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道
谢英岚没答话。唐宜青不由得去看他。
半明半晦的车厢内,谢英岚神色平静,但由于眼眸太深,反倒使得这种分辨不出情感的沉寂有几分难解的阴郁。无声的阒然沉甸甸地在密闭空间蔓延开来。
唐宜青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舔了下干涩的唇瓣,莫名紧张,“那我先回家了。”
他抬手去开车门,谢英岚提醒他,“你安全带还没解开。”
唐宜青困窘至极,三两下让安全带咻的一声归位,推门抬脚踩在地面,落地的实感让他放松不少。副驾驶的车窗敞着,他转身半弯着腰跟谢英岚道别。
谢英岚望着银白月色里玲珑剔透的脸,像是品味够了唐宜青的局促才慢一拍地反问道:“如果我真的要你脱呢?”
唐宜青搭在大腿上的手抓了一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有什么,写生不就是这样的吗,我没你想的那么保守啦。”
他站直了,洒脱地朝谢英岚挥挥手,然而一回过头,蹙眉抿唇,很是不乐意的羞臊模样。
是他的错觉吗?谢英岚好像一直在耍着他玩儿啊……偏偏谢英岚丢一个钩子他就咬一个钩子,这种被动的感觉还真是让人窝火呀。
回到公寓打开手机一看,唐宜青的社交软件果然热闹非凡。
他想了想,直接把朋友圈给隐藏了。至于谢英岚那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能跟他交往,多少人求之不得呢,谢英岚捡了大便宜就偷着乐吧。
唐宝仪不出意外地给他打电话询问情况。他们的谈话赵朝东势必会知晓,因而面对母亲,唐宜青也是一样的含糊的说辞。
事是有那么一回事,但还在接触当中,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唐宝仪很是赞同他跟谢英岚往来,话里话外都要他坐实这段关系。
唐宜青心想,过几天我就要去他家脱光衣服给他看了,妈妈你觉得怎么样呢?
他当然不会把这种胡话往外说,应付完母亲,长长地喘一口气。
其实唐宜青到现在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因为他对谢英岚知之甚少,这导致他总是有处于扑朔迷离的怪圈里的混沌感。
谢英岚像一团谜题,根本揣测不出他的动机,这一秒你刚生出这个人很好相处的想法,下一秒他就不留余力地打破你这个认知。唐宜青的一颗心随着他出其不意的举动被搅得乱七八糟,所有的看门本领都被拆解成了幼稚的过家家。
真奇怪呀,谢英岚。
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简单又复杂的问题,连谢英岚自己都未必有解。此时此刻,他正站在马路的灌木丛旁,将一只不幸丧生于车轮底下的流浪猫拎回自己的后车厢。
是一只瘦弱的通体雪白的猫,由于被重力碾压过,眼睛可怖地往外突,肠子都流了出来。
它死的时间应当不长,死亡的味道还不明显,在稍显闷热的夏夜里只有几只闻腥而来的苍蝇盘旋在它的尸体上方。
谢英岚像对待珍贵物品,一点儿不嫌脏地用车里遗留的外套将它僵硬的身躯包裹起来,继而安置在车上。
这只猫明天会被掏空内脏做成标本,成为他永生王国的新成员。
猫的眼珠子已经爆了浆,但其实做成标本也应该要摘除的,可惜的是无法得知他眼球最原始的颜色。
谢英岚思忖着应当给它安上一对什么样的义眼,脑海里却事先浮现起一双乌黑的眼瞳。他及时打住不该有的联想,回家将白猫的尸体简单清洁过后塞进了小型冰柜里。
一条盘旋着的竹叶青已经冻得硬邦邦,翠绿的色泽却依旧鲜亮,好像只是长眠于此。
密闭的抽屉被药物塞满。
谢英岚已经私自停药有一小段时间了。他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得到,这些精神类的药物在稳定他情绪的同时也在抹杀他的情绪,而他不想再成为一个不喜不怒的活死人了。
当唐宜青鲜活的生命在他眼前热腾腾地展开时,越发衬托他的索莫乏气是那么的神憎鬼厌。
谢英岚发现自己竟然病态到以唐宜青的情绪波动为食。
唐宜青的快乐,唐宜青的紧张,唐宜青的慌乱,唐宜青的怒意,唐宜青的羞赧……每一次的转变都深深令人着迷,指使他不断地、不断地在细节上去刺激唐宜青。
想看他开怀大笑,也想看他嚎啕大哭,想让他毫无保留地向自己呈现所有的所有。
谢英岚,你太自私了,你明知道像你这样的人精神世界里住着怎样一个极端的暴徒,却还是兴奋而又怪异地怀揣着畸形的心理一步步朝唐宜青靠近,所幸的是,唐宜青接受了他的邀请。
他冷着脸打开药瓶,将今日份花花绿绿的药片胶囊冲进下水道里。
作者有话说:
英岚:就算你不漂亮我也……
宜青:我不要不漂亮!
统一说一下:猫是路边捡的,标本室的动物尸体大部分是回收的/小部分参考第一章 的白鼠是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采取安乐的。
第34章
唐宜青将参赛的油画先用硅油纸裹了一层,再在外头包厚厚的牛皮纸,十分珍惜地拎着下楼。
谢英岚替他将尺寸不小的油画摆放在后座,唐宜青怕他把心血磕坏了,蚂蚁搬家似的绕着两个车窗这看看那看看,确保万无一失才坐上副驾。
檀园那处房产是谢英岚的常住地,离圣蒂美院并不太远。但因为是周末,路道有点儿堵,走走停停半个多小时才抵达。
唐宜青昏昏欲睡的,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但也始终不能睡着。地下车库明亮宽敞,一眼望过去一水儿都是豪车,把人眼睛都晃花了。
谢英岚拿好油画,带唐宜青上楼。嘀的一声开了指纹锁,道:“进来吧。”
三百多平的大平层,灰白两色的意式极简风,漂亮是漂亮,但冷森森没什么人气,像精致的样板房。如果是唐宜青住在这里,首先要买几束明艳的花卉摆在各个角落,让这套缺少颜色点缀的大房子鲜亮起来。
他没忘记今天过来是干什么,直奔主题道:“画室在哪里呀?”
谢英岚给他指点迷津,将油画交还给他,“你先过去,喝点什么?”
唐宜青无不可以,率先提着画往拐角走,凭借着第六感来到半掩着的浅灰色房门前,伸手轻轻一推。果然是画室。
他走进去。两扇大的落地窗让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地面铺的米白色防尘布似乎是新换过,没什么颜料的溅染,长条桌子上有形形色色的画具。画架侧站在窗前,墙上和角落堆满了画。是唐宜青理想中的私人画室。
他不无羡慕地来到就近的一幅冬日雪景画前。洁白的雪花挂在尖刺的针叶上,远处是一片暖暖的彩霞,夕阳从枝干里露出半张脸,霜雪将融未融,反射出晶莹的水光。整幅画面冷中有暖,明暗自然,仿佛让人置身在皑皑雪地里,连鼻腔都吸进了一股寒冽的冬气。
唐宜青注意到右下角金色的署名。他凑近了去看,用口型无声念着,“Lion……”
眼睛倏忽睁大,Lion?
唐宜青难以置信地挪动步伐,如同猎犬寻找肉骨头般搜索着,墙面上的画右下角无一不是这个字母单词。他心里激动地跳跃着,又蹲到地下去翻一幅幅交叠在一起的油画。
“新买的咖啡豆,味道还不错。”
身后冷不丁响起谢英岚的声音,唐宜青扭身望去,眼里闪烁着震惊的光芒。
谢英岚将其中一个鎏金骨瓷杯放在桌面干净的一角,继而闲散地站立着,笑问:“怎么这么看着我?”
唐宜青仰视着谢英岚,涩声问:“是我知道的那个Lion吗?”
谢英岚既然带他回家也没想瞒着,默认了。
唐宜青顿时有一种被巍峨山脉压垮的感觉,久久都说不出话。
三年前,一位不肯透露真实姓名的华人画家化名为Lion,委托美国一家画廊售卖自己的开山作,第一幅画就卖出了高达2.5万英镑的好成绩,由此打响了名声。此后,更是有源源不断的支持者以重金购买这位画家的作品,最高的一幅今年年初在拍卖行以12w英镑成交。
是实力也好,是运气也好,总之天时地利人和,Lion这个名字在短短几年内如雷贯耳,成为艺术圈当之无愧的新宠儿。
没有人知道他的性别,他的年龄,他的样貌,但也正因为如此使得有更多人愿意为这份神秘性买单。
唐宜青当然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对其装神弄鬼的行为不屑一顾的同时,又不能够否认他在深深羡慕对方的大运,要知道,多少艺术家画了一辈子都名不见经传,而Lion却只用一幅画就开启了属于自己的绘画时代。
而当发现这个人竟然就在自己身边,唐宜青简直是百般滋味无处安放。
他缓了好一会儿神,不得不接受这个他不想接受的事实,酸酸地说:“居然是你啊。”
谢英岚抿了一口香浓的热咖啡,放下杯子道:“我看看你的画。”
唐宜青见他拿刻刀去拆牛皮纸,出于一种自惭形秽的心理,急道:“待会儿再看吧。”显然对谢英岚的事更感兴趣,“你为什么叫Lion?”
他以为谢英岚会说些很有艺术见解的话,比如狮子是强悍的大型猛兽,有兽中之王的美称,是力量、勇敢和王权的象征,还与贵气、高傲等美好的词汇息息相关。
但谢英岚只是说:“随便起的。”
唐宜青不信,“没有任何意义吗?”
“被人误会有意义算不算意义?”
唐宜青觉得他在故弄玄虚,但谢英岚没必要骗他。他咬了咬唇,问了个有点没礼貌的问题,“你的画真的是被人买走了吗?”
他在恶意揣测谢英岚是自吹自擂,自导自演营销出来的名气,毕竟谢英岚完全有能力操纵这一切。
谢英岚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虽然感到被冒犯,也并不生气,沉声说:“买走我第一幅画的收藏家是个美国富商,我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唐宜青还想深挖,谢英岚却不欲再继续这个话题,“你准备好了吗,我们开始吧。”
“开始什么?”唐宜青一时没转过弯,反应过来后白皙的一张脸渐渐涨红了,略显拘谨地哦了声,嗫嚅道,“那就开始吧。”
谢英岚一动不动却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唐宜青先是定定地看了几秒包在牛皮纸里的画,再将目光定格在Lion的签名上,心里翻江倒海。在此之前,如果他对谢英岚只有不服气的妒忌,那么在得知对方远比他想象中的超群绝伦,那种要不顾一切为我所用的念头则彻底地占了上风。
不就是脱衣服吗?为艺术做贡献有什么不可以的?
唐宜青一咬牙,动手去解自己的衬衫扣子,刚解了两颗露出漂亮的锁骨,听见谢英岚轻轻地笑了声,“我可没让你脱啊。”
唐宜青懵懵地抬眼,一股羞耻的热气席卷全身,手脚都僵住。
谢英岚仿佛没看出他的困窘,指了指地面一张铺了印有浅淡鎏金花纹的红丝绒色布的软垫子,“你先坐下吧。”
唐宜青头脑发昏,按照指令曲着腿坐在了软垫上,警惕地观察谢英岚的一举一动。
只见谢英岚从桌面找出一条孔雀绿领带,转过身来,拿在手中抻了抻——那架势,仿佛握着的是一条软中带硬的皮带,即将要狠狠抽在唐宜青身上。
不怪唐宜青思维发散,有时候癫狂的艺术家为了追究最佳的视觉效果,不惜牺牲以人为本的概念,甚至对肉体和精神造成摧残——毕加索那幅《哭泣的女人》背后的故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的紧张不落分毫地被谢英岚吸纳。谢英岚一朝他走近,他不由得往后躲了下。
谢英岚右脚退后小半步,半蹲下来,“把手给我。”
“你要干嘛?”唐宜青迟疑地问。
谢英岚的声音有令人安定的、不容拒绝的力量,“交给我吧,会很漂亮。”
唐宜青的心尖颤了颤,犹犹豫豫地把双手伸出去。谢英岚先用领带在他左手绕了几圈,再缠住右手,收紧后打了个结。不断紧缩的束缚压在脉搏上,连同他的心脏都倍感压力。
诚如谢英岚所讲,鲜亮的孔雀绿衬得唐宜青本就白净的皮肤更是要发光一样,小臂几条从薄薄的表皮里透出来的若隐若现的青筋更是跟这抹绿色相得益彰。
唐宜青自己也认为很漂亮,抿了抿唇,“接下来呢?”
他一副大义凛然要为艺术献身的样子带着可爱的胆怯,谢英岚笑着扳住他两个肩头,轻轻地把他压在了垫子上。
唐宜青顺着谢英岚的动作躺下来,背靠软垫,姿态有些僵硬,连呼吸都放缓了。
只是为了画画,不要太敏感了——唐宜青这样想着,却还是认为他们的姿势太过亲密暧昧。他略偏过头,几缕漆黑的头发垂在眼前,浓浓的睫毛不安地微颤,红润的唇紧紧抿着,白皙的脖颈绷着一条漂亮的筋。
“放轻松。”上方的谢英岚抓住他的两只手摁在头顶,“把右腿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