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天夜翔
斛律光应了,手上不停,依旧认真赶车。
“她们在喊什么?”项弦问。
“喊‘白驹儿’。”斛律光笑着答道。
外头欢声笑语,项弦揭开车帘朝外看,只见几名回鹘女子追上车,伸手要将斛律光拉下来,喊着回鹘语,想必要拉他下去玩。
斛律光忙以回鹘语对答,猜测意思是有朋友同行。
斛律光加快速度,甩开回鹘女,飞也似的将车赶走了。
“到了!”斛律光跳下马车,以回鹘语呼唤店家,项弦示意乌英纵,乌英纵便去办理住店等事宜。高昌的客栈占地非常辽阔,乃白石所建起,后院还有大大小小的诸多水池与蒸浴房。
“这一路上当真麻烦你了,兄弟。”萧琨朝斛律光诚恳道谢。
“不麻烦,不麻烦!”斛律光忙道,“我陪你抓鱼,潮生,来。”
“不要乱动客栈里的东西。”项弦制止潮生。
“我只是看看。”潮生经历了许多第一次,每天都充满新鲜感,对环境充满了好奇,此时正在客栈中庭的水池边,看里头的锦鲤。
萧琨本想暗示斛律光,今天要么就到这儿,斛律光却为他们收好车,牵走马,要了三间天井东侧二楼的上房,自己也住了进来。
“我看一时半会儿,他不会走了,”项弦朝萧琨说,“先这样罢。”
回到房中,项弦已累得不行,宽衣解带,乌英纵去安排晚饭,斛律光几乎是登时找到机会,二话不说已经把潮生带走了。
很快,外头又有人来了,是个小男孩儿,喊着回鹘语,想必是找斛律光的,一迭声地说着某个称呼,萧琨已在一路上听过许多次。只见小男孩儿送来一方手帕,却被客栈老板打发了。
“怎么?”萧琨问。
客栈老板说:“他要替他姐姐,送东西给白驹儿。”
项弦:“这小子多半是个浪子,不知欠了多少情债。”
这一路上,高昌人看见斛律光,几乎要用“狂热”来形容,与他同路,说不好要被没完没了地打扰。
“明天去拜访高昌王,”萧琨说,“过后我还得往庭州走一趟。”
“你说了算。什么时候去阿克苏?”项弦换过浴袍,准备去沐浴,低头看地图,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克孜尔千佛洞,是此行最重要的目的。
萧琨:“就怕魔族再来,我始终怀疑他们在追踪咱们行程。”
“因为开封没有异状?”项弦说。
彼此沉默片刻,萧琨又道:“现在知道咱们真正目的地的人,只有四个,你、我、老乌和潮生。”
两人想起前事,不由得都庆幸当初没有告知善于红与郭京,敌人哪怕猜到他们在西域搜寻心灯下落,也不知具体目的地。
“那位斛律兄弟怎么办?”项弦又问。
萧琨说:“他似乎挺喜欢潮生?老乌不会做什么罢?”
“救命之恩罢。”项弦说,“老乌这人很稳重,不会出现争风吃醋拿刀子捅人的情况。”
“好罢。”萧琨决定不管他们,留给潮生自己去体会与解决,毕竟自己只是他的保护人,不是他爹。
瞎子也看得出来,斛律光一路跟着他们的目的是潮生,只是两人都没有说,潮生兴许也不知道,但乌英纵绝对感觉出来了。
“你先洗澡去,”萧琨说,“我得写给耶律大石的信。”
萧琨决定留一封信在高昌转交耶律大石,届时先办自己的事。
“大爷来玩。”项弦伸手拉萧琨。
“滚!”萧琨作势要踹,项弦便哈哈笑着,自己去沐浴。
高昌的西域浴与中原大不相同,是个突厥人传来的汗蒸室。
潮生已洗过一身尘埃,换上浴袍,在门外坐着饮水,斛律光则在一旁献殷勤,拿着冰过的甜酪给潮生吃。
项弦说:“咦?老乌呢?”
“去安排晚饭啦。”潮生答道。
项弦又“嗯”了声,打量二人,斛律光的浴袍束在腰间,裸露大部分身体以便散热,身材犹如雪豹一般,体型矫健,腿长手长,张着腿坐,不时还逗潮生笑。
斛律光常在西域活动,听过见过的笑话有许多,说起趣事时那表情活灵活现,潮生于是很喜欢他,听得入了神。
另一边,乌英纵径自去安顿马匹,吩咐晚饭。高昌城中会说汉话的人不多,唯独客栈老板能交谈,周围全在叽叽咕咕地讲回鹘语,一时令他不免心生烦闷,总觉得别的人似乎全在议论自己。
阿黄飞来,停在他肩上:“你在这儿做什么?”
乌英纵:“?”
乌英纵与阿黄对视,答道:“马还没有喂,稍后得让客栈为大伙儿洗衣,去集市上打几斤酒喝,你说我在这儿,还能做什么。”
阿黄:“老爷吩咐,别的先不管,赶紧盯着点儿,当心有人偷你的好果子吃。”
乌英纵:“……”
乌英纵正点算手头银两,闻言置之不理,片刻后心猿意马,暂停手中活计,朝客栈内间中去,待得看见潮生与斛律光坐在浴室外黄昏的庭院中,背对自己说说笑笑,心中很不是滋味。
“……平时都是老乌照顾我……”潮生说到一半,心有灵犀般回头,说:“呀,老乌来啦!”
斛律光忙拍拍长椅,说:“老乌!你好啊!”
乌英纵只得过去,坐在一侧,为潮生梳理半湿的长发,一语不发。
项弦这才进浴室去,松了口气。
乌英纵一来,大家都不说话了,气氛变得奇怪起来。
项弦不大明白人间的情爱与好感,对乌英纵而言是什么体验,他与潮生之间又是否产生了爱情,而突然从旁出现的斛律光,为何又对潮生近乎一见钟情……这是一见钟情吗?项弦很疑惑,因为潮生救了他,死而复生第一眼看见的是潮生,于是动了心?
回想起自己,项弦忽然发现,每一次在智慧剑出鞘,力竭昏迷再醒来时,看到的俱是萧琨焦急的神情,他的模样已不知不觉印进了脑海中。
“此时情绪此时天,”项弦笑着唱了起来,打破寂静,声音从浴室内传出,“无事小神仙——”
潮生:“??”
萧琨也忙完了,进得浴室内,宽衣解带:“谁的词?”
“没听过?”项弦问。
“没有。”萧琨问,“欧阳修?”
“好听,你们宋人的歌谣就是好。”斛律光称赞道。
“大晟乐府提举官,周邦彦,”项弦说,“前些年作古了。”
“白驹儿——”外头客栈老板又喊,“又有人找你来了!”
“你的名字真好听。”潮生笑着打量斛律光。
斛律光也笑着说:“他们都说我白,你觉得我白么?”说着坦然让潮生看自己的身体,还拉他的手,主动让他摸自己。
乌英纵二话不说,按住了潮生的手,不动声色道:“换衣服去,走罢。”
潮生似笑非笑,看了眼乌英纵,从斛律光身边有点不好意思地避开,侧到乌英纵怀里,乌英纵当即伸手搂住了他,仿佛一只猛兽在朝其他人宣告自己的领地。
转瞬间,已有回鹘女直接冲到浴室前找人,项弦与萧琨同时大喊。
“我们在洗澡!”项弦马上道。
萧琨手忙脚乱,四处找浴巾盖住身体。斛律光吓了一跳,喊道:“快出去!店家!怎么看门的!”
来人笑着离开,毫不羞涩,斛律光忙又朝他们道歉,将一袭黑布围在腰间充当长裙,赤脚出去,让自己的仰慕者们别再闯进来。
只见他肌肉匀称,身形高挑,五官深邃,一身皮肤像牛奶般白,被黑色布裙一映衬,更显玉树临风。
项弦扶额,萧琨无奈道:“罢了,吃饭去。”
众人回到客栈厅堂内时,见斛律光还打着赤膊,与客人解释,最后实在折腾不过来了,只得将客栈门一关,将仰慕者们挡在了外头。
“你到底招惹了多少女孩儿?”萧琨说,“我看怎么还有男的?”
“没有!真的没有!”斛律光说,“我只是帮过他们的忙,一来二去,就……唉,慢慢的你们就知道了!”
客栈内总算清静了片刻。
是夜,项弦终于又过上了久违的生活,从前与师父游历红尘时,一老一少会借宿客栈中,沈括年纪大睡得早,回房后,项弦还会再独自喝上个把时辰。现在则有了萧琨。第一场,乌英纵让店家上了瓦罐焖肉,内里以胡芦菔、葡萄干、枸杞炖就羊肉,清甜适口,又有各式烤肉与烤鱼满满一大盘,主食则是宽面。
乌英纵打来五斤西域葡萄酒,较之中原所酿,果酒显得稍酸,斛律光却似饮水般喝了不少。
“潮生,我想问你一件事,”斛律光十分小心,说,“你能为别人治病吗?”
项弦虽然暂时接受了斛律光这名朋友,却依旧带着少许提防,见斛律光一路上哄着潮生,不免多了个心眼。
只听潮生高兴地说:“许多病我都能治。”
斛律光:“我的主人生病了,病得很厉害,能不能帮他看看?”
潮生:“当然!”
项弦一时十分疑惑,改而猜测斛律光待他们如此殷勤,是为了给人看病?但“主人”又是从何说起?是受雇的主家?
“那我们说定了!”斛律光道,“明天我带你去为他治病,好么?”
项弦看了眼乌英纵,乌英纵没有回应,项弦便对此不予置评,毕竟他们习惯了给予潮生最大的尊重,从不规劝他。
到得近三更时,潮生仍旧撑不住要睡,斛律光说:“哥哥带你睡去,走。”说着就要抱潮生,乌英纵却阻住了他。
“老乌,你带潮生回房歇下,不用伺候了。”项弦说。
乌英纵便抱走了潮生。
项弦又笑着朝斛律光说:“潮生平时都由乌英纵照料,他俩向来形影不离。”同时暗示斛律光,不要拆人好事。
斛律光:“哦?他是潮生的奴隶吗?”
项弦:“什么奴隶不奴隶的,他是我们大伙儿的管家。”
萧琨则思考着,以两根手指轻轻抚摸站在桌上的阿黄,阿黄正低头啄食芝麻。萧琨摸过它几次后没被啄,于是习惯了没事动手,撮它头顶的绒毛,有时还会捋几下它毛茸茸的腹部。
斛律光看了一会儿,也伸手过来,阿黄顿时警觉地看了他一眼,散发出杀气,斛律光只得不碰它了。
“来,咱们喝酒。”项弦举杯。
“今天当真不打不相识。”萧琨举杯,与斛律光敬酒,斛律光脸上已有了几分醉意,笑着说:“喝,朋友!你当真厉害!”
项弦说:“我看看你的刀。”
斛律光取出佩刀,递给项弦,短弯刀犹如月轮般,已断成了两截。
“是我的错,出手不知轻重,毁了你的宝刀。”萧琨说。
项弦试了下刀锋,心道还能铸修,却需时日。斛律光又道:“我也看看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