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囚笼 第166章

作者:木三观 标签: 玄幻灵异

因着铁横秋那句“微服”,抬轿的魔侍们早已褪去玄甲,化作寻常轿夫打扮。粗布麻衣下紧绷的肌肉线条,却仍透着几分不寻常的肃杀之气。

待轿子出了魔宫,也不必魔侍报告,铁横秋渐渐听见人声鼎沸,便知自己入了街市,不觉一怔,说:“停。”

轿子瞬息而停,稳得连轿角的流苏都未曾晃动。

为首的魔侍躬身掀帘,抬头的时候却吃了一惊:轿中踏出的竟是个陌生剑客,一袭灰扑扑的剑袍束着蜂腰。

魔侍骤然看见铁横秋的模样,赶紧把头低下。

铁横秋挑眉,故意调侃道:“怎么?是我这副容貌不佳,吓着你了?”

“不敢!”魔侍几乎要跪下来,但考虑到“微服”的要求,硬生生挺住发颤的双腿,只将腰弯得更低了些,“尊上的容貌日月难及其辉,山河不及其峻……”

铁横秋笑了笑,挥一挥手:“行了,你们在这儿等着吧,快到申时的时候就来接我,我要在申时之前回寝宫。”

魔侍们只道:“谨遵谕令。”

他们抬着轿子退下,转眼间便隐入巷弄阴影之中。

铁横秋望着他们这般训练有素的做派:看来,月薄之御下,倒真是严苛得很。

他整了整腰间佩剑,转身没入熙攘人群。

魔宫最深处的暖阁里,月薄之身披雪裘,在榻上盯着水镜,如同一只捕猎的猫那般目不转睛地看着水镜里的身影。

铁横秋那身灰色的粗布衣衫在人群中毫不起眼,让自己像一滴水融入江河般的融入人群。

虽然如此,月薄之也总是能锁定他的身形。

“小五,想去哪儿呢?想做什么?”月薄之自言自语地发问着。

但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他必然是想寻机逃离我吧。

这阵子,铁横秋尽心尽力的逢迎,终归是落了刻意。

月薄之能看出来铁横秋的言不由衷。

毕竟,月薄之是见过铁横秋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模样的。

这份圆满若缺了一分,便如同明镜缺了一角,裂痕处反着冷光,刺眼得很,叫人无法忽视。

月薄之的指尖轻轻划过水镜表面,镜中涟漪荡开铁横秋闲适的身影。

却见他信步走在街巷之间,时而驻足小摊前挑选些寻常物件,时而在茶肆檐下慢饮清茶。有几次竟就坐在路边的青石凳上,望着风中摇曳的野草出神,偶尔与路过歇脚的陌生人搭话,眉宇间尽是平和。

待申时将近了,那几个作寻常轿夫打扮的魔侍如约而至。

他也没多话,一低头就钻进了轿子里。

待门外长廊传出低低的脚步声时,月薄之广袖轻拂,水镜瞬间凝固成一面寻常铜镜。

门扉打开,铁横秋入内,便见月薄之支颐坐在榻上,手执书卷,一如既往,仿佛对一切毫不在意的模样。

铁横秋微微一笑:“说好的药膳呢?”

月薄之这才慢悠悠抬眸,目光在铁横秋粲然的笑容上停留片刻,才朝案几方向偏了偏头:“在那儿。”

铁横秋走近一看,不由怔住:“这不是从前装雪魄汤的玉盅吗?”

“嗯。”月薄之随手翻过一页书,“用惯了。”

铁横秋坐到案几旁,揭开汤盅,只见袅袅热气腾起,仿佛又回到那每个怀揣热汤的朔日。

他抿了抿唇,还是勺了一口进嘴,想起从前自己风雪不改灼得胸膛发疼的日子,只觉恍若隔世。

他不免失神片刻,心中浮动月薄之当年冷傲的眉眼,还有那一句——

“太烫了。”铁横秋怔怔呢喃道。

“什么?”月薄之转过头,“太烫了么?”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诧异,像是早已忘了这是自己当年说过的话。

铁横秋忙摇摇头:“没什么。”

话音未落,月薄之已倾身而来,就着铁横秋的手浅尝一口,微蹙的眉宇在热气中显得格外生动:“确实烫了些。”

铁横秋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月薄之。

月薄之道:“也不知你什么时候回来,便一直在炉上煨着。大概是来不及放凉。”

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懊恼,像是解释,像是抱怨,又像是自省。

铁横秋心头一震,捧着玉盅的手微微发颤。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月薄之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语。

这、这多好啊……

好得像是梦一般。

铁横秋被热气氤氲出眉眼都带了湿润。

可是,此刻的铁横秋像是舌头被烫坏了一般,已经无法像从前那般,即便是最苦的药,只要经了月薄之的手,他都能品出甜味来。

如今舌根残留的,却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灼热感。

铁横秋机械地一勺接一勺吞咽着药膳,直到玉盅见底。最终放下勺子,对月薄之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今天在外头,吹了大半天的风,就图回家这一口热乎的。”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铁横秋向来擅长这个。

月薄之明知道其中不知掺了几分真心,但区区“回家”两个字,就足以砸得他昏头转向。

月薄之从来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在百丈峰的过百年岁月,小时候是“收养”,长大了是“客居”,即便来到这魔宫,他也只觉得是“入主”。

直到此刻,铁横秋说出“回家”二字,他的心里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这一个看不见太阳的地方,因为这两个字,而变得比人间温暖。

铁横秋浑然不知自己随口搪塞的漂亮话在月薄之心头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但他能察觉到今夜的月薄之有些不一样了。

入夜之后,月薄之缠得比从前更凶,却不是那种充满窒息感的占有,倒有些像孩童撒娇。

被褥里,月薄之紧紧挨着自己,像是怕冷的大猫。

铁横秋怔怔地望着帐顶摇曳的影,胸口被月薄之的发丝挠得发痒。

铁横秋已无暇思索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更无暇体味多年痴心终得回应的甘甜。他静静凝视着身侧安睡的月薄之,看他长睫低垂,呼吸均匀,全然不见平日的凌厉锋芒。

良久,铁横秋也把双目合上。

但他是睡不着的。

像是一只小鸟,被叼到大猫的窝里,怎么睡得着。

第二天起来,铁横秋去剑房练剑。

第三天呢,铁横秋找月薄之学下棋。

到了第四天,铁横秋又晃悠着离开了魔宫,这次还出了城,但也是在天黑之前回来了。

……

铁横秋仿佛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开始有了自己的节奏。

而月薄之偶尔也会离宫处理事务,一开始他会充满紧迫感,只觉得铁横秋会趁机逃跑。

却不想,当他带着满身风尘回到寝殿的时候,铁横秋已用那口玉盅备上了热汤。

“回来了啊。”铁横秋笑盈盈地上前,玉盅里的汤药氤氲着热气,将他含笑的眉眼晕染得格外温柔。

这一句“回来了”听得月薄之几乎站立不稳。

玉盅里汤药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他竟分不清眼前是真实还是幻梦。

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一样,他大步往前,伸手扣住铁横秋的后颈,嗅着对方衣领上沾染的药香,像濒死之人抓住浮木:我该安心了,对吗?

我有家可回了。

第137章 黑色曼陀罗

接下来的日子安稳得让月薄之深感幸福快乐,却也深感难以置信。

铁横秋虽然看起来不像从前火一样炽热了,却又别有一种水一般柔顺,给到月薄之千疮百孔的心一种和润,即便不可疗伤,也至少能镇痛。

对于长年活在煎熬中的人而言,能够止痛,好像就已经是极大的幸运,有时候也不能细究敷在伤口的是仙鹤草,还是曼陀罗。

铁横秋再没提起“汤雪”这个仿佛禁忌的名字,乃至连这四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要月薄之不主动说,他也从不多问一句。

起初,月薄之是不愿提起“汤雪”。

如今,却是不敢。

明明是他亲手将“汤雪”碾碎在掌心,又逼着铁横秋将这段前情一笔勾销。

而如今铁横秋越是对此沉默,反而让月薄之越像走在刀尖上。不过还好,这刀尖上有铁横秋抹的蜜,终归也算是个好东西了。

这日,铁横秋在花园里随手折下一朵黑色曼陀罗,把玩在手心,只道:“从未见过黑色的花呢。”

“魔域的水土,才养得出这样的异色。”月薄之在他身侧,回答道。

铁横秋转眸,花枝在他掌心打了个旋:“怎么吱喳去了初霁城许久,还没回来?”他状似随意地问着,“你当初交付给他的,到底是什么差事?可凶险不凶险?”

听铁横秋骤然提起此事,月薄之微微一顿:他当初是故意支开夜知闻的。

月薄之却只是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口:“他每次去初霁城都乐不思蜀。”

月薄之眸光微动,侧首凝视着铁横秋的侧脸:“你想召他回来了?”

“既然他玩得开心,倒也罢了。”铁横秋轻轻掸了掸衣袖,满脸的漫不经心。

月薄之没想到铁横秋蓦地说起这个,只是顺口一提,就这么揭过了。

铁横秋往花园深处走了两步,却又问起:“你一直在这儿陪着我,莫不会耽误了正事吧?”

月薄之却问:“除你以外,还有什么正事?”

铁横秋闻言一怔,又款款笑道:“据我所知,云思归还活着。”

月薄之怔然半晌,长吐一口浊气:“是的。”

铁横秋的肉身遭化神鼎火焚炼,本该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幸得月罗浮一缕残魂拼死相护,才勉强保住了他的元神不散。只是那具身躯早已被神火蚀尽经脉,烧穿五脏,便是华佗扁鹊见了也要摇头叹息。

这四年间,月薄之新登魔尊之位,有千头万绪的事要料理。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他要遍寻天材地宝为铁横秋疗愈伤情,自然是顾不上什么云思归雨思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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