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囚笼 第169章

作者:木三观 标签: 玄幻灵异

四年前传神峰上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日漫天魔气中,月薄之的剑锋也是这样轻描淡写地,就破了他苦修的魔龙法相。当时濒死的寒意,此刻正一丝不差地重新爬满他的脊背,让他根本无法直起腰来。

云思归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他盯着自己不受控制颤抖的手掌,忽然明白:这四年来,他从未真正从传神峰那一战中走出来。

即便在石室闭关四年,重新练回了一身修为,但他的胆魄已经被月薄之破了。

所以他才会越发乖戾,故意折辱万籁静、何处觅这些晚辈。从前的云思归自矜自傲,即便面对惊才绝艳的月薄之,也不过是带着几分欣赏的放任。那时的他何等从容,自诩为九天之上的苍鹰,又怎会低头去啄食地上的蝼蚁?

可如今……

他望向自己沾满黑血的手掌,这双曾经执掌云隐宗权柄的手,如今却伸向自己的亲传弟子。

他……

他不是变得狠毒了。

他……

他是变得懦弱了。

他惨笑着抹去嘴角血迹,终于明悟:被月薄之那一剑斩碎了强者之心后,他只能用欺凌弱者来掩饰内心的恐惧。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咳咳咳……”云思归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朱衣人,笑了,“你也不好过吧……”

月薄之只是沉默。

“我了解你,孩子。”云思归的声音突然轻柔下来,却带着毒蛇般的恶意,“若非如此,高傲如你,怎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呢?你……你也没有办法面对这样的自己吧!”

月薄之仍然没有回应。

但云思归却仿佛已经品尝到他的痛苦了,开始感到愉快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什么天之骄子!到头来,你不过和我一样——都是条前途无望的可怜虫!”

笑声在寒玉洞壁间来回碰撞,震落无数战后残余的碎屑。云思归笑得浑身发抖,仿佛要把这四年来积压的所有屈辱都倾泻而出。可笑着笑着,他的眼角却渗出了浑浊的泪。

铁横秋往前一步,说:“堂堂云隐宗宗主,却跟一头年猪似的,临死前还要吼两下子,可太没有大师风范了。”

云思归猛地抬头,目光如钩般死死盯住铁横秋脸上那副玄铁面具。他的视线仿佛要穿透这层冰冷金属,看清后面隐藏的真容。半晌,他嘶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道:“是你么,横秋?”

听到这话,铁横秋身形未动,已经稳如泰山,但一旁的万籁静却如遭雷击,瞳孔剧烈收缩,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铁横秋冷笑一声,并未回应,只是打量云思归两眼:“修为恢复得那么快,肯定又是使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吧?”

虽然铁横秋没有承认身份,但云思归心中已然笃定。他扭曲着一张笑脸,反唇相讥道:“的确挺上不了台面的,和你一般二般吧。”

闻言,铁横秋并未恼怒:“哦,这么说我就懂了。”

云思归还是冷笑着,可他的冷笑在下一瞬间就凝固了。

因为,铁横秋的手,马上就按在了云思归的大椎穴上。

天下之间,恐怕也就只有云思归和铁横秋最懂得这个手势意味着什么了。

云思归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一股暴戾的真元瞬间在经脉中奔涌——他正要拼死一搏!

就在他身形将起未起之际,月薄之的锦靴重重踏在他探出的手腕上!

咔嚓——骨裂声从他掌根传出。

云思归的惨叫声几乎同时迸发。可这撕心裂肺的疼痛还未完全传至头脑,更剧烈的痛楚已从脊背炸开。

铁横秋的五指如利刃般刺入大椎穴,硬生生将他刚刚重塑的剑骨抽离!

“啊——!!”

凄厉的哀嚎声中,云思归看见铁横秋手中那截剑骨正泛着森冷寒光。那是他毕生修为的结晶,此刻却像件战利品般被一个他根本看不起的元婴剑修随意把玩。剧痛与屈辱如潮水般淹没了他,眼前阵阵发黑。

铁横秋轻笑一声:“这样好的东西,放在你的身体里,就好比夜明珠扔进泔水桶。”

云思归颤抖着抬起血肉模糊的手:“你……你不能夺我的……”

“你的?”铁横秋噗嗤一笑,轻轻摇头,“现在是我的了。”

云思归如遭雷击。

铁横秋拂过这莹润的剑骨,感受到一股磅礴浓郁的魔气。

这一道魔气,让他迟疑。

若他把这剑骨吸收了,恐怕自己也会染上魔气。

就在这时候,万籁静拖着染血的衣袍上前,郑重地行了一个拱手礼:“魔尊容秉,这剑骨里有我师弟何处觅的一截……您本事如此滔天,可否能将他化的那一截取出,物归原主?”

铁横秋看着满身血污的万籁静,怔了一怔,听着他的话,忽然一惊:“何处觅的剑骨……被炼化了?”

“不错,正是如此。”万籁静道,“何处觅的性情……”他原想说“你也知道”,但此刻虽然他八成肯定眼前人是铁横秋,但见对方不愿意用真面目示人,便也佯装不知,“何处觅的性情过刚,若失了剑骨,恐怕……”

万籁静不必把话说完,铁横秋也懂了。

何处觅的性格是狗也嫌,当年仗着自己身份尊贵天资又高,得罪的人怕是比夜知闻吃过的松子还多。如今痛失剑骨,那还不是人见人踩?更别提他心高气傲,怕是还没被人踩死,他自己就先气死了。

铁横秋不觉颇为遗憾:“炼化后的剑骨,就像梅枝嫁接在老树上,早已血脉相连。强行折下来,就是死枝了。”

万籁静脸色一白:“这……”

铁横秋原本就对沾染魔气的剑骨迟疑,如今越发觉得膈应,便道:“再说,这剑骨沾了魔气,留着也是祸害,还是毁了吧。”

听到铁横秋要毁掉剑骨,云思归口吐鲜血:“不……不可……”

看到云思归这么痛苦,铁横秋越发来劲了,手指捏着那根骨,故意用力碾了碾。

云思归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如压着千钧巨石。

被铁横秋拿捏的何止是剑骨?更是他所有的骄傲与尊严!

却不想,万籁静又拱手道:“区区还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铁横秋看着大师兄对自己这个“魔尊”满口敬语谦词,一时也有些别扭,倒也摆不起架子来,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

倒是月薄之冷哼一声:“那就不当讲!”

万籁静明显一怔,举着的手僵在半空。

倒是铁横秋用手肘捅了捅月薄之:“你就让人说说看嘛。”

月薄之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铁横秋这才转向万籁静:“你说说看。”

“云隐宗有一口传神鼎,能返本还源,炼化世间万物。”万籁静顿了顿,“说不定,也可以能涤净此物魔气,再将我师弟的灵骨分离而出。”

铁横秋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此事听来虽难,可既是万籁静所言,他又觉得未必没有可能。

嫡传弟子们都知道,万籁静身居大师兄之位,时常暂代宗主工作,却无人不服,不仅因他处事公允、出身名门,更因他天资之高,世所罕见。

寻常剑修毕生专于一剑,万籁静却是个异数。他虽在云隐峰修剑,却出身阵丹二道世家——其父系一族精研阵道千年,母族更是丹道名门。正因如此,他自幼便先习丹阵二艺,又在机缘巧合下得到长生道大师指点,对这造化乾坤一流根基深厚。直至筑基之后,显露出卓绝剑道天资,方被送往云隐宗专修剑道。

故而,他虽以剑修之名扬世,实则于丹、阵、长生诸道皆触类旁通,造诣非凡。

天色将明未明,一缕鱼肚白悄然爬上传神峰的轮廓。

那口传神鼎依旧静默地矗立在峰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在吞吐着天地间最后一缕夜色。

月薄之、铁横秋、万籁静以及被拖拽而来的云思归,再度踏上这边土地,不禁想起四年前的一切,无不感慨万千。

万籁静转动阵盘,传神鼎应声而燃。

沉寂多年的真火骤然苏醒,赤焰如血,冲天而起,将黎明前的天穹染成一片猩红。

云思归浑身浴血,剑骨被抽,形同废人。他艰难抬头,望着自己苦修多年的剑骨被投入烈焰,火光扭曲间,眼前却浮现出多年前那一幕——月罗浮纵身跃入鼎中的身影。

他缓缓转动脖颈,目光落在月薄之身上,似哭似笑:“我好想她啊……”

月薄之身形一滞,回首望向云思归。

火光摇曳间,云思归那张染血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抹久违的温和笑意。那笑容里掺杂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歉疚、追悔、还有一丝解脱般的释然。恍惚间,月薄之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会轻抚他头顶,为他挡去风雨的长辈。

云思归昔日对他的种种关爱,月薄之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十分的虚伪里可有一分的真心?

月薄之只知道,自己当年的感动和孺慕,是十足十的真金。

云思归气息微弱地起伏着:“是我……是我……对不起你们……”

月薄之的面容隐在面具之后,辨不出半分情绪。

传神鼎的烈焰冲天而起,扭曲了光影,将四年前的旧事与眼前的现实撕扯着交织在一起。月薄之只觉得紫府内魔气翻腾,那些被强行镇压的恨意、痛楚,以及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搅得他心神恍惚,一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云思归虽失剑骨,形同废人,但长年积累的法宝岂在少数?就在月薄之恍惚的刹那,他染血的手指已悄然捻住一张太虚流影符。

这本该是月薄之能防住的一手。

可偏偏就是那一瞬的迟疑,那一瞬的记忆翻涌,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待符箓灵光乍现,月薄之才猛然回转过来。

铁横秋惊呼一声:“他要跑!”

这太虚流影符,铁横秋认得,当年在与柳六激战的生死关头,汤雪就用了两张,让化神期的柳六都猝不及防。

然而,灵光流转间,云思归的身影并未远去,反而倏然出现在传神鼎正上方。

“也是天道轮回……”云思归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我便还给你们吧!”

话音未落,他已失重坠入传神鼎。

鼎中爆发出冲天火光,将整个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第140章 铁子提分手

铁横秋和万籁静被热浪逼退数步,唯有月薄之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银色面具在冲天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辉光。烈焰在他眼前翻腾,将云思归最后的身影吞噬殆尽,却无法在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具上投下一丝波澜。

鼎中的火焰渐渐平息,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面具的表面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

无人知晓此刻面具之后,究竟是怎样的神情。

万籁静却也是心神俱震:云思归之于他,原本是仰之弥高的巍峨山岳,后来化作挥之不去的梦魇。如今竟在烈焰中灰飞烟灭,这突如其来的终局,让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不过,他还是难以相信,云思归是在最后关头悔悟自尽。

他暗自摇头:

云思归怎可能轻易低头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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