他和所有人都大声打招呼,谈笑风生,但到最后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事,他马上扭头就走,假装不认识你。
但教授是那种平时不怎么和你套近乎,见面就点个头的老朋友。但凡你有事,说一声,他却都会帮你解决。
总之就是,靠谱。
“之前周有没有告诉过你,”教授说,“我们这次的主要目的包括几个,除了需要处理探险队进入地下工事后失踪的事情之外,最主要的还是去找到底下工事里的一件东西。”
我点点头,他确实提过,“是一个盒子?”
他嗯了一声,转身从旁边拿了一份文件,摊开来给我看。
上面有一张特别模糊的黑白照片,隐隐约约看起来是一个盒子。盒子放在一个很暗的环境下,有什么东西把盒子挡住了一半,只能看出来这是一个盒子,上面有点装饰,其他的一律看不出来。
“我要先向你道歉,”教授说,“这次我们是依靠着你的帮助,才最终获得了更深层次的接触。”
他的语气很认真,真的会让人误会他欠我什么。但其实我并没有那么介意,我已经猜到了百分之九十,他们的目的明确,莫名其妙的去救我结婚肯定不是因为爱情。
“我明白。”我说。
不计较是不可能的,不过也不能真的太计较。我知道我的运气,要是没遇到他们,结果可能会更糟糕。
“我们这群人驻扎了两周左右仍然一无所获,”他说,“后来你撞倒了公主幡,我们才遇到了事件,逐渐摸到了边缘。”
“接触就像是一种污染,只有处在其中的人才能看到更多你需要看到的东西。之前我们隐约确定了工事所在的地方,但是一直摸不到门道。”
“你比较敏锐,”他在说这个话的时候非常诚恳,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所以…需要你…和我们一起行动,如果观测到任何异常,都及时告知我们。”
“好,”我答应得特别爽快,“那我们接下来怎么样?”
“顺着线索继续找。”
教授低着头,拿了一张图来圈画几下,递给我看。
“据消息称,盒子就在地下工事里。地下工事在文件中是有准确位置的,但这么多年过去,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它还会移动?”
“应该不是它在移动,是它里面的东西带着它一起移动。”
教授又翻了翻,他从文件堆里找出了一份单子,上面是拓印的一份古籍,我不是很有文化,看不太懂。
教授告诉我这个是一本流传范围比较小的志怪故事书,里面有一个故事,叫“木椟”。
故事非常简单,换成古文就几竖行字。大概说的就是有一个人,他捡到了一个木椟,打开之后发现木椟底下的中间有一个小洞。
这个洞很小,大概也就指尖那么大。他扔了几粒小米进去,却并没有从另外一边掉出来。他又找了根针扔进去,还是没有从另外一边掉出来。
他有些好奇,眼睛凑上去看,那根针却从洞里飞出来,直接把他戳瞎了。云游的方士听说了这个故事,说这个木匣子是不祥之物,把它收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这个盒子。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盒子,盒子后来传到了内蒙,内蒙的某一代可汗有使用过盒子的传说,但随后就发生了狼灾,盒子丢失,”教授说,“日本人找到了,估计是获得了什么消息,把它存在了地下工事,现在应该还在那里面。”
“你从接触中见到过门,很多人都见到过这类代表着通向未知的通道。但是它们大多数都只会在特定时间出现,其余的时候都是不可见的。”
“这个盒子里存在的洞则不一样,它是稳定的,一个联通这边和那边的入口。”
“可以这样打个比方,”他拿起旁边的一个打火机,“如果这种东西是仅仅有人见过,或者是在文献资料里有记载,但是从来没有人能真的把它摆在你的面前,供你随意研究…”
他把打火机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咔哒一下。
“那么,我手里的这个,它的价值就非常高。”
我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盒子里的那个稳定的洞,就像是这个打火机。它不会随意消失,不需要特殊条件才能看到,如果我们能拿出来,那把它放在现在的高精尖实验室里进行研究,我们迟早能知道那些洞、那些门和那些连菩提到底通往怎样的地方。
也就是说,那个盒子对他们的价值几乎是不可估量的。
教授在说这些内容的时候语气非常平静,他一直看着我,那种眼神我明白,在金毛的眼中我见到过一样的情感。
那是一种不计后果,誓不罢休,不死不归的狂热。
教授是比金毛温和稳定很多的,所以他能做主要领导,而金毛是个副手。不过他的内核和金毛一样,都是狂热的疯子。也只有这种人才会真的用命去赌看起来完全不可能会得到的一个答案。
我点点头,“我明白了,在这次结束之后,你们还会找我吗?”
教授顿了一下,“其实,宏观叙事上来讲,我们所有人都是为了世界的最终回答而做这些事,”他说,“但从我们每个人出发,我们都只是为了自己,为了你自己的答案,或许你也会来找我们。”
“自己?”
教授非常有耐心,也有可能是他现在体力不支,没办法去继续之前的研究,只能和我聊聊天。
“我其实也在寻找一个独属于我自己的答案,”他说,“周也是,我们都是在某个时刻,接受到了一些本不应该知道的信息。”
我几乎一瞬间就想起了那个呼吸声,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也很想知道它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