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礼 第3章

作者:三道 标签: 玄幻灵异

唐宜青两眼盛满欣赏,瞄了一眼谢英岚用的颜料和画笔,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牌子。他始终觉得昂贵的工具能给画作锦上添花,但这个理论似乎并不适用于谢英岚。

不过应当没有人会不喜欢质地上层的东西,他让谢英岚等一等,走到画材架,抬手去够最高层的颜料。

唐宜青有一百七十八公分。他今天穿了件米黄色的翻领卫衣,抬高手时衣摆往上窜,一截劲瘦柔韧的后腰绷紧了暴露在空气里,凹下去一个浅浅的涡。很薄很薄的一片,男人的大掌可以轻易地握住,也许用点力轻轻一掰就会折断。

谢英岚黝黑的瞳孔静静地看着。看唐宜青瓷白的手在架子上摸来摸去,几只纤长的手指碰了灰,变得有点脏。看那截若隐若现的腰因挪动而小幅度地扭曲,露出来的腰窝像会呼吸一样时深时浅地变化。

找到了。唐宜青心里一喜,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搁置在画架的一盒颜料搬了下来,转身朝谢英岚的方向盈盈一笑。因为寻找藏身的颜料费了点力气,唐宜青的脸颊白里透红,弯弯的眼窝里泛着水似的磷光。

他抱着颜料盒有一点喘地回到谢英岚身旁,是厚重的木盒子,右下角印了鎏金的logo,业内出了名的贵价牌子。因为谢英岚坐着,唐宜青不想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让对方产生被俯视的感觉,于是他半蹲下身。然而这样一来,他反倒得微仰着脸才能看清谢英岚的表情了。

唐宜青不是很在意这些细节,他打定了主意要从谢英岚身上得到一些什么,那就得先给出一些什么。就像对待邝文咏一样,他不过给予一点好脸色,邝文咏就掏心掏肺地给他花钱。

退一步讲,跟谢英岚攀上关系,本身就可以成为他肩膀上一个隐形的却闪闪发光的勋章。

他把盒子搁在自己腿上,仰面笑说:“这套颜料在我手里浪费了,你拿着用吧。”

唐宜青向来大方,又跟谁都软谈丽语,大家对他送东西这种行为已经司空见惯,因而更关注谢英岚会做出何等回应。

谢英岚垂眼望蹲在自己面前的唐宜青,是很深的一眼。几乎要让唐宜青回忆起那日在橡树下让他胆怯的眼神。不过很短的一瞬,谢英岚接受了唐宜青的示好。

唐宜青一只膝盖碰地,看起来像是下跪虔诚地给谢英岚递投名状。于是谢英岚伸出手。一只掌心宽厚指节修长的,兼具力量与美的,属于成年男人的手。

他从唐宜青沾了灰的手上接过厚重的颜料盒,浅笑道:“谢谢。”

送礼成功的唐宜青不无得意,起身和围观的同学们说了会话,继续自己的创作。他戴上耳机,心情不错地将稀释的颜料扫在画布上。

还以为多难搞,也就那样嘛。

作者有话说:

们宜青belike:你就爱party,就爱到处放电,搞得所有人都有点暧昧~

第4章

谢英岚很少刻意去记住什么人,然而从踏进这间画室见到唐宜青的第一眼就想起了那只被他扭断脖子的小白鼠。

每只动物身上都有自己的气味,或从内部散发,或由外部添加。人也一样。自身携带的油脂分泌物、发达的汗腺、群体性菌落、变动的激素,后天影响的香水、香氛、洗浴用品、无意沾染的大自然气息,两者合成搭建出一个人特有的体味。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死亡也有味道。当谢英岚用锋利的解剖刀划开断气后的鼠腹,控制上蹿下跳的实验鼠注射安乐针剂,轻而易举地给弱小的鼠类断颈,在跳跃的脉搏完全中止的那一刻,他嗅到死亡的气味尤为馥郁浓厚。那是一种腐朽的令人作呕却又极富诱惑力的气息,但通常不会停留太久,有时不过转瞬之间。

死人的味道却历久弥新,像一场绵绵不断的秋雨,终年不散。

他半蹲在橡树下,静待白鼠死去后可以获得的短暂宁静与解脱。这是一只被病痛折磨得已经无法进食无法入睡的生物,谢英岚正准备实施人道主义替它结束悲苦生命的最后阶段。

在谢英岚看来,对苟延残喘的白鼠而言,痛苦的活着不如痛快的死去。

他的计划被沙沙的脚步声打断,紧接着朝他靠近的是一股冬日锅炉里糖炒栗子般柔软温暖的甜香,离得越近越浓,与即将到来的死亡的甘苦红丝线一般纠葛不清。

他侧过脸。无树影的遮挡,站在枯黄草地的少年一览无余,有一对鹿似的黑亮的清澈圆眼睛。

闯入私人领地的驯鹿毫无防备乃至胆大包天地朝他走近,被冒犯的不悦让他给了对方一个小小的教训——当着唐宜青的面迅速拧断了白鼠的脖颈。

懂礼貌的乖宝宝被吓呆了,一动不动地让谢英岚把绵软的尸体放在手心。

他没把这一桩可以忽略不计的小意外往心里去,折身离开了庇荫的苍天橡树。走出长长一段距离,在即将转角的间隙回头一看,方才眉笑眼舒的好孩子抓了狂全无礼数的甩手跺脚,要不是在别人的地盘,想必会扯开嗓子放声尖叫。

四年过去。长大成人五官愈发标致的唐宜青单膝跪在他腿边,进奉一般捧着颜料盒对他大献殷勤。这个人的假面功夫大有长进,想必用这张引以为傲的脸蛋迷惑了不少人心,但一个被输入了既定程序的提线木偶未免无趣。

他接过颜料盒将人打发走。唯一让他感到可惜的是,唐宜青身上的那股甜香夹杂了太多乱七八糟的气息,变得不那么纯粹。不知道洗一洗会不会变干净?

谢英岚把木盒放到架子上,给画架调整高度,打底起稿。

窗户被阴凉的雨雾打湿,流下一长串的泪珠,室内外的温差使得玻璃起了一层白白的雾气,倒春寒的威力不容小觑。

唐宜青感觉到一阵阴风从窗缝流进他的后领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从斑驳的画布抬起头,出神地望着绵绵小雨。没带伞,幸而春雨来得急去得也急。距离把颜料送给谢英岚已有好几天,但谢英岚始终没有拆开使用。

瞧不起他送的东西?

他不止一次试图跟谢英岚搭话,想从专业的话题切入逐渐过渡到私人领域,但他的如意算盘打不响。谢英岚对他不冷不热,他无往不利的笑脸再三碰壁。唐宜青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怀疑谢英岚有眼无珠,居然对他的示好视而不见。

其实这真是冤枉了谢英岚,他对谁都一视同仁,只不过是素来备受优待的唐宜青无法接受这样的冷落。

谢英岚今日没有到场。对唐宜青心存爱慕的同学挨过来悄声儿地为他打抱不平。本以为会得到当事人的附和,但唐宜青实在是很善解人意,表示谢英岚家世好天赋高,天才嘛总是孤傲些的,他理解每个人迥异的性情。

最后还反过来劝导,大家既然在同一个画室那就是同窗,以后不要讲谢英岚坏话。再说了,谢英岚是黄教授的关门弟子,算起来还是他们的学长,这些话要是被有心人听去,告到黄教授和谢英岚面前,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一番话把人说得感动不已,“宜青,你人也太好了。”

唐宜青用笑颜把人送走,扭过头,气得牙齿咯咯响。

这算什么,名为安慰实则来看他笑话吗?是不是等这一天等很久了?谢英岚理不理他关你什么事,用得着你多嘴,有那个闲工夫不如多打几份工,把你脚上那双穿了大半学期早就过季的穷酸球鞋给换掉。

都怪谢英岚,都怪谢英岚!

唐宜青一把将画笔扔进了洗笔桶里,灰色的脏水溅起的水珠甩到了他的裤腿上,他几乎要忍不住烦躁想把桶踹翻。

邝文咏在这时给他发短信,说自己已经在校东门口,问唐宜青什么时候有空出来拿颜料。末了还加了一句你要是忙我可以等。

唐宜青深呼吸两下,站起来收拾东西。同学问他,“要走了吗?”

他转头一笑,语气轻柔,“是呀,朋友在外面等我。”

雨早就停了,地面却还有些潮湿泥泞。空气里湿度大,扑面的风像一只不断在人脸上嗅来嗅去的狗鼻子,应该是一只黑鼻头的大狗,濡湿冰冷却很讨喜。但对于现在心情不美妙的唐宜青来说,再可爱的猫猫狗狗来招惹他都要被他拎着后脖子丢出去。

他来到东门。这个时间点,人流量不是很大,不过他还是找了有一会儿才看见使劲儿朝他招手的邝文咏。

依旧那么土。长到有一点盖住眼睛的刘海下是一张勉强看得过去的脸。仅有可取的是身高,但长那么高有什么用,学不会打扮,三百六十五天穿那几件灰扑扑的套装,像只没有刺的豪猪。要命的是,今天居然还是西装裤搭配运动鞋。

唐宜青感觉自己的审美受到巨大的挑衅,两眼一黑,真不想跟他站在同一片空气里。他懒得再动,等邝文咏一手拎着颜料盒一手拎着包跑上前。

唐宜青体恤地道,“你等很久了吧,鞋子都湿了。”

本来就有点结巴的邝文咏一遇到唐宜青舌头更是捋不直,“没、没有。”

他贪恋地望着唐宜青,把准备好的东西往上提,“我,我替你……”

唐宜青知道他想说替自己拎到公寓里去,打断道:“不用啦,我自己可以。”

邝文咏难掩失落,“那好吧。”又说,“你吃过饭了吗,我们一起?”

唐宜青把两大袋东西拎到自己手里,邝文咏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有意,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笑容一僵,假装没有发现,站直了道:“下次吧。”

直白的拒绝让邝文咏那张不出众的脸更加暗淡。唐宜青全无心理负担,拿了礼物就要走。

邝文咏还想跟他说话,追着他,“我送你。”

唐宜青心里烦得要死,站定了扬声,“不用!”

即使面对逆来顺受的邝文咏,他也极少表现出这一面,话音方落意识到不妥,又垂下眼睛说:“对不起啊文咏,因为把你当好朋友才这么直接的。我今天很累,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邝文咏自然没有不能的,但没动,被刘海遮掩的眼睛还是贪婪地望着唐宜青。唐宜青只好催促他快走,并要目送他进车子离开才算完。

车轮一消失,唐宜青不顾湿润的地面将袋子放下去,迫不及待从随身包里拿出湿纸巾嫌恶地擦拭自己被摸过的手背。

邝文咏是疯了吗?居然敢不经过他允许就碰他?他在心里大叫,擦拭的动作也更加用力。

死结巴,丑八怪,暴发户,臭舔狗,他怨毒地骂。给邝文咏接近他的机会,能跟他见面看他一眼说上一句话都是对邝文咏的恩赐。高中的时候要不是他,谁会花时间跟一个唯唯诺诺的连话都说不连贯的口吃做朋友。

礼物也是邝文咏心甘情愿送的,他凭什么不能收?但他可没有向邝文咏承诺过什么,邝文咏这只癞蛤蟆不会痴心妄想吧?别开宇宙玩笑了。

唐宜青一阵恶寒,实在气不过,见左右无人,踹了一下装着名贵颜料的袋子。

他整整把手背擦了三次才停下来,那双总是盛满柔柔笑意的眼睛愤恨地瞪着倒地的物件,要不是看在这些东西的份上,早三百年让邝文咏滚蛋。

他对无人的空气大发脾气。半晌,见前方有人影走动,习惯性地挤出个笑容,蹲下身把袋子捡起来,昂首阔步地朝前走。摇身一变,他依旧是待人友善、温软可爱的唐宜青。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幻境。

如果驾驶座里的谢英岚没有全程亲眼目睹唐宜青的变脸,几乎就要以为这个世界上有个长得跟唐宜青一模一样却性情迥然的人了。

果然还是没有变啊。更加的矫揉造作、装腔作势、攀比虚荣,自以为仗着巅峰造极的姿色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捧着他哄着他,一旦不顺他的心就像天真残忍的孩子一样恶劣地进行踩踏。

露出真面目的唐宜青比戴上面具时要有趣得多了。一个口蜜腹剑的两面派。一株开到极盛却濒近糜烂的水仙花。有馥郁的香气,恶毒又美丽。

谢英岚缓缓将车窗摇下,夹着细碎冰雨的风吹进衣襟。一场突如其来的烟雨朦胧笼罩大地,白雾里的唐宜青高傲地仰着头颅,笑着接受了过路人为他打出的伞。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个有点坏的唐宜青。

虽然文案已经说了但还是再提醒一下吧,两个主角都有比较严重的性格缺陷,接受不良好就只能遗憾说拜拜了:-P

第5章

唐宜青背上了邝文咏送的包。方型的中性托特包,被他随意放在了堆满杂物的木桌上。这样的不爱惜,没几天就不慎沾染上颜料。但他一点儿也不在意,转手把不保值的包丢在角落,再没看过一眼。

那幅向日葵的画经过七次的修改,终于勉强在黄教授那里过了关。他松了一大口气,却并不觉得高兴,不服气地看着跟黄教授谈笑风生的谢英岚,只恨自己不能取而代之。

文化课很无聊,听得人昏昏欲睡。唐宜青强打精神做笔记,一派好好学生的模样。

出于争强好胜的心理,唐宜青什么都要力求最好。他中学成绩很不错,即使不上美院也能考取名校,对于绘画,或许真有那么一点兴趣在吧。

他七岁开始学画,满打满算已有十二年。起初他对绘画兴致索然,学得并不那么认真勤勉。他讨厌在画架前一坐就是几小时,讨厌枯燥的反复的打地基,讨厌颜料弄脏自己的鞋子衣服。是什么时候开始唐宜青下定决心重视这一学艺?

唐宝仪在他一周岁没多久选择复出,然而圈子更新换代的速度将她远远地抛在身后。她有心转型,可撕不掉的标签让她寸步难行。混账前夫留下的沉重债务迫使她走上了老路,重回演艺圈拍摄的第一步电影仍是大尺度水平。

可惜,反响平平。几年过去,她的事业始终不如当年顺利,连新闻头条都不再报道她那点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她开始频繁地和各界的男人来往,成了个远近驰名的交际花,凭借着过人的魅力让青年老少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睡出来的资源,睡出来的金钱,当情人做小三,这只游水过来的狐狸精在港城搅风搅雨,叫富家小姐们嗤之以鼻,让名门太太咬牙切齿。唐宝仪听之任之,活得风光又奢靡。

小小的唐宜青因为母亲的名声承受了泼天的恶意。打幼稚园起,他听过的最多的话是家长嘱咐儿女别跟他走得太近。上梁不正下梁歪,狐狸精的儿子也长了一张狐狸精的脸,勾引人的本事初见端倪,小心被他吸魂吃魄,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小孩子能懂什么?瞒着大人偷偷把家里的进口零食分给唐宜青,连园里下午茶的精致小点心也通通送到他面前,唐宜青吃了谁的,谁就像打了胜仗的王子一样得意。

唐宜青对同学们的讨好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仿佛他生来就要被人捧在手心。所有人都喜欢他,除了妈妈。

唐宜青是保姆带大的,一个月见唐宝仪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住在小洋楼里,听见汽车的引擎声丢下油画笔跑到窗边,双手扒着窗沿,出巢的动物一般露出两只圆眼睛。他见到唐宝仪从一辆漆亮的黑车上出来,弯腰接受车内男人的贴面吻,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个陌生的男人。

怕被发现的唐宜青悄悄地把脑袋矮了下来,只剩下几根紧抓窗框的细嫩手指,收紧、再收紧。他等汽车远离,跑下楼迎接回家的女人。

一头浓密大波浪秀发的唐宝仪像个妖精,她喝了酒,飘飘然地用涂了指甲油的手指摸好宝宝唐宜青的脑袋。

唐宜青试探性地牵她的手,没有被甩开,高兴地领着唐宝仪去二楼的房间,给她看在兴趣班新画的画。稚嫩的素描人像,右下角歪斜的字体——《我的妈咪唐宝仪》。

恬静的神情,母性的温柔,没有一点谄媚与讨好,是唐宜青眼里的妈妈唐宝仪,不是屏幕里床榻上风情万种的女人唐宝仪。

唐宝仪笑了,捧着唐宜青的脸蛋亲,留下几个脂粉气的鲜红唇印。

“好宝宝,妈咪的好宝宝,妈咪好爱你……”

我也好爱妈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