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道
唐宜青的眼皮子对“永远”这个词汇有应激反应似的剧烈跳动起来,眼睛撞进谢英岚冷得像两颗黑玉石的眼珠子,寒意直侵入他的内心。
他又看一眼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小猫,栩栩如生得还像活着一样。可它到底死了。
从前的种种不安和恐惧,加上此刻的惊骇与不解,顿时叫他虚弱不堪。唐宜青的精神一下子决堤了,面色哗的雪白。
他扭身挣开谢英岚的怀抱,退后两步却被椅子绊倒,脚步踉跄地跌坐在椅面上。
唐宜青的反应显然不是谢英岚想看到的。他皱了皱眉,半弯下身用两只手撑住椅子的扶手,把唐宜青困在方寸之间,盯着唐宜青惊恐的表情说道:“怎么了?”
听谢英岚的口吻,好像唐宜青大题小作似的,毕竟是唐宜青在观摩过谢英岚的标本室后,亲口对谢英岚说的“我能理解”,怎么真把这些摊在他面前他倒要瞠目结舌了?
唐宜青不是害怕标本,但却没有办法接受一条他曾经亲手喂养过的生命以这样冷冰冰的形式出现在他眼前,他的神经绷得紧紧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谢英岚,就像看着一条即将要撞上冰山的巨轮似的。
怎么办,怎么办?他打定主意要相安无事过完这几个月,不敢忤逆谢英岚的。
唐宜青识时务地在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嗓子眼里像含了沙子般艰难地吐字,“老公,我……谢谢老公,但是……”
“但是什么?”
唐宜青把自己献祭一般投进谢英岚的怀里,两只手抓住他背脊的衣料,摇晃脑袋带动着脸在他的胸膛上擦揉着,呐呐地说:“把Mimi送到殡仪馆吧……”
谢英岚抚摸着他簌簌发抖的背脊,“你不想要它了?”
问的是猫,唐宜青却莫名听出了一种“你不想要我了”的感觉。
唐宜青哪敢说真话,“不是的,不是的……”
他生怕谢英岚再问些有的没的,讨好地去亲谢英岚突起的喉结,拿舌头轻轻舔着,像在战战兢兢地安抚一只正在盛怒边缘的野兽。
谢英岚完全撕下了人皮,把他抱到书房的窗台上,借着金灿灿的日光凝视着他。
唐宜青脸色发白,衬得他的嘴唇和眼皮更加红艳,尽管努力掩饰,恐惧还是从他颤巍巍的眼神和每个毛孔里溜了出来。
谢英岚没想过要恐吓唐宜青,但确实是弄巧成拙加重了唐宜青对他的畏惧,乃至于从前天不怕地不怕作天作地的唐宜青现在跟他拌嘴都没胆量,只好用温顺的姿态来表达绝对的驯服,以消融这紧张的气氛。
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谢英岚想起那天在檀园跟谢既明的对话。谢既明懂得用他爱的唐宜青来威胁他,难道他不会以其道治其人之身吗?
他嘲讽谢既明和宋云微之间可笑的爱情,全是男人单方面的一厢情愿。宋云微宁可香消玉殒也无法忍受跟他在一起。如果谢既明再找唐宜青麻烦,他会把那些藏污纳垢的往事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来看看,所谓的美满婚姻只不过是谢既明的妄想。
他彻底跟父亲撕破脸皮乃至断绝关系,信誓旦旦地宣告会带着唐宜青出国,再也不踏进谢家一步。
“你就那么有把握,那个男孩子会跟你走?”
会的,一定会的。
谢英岚含住唐宜青甘甜的嘴唇,既是恳求,也是警告,“你要听话。”
不听话的小孩会得到严厉的惩罚,谢英岚舍不得教训坏孩子唐宜青,但绑也会把唐宜青绑上飞机,再用一生去谢罪赔礼。
下周进文案,明天周一也更一下吧
第69章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唐宜青把双手揣进羊绒大衣站在风雪中,抬头望着光秃秃的挂满了霜雪的枝桠,一片雪花飘进了他的眼睛里。洁白的薄薄的一片,跟皑皑的大地融为一体。
时间已来到二月中旬,再有三日就是除夕。唐宝仪前日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想到那个不属于他的家,想到虚伪的赵朝东、顽劣的赵承瑞,心里是很不愿意回去的。
唐宜青往肺腑里灌了一口冷冽的寒气,正想抬步进楼栋,接到了谢英岚的来电。
“不是说快到了吗?”
“就在楼下了,三分钟。”
唐宜青边回答边加快回家的脚步,他把檀园当他的家,可是家这样的字眼,向来与温馨、安全这类美好的词汇联系在一起,而近来他却再也不能够像以前那么自如地出入——谢英岚看他看得很紧,几乎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今天是他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放风”时间。
唐宜青说要去逛画材店,谢英岚原先是要陪着他的,被他好一顿软磨硬泡给拦了回去,但只给了他两个钟头。
期间谢英岚发了五条信息,打了两个视频通话,搞得唐宜青现在一听到手机有动静就要神经过敏地打个激灵。
他而今是完全怕了谢英岚,别说劝谏谢英岚去看病吃药,就是驳嘴都要事先掂量掂量。
前几天他刚洗完澡出来就见谢英岚靠在床头翻他的手机,唐宜青险些魂都被吓飞出来。幸而他有先见之明,但凡涉及到林秘书的通话和信息都删除干净了,是以谢英岚只能找到一些他跟邝文咏之流聊天的无伤大雅的小小罪证。
唐宜青佯怒走过去道:“你怎么乱动我手机?”
谢英岚笑笑地将他拉到腿上坐好,嗅着他沐浴过后的身上的香气。唐宜青大气不敢出,谄媚地凑过去在他面上啄了一口。
事后唐宜青非常谨慎地仔仔细细把手机给检查了一遍,确保谢英岚没有偷偷在里头安装定位器之类的软件。
然而唐宜青不知道的是,他停驻在楼下那短短的两三分钟,谢英岚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屏幕里停滞不前的行动轨迹。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即便唐宜青揣测出谢英岚恐怖的控制手段,又怎么会知道除非专业人士是检查不出那么隐晦的插件的。
唐宜青确实去了画材市场,但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厅里。换句话说,他根本就不是想买什么画笔,而是刻意出门躲谢英岚。
入户门开了。唐宜青换上笑脸,甜声说:“我回来啦。”
他把手上拎着的一个大袋子放在桌面上,见到谢英岚叠着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不出什么表情。
唐宜青像外出打猎似的把战利品一一拿出来给谢英岚看,“这只画笔断货了好久,幸好我跟老板先预定了,总算给我买到了。”
谢英岚站起身朝他走来,他心虚地低着头在袋子里翻翻找找,直到谢英岚抱住他才停下了动作。唐宜青的心跳忽而快忽而慢,挤出笑来看着谢英岚。
谢英岚也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继而拿食指揩了揩他的脸蛋道:“好冰。”
是关切的语气呢。唐宜青松了口气,“因为外面在下雪很冷呀。不过有老公抱着我,我就不冷了。”
谢英岚不置可否地亲了亲他,“去换身衣服吧。”
唐宜青乖乖点头,像条滑不溜秋的鱼从谢英岚怀里游走。他来到主卧,先是见到挂在墙面那幅谢英岚以他为原型的人体画像,继而将大衣脱下来,一转过身就在靠近窗台的柜桌上跟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小猫对视上了。
唐宜青赶紧将视线移开。谢英岚执意将标本留下来并放在如此显眼的位置,很难没有说存在一点对唐宜青的威慑心理,仿佛在告诫唐宜青,你如果敢跑,这就是你的下场。
再有两个多月而已,等谢英岚去了英国,天高皇帝远,就再也吓唬不到他了。
唐宜青安抚好一颗不断抽搐的心,晚上和谢英岚做了两场,除了谢英岚要捂住他的口鼻时他泪眼汪汪地挣扎着拒绝之外,其余都很是配合。
谢英岚如今每天都会不厌其烦地问他“你爱不爱我”此类的问题,在确认唐宜青肯定的回答后会使劲地用像要把唐宜青嵌进骨血的力度将人往怀里挤,挤得唐宜青呼吸困难,不得不如同复读机一遍遍的强调,“我爱老公,我爱老公,我爱老公……”
谢英岚在这一声声柔美的表爱里恢复为唐宜青喜欢的那个文质彬彬的对他有无限包容的优雅绅士,亲吻唐宜青泪花花的眼睛,“老公也爱你。”
今晚做完后,唐宜青困得昏昏沉沉,可窥见谢英岚心情不错的样子,想了想开口道:“老公,快过年了,我妈妈让我明天回家。”
谢英岚半眯着的眼睛睁开来,笑问:“这不是你的家吗?”
唐宜青一瞬间醒脑提神,颇有种伴君如伴虎的诚惶诚恐,巧妙地避开送人头的问题,黏糊糊道:“我也很想陪老公过年呀,可那毕竟是我的妈妈。”
唐宜青从来没有这么一刻地感恩世界上有唐宝仪这个女人,因为他们切不断的血缘关系让谢英岚都没法说出什么反对的话来。毕竟你谢英岚跟你老子关系恶劣,又不代表唐宜青不需要妈妈。
谢英岚的手在唐宜青的胸膛上揉面团似的抓着,力度故意逐渐加重。唐宜青被拉扯得有点疼,但兀自忍耐着,终于得到了恩赐,“什么时候回来?”
唐宜青不正面回答,“等我到时候回来再告诉老公呀。”
他生怕谢英岚收回成命,又急切地搂着谢英岚道:“老公晚安。”
一觉睡到天明,唐宜青简单吃过早饭就迫不及待地收拾行李。他在赵家留下的东西不多,因而整理了满满两大个行李箱,看起来就像是要一去不复返了。
谢英岚似笑非笑道:“你这是要搬家?”
唐宜青快被谢英岚这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给折磨疯了,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很上道地娇声说:“那我过年每天都要穿得漂漂亮亮嘛,当然得多带一点衣服啦。”
十点一过,唐宜青就开着谢英岚送给他那辆911“跑路”了,因为车子存储空间有限,他的行李是请人托运的。目的地却不是赵家,而是离檀园有将近二十公里的酒店。
唐宜青真是一刻都没办法忍受谢英岚病态的管束了,但又不想那么快跟唐宝仪演绎母慈子孝,只好大过年的临时找了个落脚点。
他怕谢英岚查消费账单,没敢刷谢英岚给的卡,这时候从谢既明那里得到的两百万就派上了用场。惯会享受的唐宜青直接住了一晚费用直超五位数的总统套房,二十四小时管家服务,私人恒温泳池,别提有多么舒坦。
唯一要费心思应付的就是谢英岚的视频通话,每次唐宜青都紧张地等谢英岚挂断了才装模作样地告诉谢英岚他在陪妈妈和弟弟玩儿。谢英岚也不知道信了没有,反正是没有再问。
到了大年三十中午,唐宜青才办理退房,不得已回了赵家。
保姆阿姨过年也不放假,替他拉过行李箱,相较起来竟是最真心欢迎他的人。
客厅只有个在看动画片的赵承瑞,兄弟俩快半年没见还是老样子,一大一小互相看对方不顺眼。
赵承瑞升了大班,明年就要幼儿园毕业了,大概是深受学校“你已经是个大孩子”的鼓励教育,竟只是瞪了唐宜青一眼,破天荒地没拿东西砸唐宜青,也没说些什么“你怎么来我家”的刺耳话。
唐宜青本来都做好暴揍这小屁孩一顿的准备了,结果被他来了这么一手,还有点儿不太习惯。他在沙发坐下,跟着看了两集短短的动画,一走神有个情节没看清,拿腿踢了踢坐在地毯上的赵承瑞,“拉回去。”
赵承瑞死死抓着遥控器,“我不!”
这才是赵承瑞嘛。唐宜青正想捏他的脸给他一点颜色看看,长廊走出一道人影,唐宜青刹时收了笑。
赵承瑞清脆地喊了一声“爸爸”。
因为跟谢英岚的缘故,唐宜青现在听这个词怎么着都有点儿别扭,抿着唇没出声。
他没工夫看赵朝东带孩子,像年少很多次那样一见到赵朝东就往卧室里钻,结果还没把门关好,赵朝东就伸手拦了下。
唐宜青真想重重把门拍上把他的手夹烂,但只是警惕地抬眼看着男人。
赵朝东摆出一副关怀的架势询问道:“你跟谢英岚怎么样了?”
关你什么事?唐宜青冷淡地回:“他对我很好。”
“是么,前些天我见过谢先生,他倒是跟我多说了几句。”赵朝东忽然严肃起来,“我认为,你们小辈的事情,最好不要牵扯到长辈。”
唐宜青心里咯噔一下,神情更为警觉。
赵朝东倚仗谢家,唐宜青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又向来对他厌恶至极,跟了谢英岚对他只有弊无利。倘若谢既明不满意这桩恋情,为了自己的利益他定然会听命于谢既明——谢既明只是敲打他几句,就足够他风声鹤唳了。
唐宜青只好装傻,言之凿凿地重复道:“我说了,我跟英岚很好,不用你费心。”
赵朝东深深看他一眼,“那是最好,否则……”
唐宜青没让他继续说,见他已经把手收回去,哐当一声将门关了。可是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脸上却即刻被惶恐和不安给填满。
他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想他都已经按照谢既明说的做了,为什么还要把赵家扯进来?
唐宜青只感到四面楚歌,腹背受敌,危机四伏之下他突然好想好想谢英岚,想被谢英岚抱在腿上很珍贵地亲吻,想跟谢英岚心无旁骛地疯狂上床,想听谢英岚用那低低而动人的语调说爱他。
可是谢英岚,谢英岚又那么的,那么的……他快神经衰弱了!
唐宜青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用力地把自己摔到床上。
他的心好乱,忽然被极大的后悔给包裹住了,但究竟在后悔些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因为除非唐宜青改头换面,否则事情发生一百遍一千遍,他都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可以肯定的是,他从不为自己是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而后悔过。而谢英岚似乎也没有扭转乾坤的力量,可以叫本性难移的唐宜青脱胎换骨吧。
英岚:我会一直监视你……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