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道
那天他被逼得没办法不得已答应了凡事都要报备的要求，至今已有小半月了。
这段时间以来，唐宜青很是安分守己，别说跟朋友出去玩儿了，连礼物都不怎么敢收。他圣蒂美院和檀园两点一线的跑，人在外头谢英岚隔两个小时就要问他在干什么，半小时没回复必然有电话问候。
没课的日子就拉着谢英岚出去看电影或逛街，但更多是窝在家里跟谢英岚聊天玩闹。什么都玩，每天要接很多次吻。
他们非常非常喜欢接吻，简直狂热到了有点病态的地步，尤其是唐宜青，被谢英岚边亲边捏耳垂时会舒服到提不起力气轻飘飘的像灵魂出窍。最长的一次整个下午都腻在沙发上舌尖缠着舌尖亲个没完没了。
可以说，唐宜青的身体和生活处处都有谢英岚的影子。他那间公寓已经退租，想找个独属于自己的空间都没地儿去。
这是唐宜青第一次谈恋爱，他不清楚是不是所有情侣都这么如胶似漆蜜里调油，但谢英岚这种作法显然是不太正常的。不过目前为止，唐宜青还没有太大的不适，而且不知是否从小到大被放养的原因，现在有人愿意事事管着他，竟还有点奇妙的踏实感。
唐宜青是个得过且过的享乐主义者，做事基本不瞻前顾后，所以他暂时就只想这么和谐且平静地过下去。
然而天不遂人愿，他还没到教学楼就被两个保镖拦住了去路。
“唐先生您好，谢先生要见您，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唐宜青云里雾里的，“哪个谢先生？”他灵光一现讶然道：“是英岚的爸爸？”
保镖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唐宜青第一反应是给谢英岚打电话，可是刚把手机拿出来，那保镖便说：“谢先生希望这次会面保密，请唐先生谅解。”
在谢英岚和谢既明之间，唐宜青郑重地斟酌了一下。从亲密关系上来讲他当然毫不犹疑选谢英岚，可谢既明绝非他能得罪得起的，而且那是英岚的父亲，怎么样老子都要厉害过儿子的——先见了再说吧。
权衡再三，唐宜青收起了手机。
私家车停在校门口，唐宜青上了车才后知后觉地想要是这两个家伙骗他，他就这么跟人家走了，被卖了都没人知道。他顿时如坐针毡，碍着打不过左右两个身强力壮的彪行大汉，没敢表现出来。
唐宜青就这么煎熬地在车上度过了一个多小时。车子驶入盘旋的半山腰，入眼是冬雪冰萃，佳景如画。方才没感觉，可下了车想到要去见的是谢英岚的父亲，唐宜青不禁忐忑惶恐起来。
这是一座现代化的庄园别墅。唐宜青被领到高大法式石雕喷泉处，看了会觉得有些眼熟，想起来此前他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跟谢英岚见面。
一个面容庄严的穿着工作西服的中年男人接待了他。
“您叫我梁管家就好。”
不管心里想的是什么，唐宜青对谁都是笑脸相迎，嘴也很甜地喊：“梁叔叔。”
梁管家带他进屋，上了二楼，来到一处像是会客室之类的门前，屈指轻叩两下道：“先生，唐先生到了。”
“进来。”
谢既明为什么要见他呢？唐宜青心里既紧张又好奇，悄然深吸一口气后进了室内。
他非常有礼貌的眼睛没有到处乱瞟，但由于谢既明是站在墙前赏画，他第一时间也被那大尺寸的色彩妍丽的油画吸引去了注意力，以至于他当即愣在原地忘记了问候。
唐宜青对这幅油画绝对不会陌生，因为那是Lion在英国画廊卖出去的第一幅名为《橡树》的作品。不拘泥于橡树的绿，他笔下的橡树有着斑斓绚丽的枝干和繁叶，天空亦热烈鲜艳，大胆的作画手法和强烈高饱合度的色彩对比使得整幅油画有种怪诞诡异的美，乍一看像水似的会流淌，如同进入了魔幻的异世界。
唐宜青以前只是隔着屏幕都觉得极具视觉冲击，如今这幅画跃然眼前，他更是不由做主地屏住了呼吸。
谢既明转过身来。男人的动作打破了唐宜青的震惊入定，他猛然回神，略显慌张地喊了一声，“谢叔叔。”
说着话，眼睛却还是情不自禁地看向油画，与此同时困惑于Lion的画不是被美国的收藏家买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谢既明知道Lion就是谢英岚吗？难道那个收藏家就是谢既明而谢英岚并不知情？
他把诸多疑惑明晃晃写在脸上，谢既明不急着回答他，“先坐吧。”
唐宜青被这完全没料到的情况弄晕，而且谢既明的语气还算温和，他没那么慌张了，闻言拘谨坐了下来。梁管家进来送了盏玫瑰花茶，并附耳跟谢既明说了几句什么就又出去了。
谢既明入座后先饮了口茶，继而说道：“看来英岚瞒了我这个做父亲的，却没瞒着你。”
唐宜青反应过来他说的是Lion的事情，可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腼腆地笑了一下。
“他做事太有自己的主见，又是很骄傲的性格，但作为他的父亲，不能不为他着想。”
这话算是变相承认是他买走了谢英岚的画吗，这么说来，谢英岚有如今的成绩是仰仗了谢既明？
唐宜青忍不住问出了口，“《橡树》是您买走的？”
谢既明但笑不语。唐宜青腹诽谢英岚那种故弄玄虚的作态是遗传了父亲，父子俩不仅外貌如出一辙，说话也喜欢打哑谜，不过他把这当成谢既明的默认，就恭维了一句，“您对英岚真好。”
为了维护谢英岚的高自尊心，甚至还捏出了个美国收藏家的假身份为他铺路。唐宜青很是羡慕谢英岚有个这么操心的爸爸，凭什么所有好事都让他占了？可是转念一想，如果这事被谢英岚知道，对自己画技那样自信的谢英岚一定会深受打击吧。
换做以前，唐宜青肯定会狠狠嘲笑谢英岚，哦，原来你也不过浪得虚名，要不是仗着有个为你长谋远虑的父亲，Lion的名头哪能那么快的打出去？
但眼下的唐宜青却宁愿自己不知道这个事实，因为他能感觉得到谢既明绝对不会允许他说出去，那么又为什么要告诉他呢？
无意跟谢既明坐上了一条船的唐宜青心神不定起来。
就在他想要鼓起勇气开门见山询问谢既明见他的原因，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发出震动声，原来是他没准时回谢英岚的信息，谢英岚像往常一样给他打来了通话。
出于对上位者的本能畏惧以及身为做客者的礼貌，唐宜青看向了谢既明。
谢既明了然，“是英岚？”
唐宜青颔首。
于是谢既明道：“接吧，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怎么说。”
第56章
唐宜青确实觉得自己有几分小聪明。
他已有的认知告诉他，谢英岚拥有的一切都是谢既明给予的。金钱、地位、权势，甚至于引以为傲的Lion的成就都有谢既明在暗中推波助澜，脱离了谢家，除了那点得天独厚的在绘画上面的才华，谢英岚将一无所有。
换句话讲，唐宜青能从谢英岚身上得到多少，要看谢既明能给到谢英岚多少，那么他有什么理由不去讨好真正给他带来利益的人呢？
即便没有以上这些前置条件，眼下他面对的这个人远比谢英岚位高权重，唐宜青于他而言无异于一只蝼蚁，又何必笨到蚍蜉撼大树干些惹火烧身的事情呢？
所以接通来电后的唐宜青做出的选择是：当谢英岚问他在哪里，他柔声地告诉谢英岚他在画室认真听讲，待会再回电。
唐宜青撒谎是家常便饭，但由于对象是谢英岚还是不免心虚，幸而谢英岚没有追问，为了不让谢英岚察觉出异常，他还像往常一样小声甜甜地说了句“老公再见”。
挂了通话，唐宜青尴尬地看了一眼谢既明，男人并未因为听了小年轻腻歪的情话而有任何反应。
“你跟英岚交往有多长时间了？”
要进入正题了吗？唐宜青是很想给谢英岚父亲留一个好印象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小学生一样正襟危坐，“快有半年了。”
其实差七天才五个月，他故意往长了说。
谢既明道：“嗯，我没有想过他会喜欢男孩子。”
唐宜青心一提，没敢搭腔。
“我更希望他像大多数男性一样跟一个家世出身清白，性情三观契合的女孩子结婚生子，过世俗意义上美满的一生。”谢既明扫了眼唐宜青微白下去的小脸，话锋一转说道，“当然，我不是个迂腐的人，如果英岚很喜欢你，我并不反对你们现阶段的交往。”
这一番话听在唐宜青耳朵里可周旋的空间太大了。
谢既明就谢英岚一个独子，抛去传宗接代这种传统思想，谢家是真有“皇位”要继承，但唐宜青显然满足不了这个条件。其次，唐宜青的出身也实在不太拿得出手，骗子生父艳星母亲，怎么看都跟清白沾不了边。至于所谓的不反对只是现阶段，那么以后呢？
唐宜青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把，眼珠子灵活转动一圈后抬起了脸看着谢既明。
他没想到有一天能从自己嘴里说出那么俗套的三流台词，“谢叔叔，我喜欢英岚，我跟他是真心相爱的，请你相信我……” 谢既明一双锐利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唐宜青感到一股泰山压顶般的精神压力，慢慢噤声了。在这个明察秋毫的庞大商业帝国的掌舵手面前，唐宜青这些毫无诚意的话只显得幼稚、天真、可笑，任谁听在耳朵里都要认为他对谢英岚没有爱情可言。
谢既明却道：“我并不质疑你们的感情，英岚也确实厚待你，为你跟他堂叔求情，给你办画展，如果这些能让他开心，没什么不可以。”
这些小事着实瞒不过谢既明的法眼，唐宜青咬了咬唇，更加的六神无主，不禁想，要是英岚在这里就好了。
他微微缩着肩膀，面色惶惑无助，总觉得下一秒谢既明会给他丢一张巨额支票命令他离开谢英岚。会有五千万吗，至少得有五千万吧，谢英岚绝对不止这个价，但比起有限的钱，唐宜青更想放长线钓大鱼，胃口大得要当谢家的主人。
谢既明的声音把唐宜青从天马行空里拉出来，“你们既然要在一起，有些事情你知道会比较好。”
唐宜青重新抬起脑袋。
谢既明说：“后边的桌子有个文件夹，你拿过来。”
唐宜青一直觉得谢英岚少爷派头很大，今日一见谢既明才知道真是冤枉了谢英岚。谢既明发号施令带着股从容不迫，他甚至产生不了任何反抗的念头，只顺从地起身去拿文件，再很恭敬地双手奉上。
“坐下打开看看。”
唐宜青照办，低头一看，是一份病历本，而患者的名字赫然写着谢英岚。
许多储存在脑海里的记忆在这一瞬间都蹦跶了出来。比如他一直没敢问的谢英岚是否真的嗑过药，又比如某一次他跟谢英岚在书房做时，无意间瞥见垃圾桶里的药瓶，但那会儿他晕晕乎乎的来不及多想，事后更是抛诸脑后。
唐宜青有一种很深的预感，只要他打开这本病历，有很多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但他已经坐在了这里，他别无选择。于是他咬了咬唇，怀揣着紧张不安的心情翻开了页面快速地浏览起来。
他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偏执型精神分裂症”这一行字像绵密的针扎进他的眼球。
唐宜青惊愕地微张嘴唇，脑子里的声音一声大过一声：谢英岚有精神病？谢英岚有精神病。谢英岚有精神病！
震惊过后，他意识到自己触发了一个惊天秘密，手里的病历本顿时变得像一块烫手的山芋，他却只能碍着谢既明在场继续忍痛将其攥在指尖，任凭这滚烫烧灼着他的手掌，带着整条手臂都被火苗舔舐。
“谢叔叔。”唐宜青仓惶地眨着眼睛，“英岚他……”
谢既明尊口一开，终于道出请他来这儿的目的，“英岚已经五个月没有回家，也拒绝例行体检，他很喜欢你，你替我劝劝他。”
唐宜青赶忙把病历本放到桌面，他心里乱成一团，诚惶诚恐地又喊了一声谢叔叔。
谢既明的声音并不严厉，但听起来威压十足，说的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你在圣蒂美院读书，有继续深造的想法吗？”
唐宜青的表情茫茫的，脑子转不过弯。
“我跟你们院长有几分交情，你回去等消息吧。”
谢既明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提高了声调，“梁管家，带他出去。”
去哪儿？唐宜青跟被赶上架子的鸭子似的，还没从谢英岚有精神疾病这件事里回过神，浑浑噩噩地又被梁管家带到一间不起眼的房间前。
梁管家开了门，并说道：“小谢先生闲来无事会待在这里，您请进。”
比可见的布局先抵达的是一股类似于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唐宜青皱起鼻子，打从心里抗拒。他求助地望着梁管家，然而对谢英岚慈颜悦色的男人给予初次见面的唐宜青的只有公事公办的态度和表情。
唐宜青没办法，只好跟着进屋。这一看不得了，唐宜青愣在原地，一点点瞪大眼睛。
只见满墙的展示柜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动物标本，大量暴露在空气中的头骨，泡在透明液体里的色彩斑斓的蛇、蜥蜴、树蛙、壁虎，更多的是风干过后的像是沉睡过去的毛绒绒的鸟雀、鼠类、兔子，以及，一只通体雪白的猫。
那只白猫以蜷缩的姿态盘在一块柔软的洁白毯子上，二者融为一体，两只绿眼睛直直盯着来客唐宜青。
唐宜青不是个会标本吓到的人，至少之前不会，毕竟这确实能归类进美的艺术里，但当得知这些标本都出自谢英岚之手，他又才在不到十分钟前知道谢英岚的病情，将二者联系起来很难不多胡思乱想。
而且更让他错愕的是，这个房间里的展示柜和冰柜他并不陌生，因为谢英岚家里一个空荡荡的小仓库里也摆放着同样的家具，只不过里头空无一物。他当时还纳闷为什么仓库会有冰柜，被谢英岚糊弄过去了，现在才明白原来是用来保存动物尸体的。
他想起还没和谢英岚恋爱时，那天他站在小仓库门前想一探究竟，谢英岚先一步叫住了他。所以是谢英岚趁他还没有发现的时候把标本室搬空了吗？为什么怕被他知道，尽管这兴趣爱好未必能被所有人理解，但唐宜青又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人。
他又想起几年前，他就站在这座庄园外的橡树下，亲眼见证谢英岚严酷地弄死了一只长了瘤子的小白鼠。时隔久远的记忆再次浮现，却是比当时还要更毛骨悚然的感觉。谢英岚是个残忍的刽子手，在享受杀戮的快感吗？
怪不得谢既明不惜向他揭露谢英岚患有精神疾病的秘密后又让梁管家带他来这里，可以肯定的是，作为跟谢英岚朝夕相处的枕边人，唐宜青现在的想法和谢既明如出一辙：一定要谢英岚继续诊治。
梁管家见唐宜青一张漂亮的小脸红红白白几经变化，直到完全没了血色，颇有点于心不忍地说道：“小唐先生，楼下备好了茶水点心，请您下去吃点吧。”
唐宜青飞快地瞄了那只有着绿幽幽眼睛的白猫一眼，打了个寒战，连忙点头。
其实唐宜青很想回家了，但甜点水果是特地招待他的，出于礼貌，他还是坐在了精致的小茶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