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梦华录 第269章

作者:非天夜翔 标签: 强强 轻松 HE 群像 玄幻灵异

苏颂起身道:“夜深了,早点睡罢,莫要想东想西的。”

苏颂活动手臂肩膀,回房去睡下。项弦依旧坐在案前,两根刚完工的、拙笨的红绳安静地摆放着,夜风穿堂而过,他突然有感,转头刹那看见了沈括。

沈括站在书房外,正探头探脑地看他,像是在担忧项弦,又不知是否上前安慰,毕竟傍晚时看见项弦那模样,明显陷入了一生中的重大抉择与因此而带来的痛苦。

“师……沈兄?”项弦差点又不自觉地喊出“师父”二字。

沈括来到项弦身畔,观察他的神色,片刻后低叹一声,无奈笑笑。

项弦对这叹息熟悉无比,自小跟在沈括身畔,但凡任何无能为力,却又必然发生之事,沈括便会有这般表情。

儿时师徒二人杀了不得不杀,却并非十恶不赦的妖怪;面对诸多情有可原,不得不作的抉择;路过伤痕累累,却不能出手相助的村落……

“人的力量……”沈括说。

项弦感慨道:“是很渺小的啊。”

一语出,沈括与项弦都笑了起来,项弦摇摇头,苦中作乐,抑或对这命运与轮回逆来顺受?说不清楚。

沈括观察项弦脸色,问:“你悟了?”

项弦今日傍晚站在山崖那一会儿,再回来时,竟有了判若两人的感受。

“不悟又能如何?”项弦说,“朝着天地打滚撒泼,大哭大闹么?”

两人又笑了,项弦明白年轻时的沈括与他一见如故,只想安慰他几句,他们的相处显得无比自然,一如过往之于徒弟,未来之于师父;项弦继续翻阅书册,沈括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件未完工的小小装置,以工具进行调试。

过往的记忆不知为何,竟一瞬间变得朦胧起来,犹如一个即将消逝在清晨间的梦。

“我少年时便得到了这威震天下的神兵,多年间纵横神州,未有敌手。”项弦自言自语说,“但明王始终未能认可我。”

“为什么?”沈括专注于他的机括,问道。

“因为我放不下心里的那一缕执念。”项弦说,“如今我总算知道,持剑者需要做什么。”

沈括:“嗯?说来听听?”

项弦:“一旦解放智慧剑的力量,天地间的众生,就再没有区别;金人也好,宋人也罢,辽人、夏人……在神祇的眼里,俱是碌碌苍生,哪怕是家人、爱人,我都不能再执着下去,他们都是这世间的一部分,是天地脉中流转的记忆与灵魂,万物苍生,本是一体。”

沈括点了点头,项弦又道:“释放七大符文的一刻,我既是天地,却也是凡人,是无限大,也是无限小。我以蝼蚁之身接受宿命,屈服于宿命,我只是宿命本身的一部分。”

“我舍不得萧琨。”项弦朝沈括说,“智慧剑的责任与他,我只能选一个,但他希望我持剑,这正是我最终说服自己的一点点理由。”

沈括点了点头,没有正面回答项弦。

“你在做什么?”项弦忽又问。

沈括笑了笑,说:“这是我某日闲来无事,突发奇想,所制的一件精巧物事,它不是法宝。”

“嗯。”项弦知道沈括随手做的小东西有很多,却没有几件流传下来,想必都遗失了。

桌上之物,乃是一个铜制方盘,盘面上又分布着五个圆盘所构成的交错锁,圆盘与圆盘彼此相交,每个圆盘都有近四成面积在其余圆盘之中,而中央的圆盘,则由另四个圆盘的交叠部分重叠而成。

各个盘上镶嵌着宝石,刻出许多符文,转动任何一个角落的圆盘,中央区域的核心盘便会随之变化。而转动任一圆盘,又会打乱与其相交的两个盘面的区域。

犹如一个极为复杂的密钥,又像牵一发动全身的拼图。

“这是一把锁。”沈括说,“需要四角条件齐备,宝石才能最终会合到中间盘上,你觉得它像什么?”

项弦看了会儿,接过圆盘,分别旋转四个角落,几枚宝石被转到中间,却又因他的动作而被打散,犹如解一个轮回的谜题般,须得凑齐诸多条件,才能打开中央的锁。

沈括:“我随便为它起了个名字,叫‘真实之锁’。四角为虚幻轮,只有镶上去的这些小石头是真实的,你须得不停地转动,盘与盘互相影响,彼此交错,最终让所有的‘点‘,在中央盘上交汇,你才能找到’真实‘的开启之道。”

项弦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与萧琨一同经历的四次轮回重溯。又想到了倏忽之言,若它当真是时间之神,是否会看到诸多发生之事,也包括此时此刻?

换句话说,众多“可能”涌现又消失,什么才会成为真实?

项弦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却一时道不清楚,只是下意识地认真地旋转圆盘,力求把所有宝石都转到中间盘上去。

沈括说:“制出来后,我自己一时半会儿都无法复原,只得先置之不理。”

“唔。”项弦答道,“就像一个又一个的轮回,积攒着‘可能’,也从其他轮回中接过‘可能’,因缘际会,条件齐备后,最终汇聚于盘中,成为了既定之‘宿命’。”

“这个解释很好。”沈括笑道。

深夜,圣地山涧亭畔。

瑶姬站在亭中,低声道:“三天后将有日蚀,姬满将在日蚀之际来到圣地,他会带着善于红前来……”

萧琨说:“借助日蚀的强大力量发动夺魂法阵,将魔种与巴蛇的一魂,转移到姬满处。”

瑶姬以震惊的眼神看着萧琨,片刻后明白了什么,说:“你已调查过了,所有的事都瞒不过你。”

萧琨:“为什么要这么做?”

瑶姬:“……这样,朝云才能卸去他最后的责任,与我一同离开圣地。”

刹那间萧琨豁然开朗!先前他始终不解,为何千百年来应劫而生的巫山之蛇,竟会被穆天子夺走魔种!

“朝云想与你离开,”萧琨嘴唇发抖,说道,“所以姬满到来之时,朝云接受了他的要求,将魔种交给了他!”

瑶姬点头,低声说:“我劝不了朝云,也许他内心深处,也不愿再背负这么沉重的使命罢。原本他答应了我,我们携手诞下天魔……但那个过程何其痛苦?我将死去,前往人间转世轮回,朝云也将以自己的修为反哺这初生天魔,直到耗尽一切,等待持剑人前来,毁去一切的那个时刻。

“如是,魔种碎裂,戾气回归天地,接受天地脉的再一次净化,而这枚种子也将在漫长的时光中再次自行修补。魔是无法被杀死的,永远不能……”

萧琨沉默地看着瑶姬。

“阻止朝云,”瑶姬急切地说,“你一定还有帮手,是驱魔师吗?否则姬满夺得魔种后,他一定会驱使此地妖族,大举进入人间。”

“我需要一件东西。”萧琨突然说。

瑶姬不明所以,看着萧琨。

“把倏忽的头带来给我。”萧琨说。

瑶姬不解道:“什么?什么头?”

萧琨意识到瑶姬并不知天命之匣的细节,说:“黄布包裹之物,从何处得来?”

瑶姬稍一思索,便答道:“那是姬满向朝云索取的法宝,我不清楚它是谁的东西,不久前陛下派手下去人间取了来,有什么用处?”

萧琨顿时想起了来前景翩歌所言,背上满是汗水。

“我需要它。”

瑶姬说:“我答应你,你也必须为我阻止朝云与姬满,时间不多了。”

萧琨答道:“我还需要借用你头上的千色神花。”

瑶姬:“为什么?”

萧琨沉默。瑶姬稍一思考,而后道:“此物于我已无用了。”

瑶姬摘下花环,递到萧琨手中。

“你叫什么名字?”瑶姬问。

“萧琨。”萧琨说。

“我会记得这个名字。”瑶姬柔声道,“明天日落时到这儿来,我会带给你那个黄布包裹。”

第109章 时光

清晨,桐柏山雅居前。

第一缕阳光投过山峦,整个世界陡然醒来,千千万万飞鸟掠过长空,那是来自神州大地各处的水墨字,它们在雅居空中盘旋,依次飞向正院前,在空中闪烁金光,再逐一隐没于虚空。

沈括匆匆穿过前廊。

“各地驱魔师已朝巫山起云峰出发,”沈括说,“项老弟,咱们也得动身了。”

项弦一夜未睡,沈括突然愣住,站在茶室外。

“好。”项弦面前铺摆着诸多乱糟糟的书籍,双眼发红,起身道,“什么时候走?苏大师呢?”

“你怎么了?”沈括注视项弦,马上改口道,“昨夜不曾睡好?家师已归隐,不参与红尘中事。”

项弦:“不打紧。抵达巫山后,我还有一些事。”

“那是自然,”沈括说,“届时与同僚们会合,也该详细计议,该劝该谈,上天有好生之德,绝没有贸然动手的道理。”

项弦于是点头,随同沈括出发,努力振奋精神:“走,咱们去巫山。”

项弦出房时无意间望向立镜,顿见自己头发白了近半,千丝万缕的白发混着青丝,形成黑白相间的发色。

离开雅筑前,苏颂叫住了项弦。

“项铉,留步。”苏颂道。

项弦朝苏颂行礼,苏颂也朝他行礼。

“天地间万物俱在因果之中,”苏颂说,“轮回无常变幻,千丝万缕,但凡来人间走一遭,便有不得不维系的诸多牵挂。

“我少年时常常以为,所谓因果,即是我对他人所行之事,所持之念,业力将回报于我身。”

项弦沉吟片刻,而后答道:“是,晚辈也如此作想。”

苏颂感慨道:“昨夜虽不知你为何有此一问,但我由此也想到许多。兴许,所谓因果,实为牵绊。你来到世上,便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诸神明所谓‘斩断红尘’,方得以飞升而去,大抵如此。”

“坚守你的一丝牵绊,”苏颂说,“莫要失去它,便能找回你的因果,切勿陷入执念,孩子。”

项弦沉默,而后道:“是,师祖爷爷。”

沈括在正院中抖袖,昨日那撞进山林的机关鸢已修复,载着他们飞上天际。

项弦:“咱们召集了多少驱魔师?”

沈括:“不知道!来多少算多少罢!”

沈括驾驭机关鸢,离开汉水,飞向巫山,不时回头看身后的项弦。

项弦收拾心情,哪怕一切注定无可挽回,终归不能垂头丧气地去见萧琨,便揉揉脸,努力恢复平日里的笑容。

“怎么?”项弦问。

“我总觉得与你有奇怪的联系,”沈括朗声道,“就像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

项弦一笑置之,说:“要么我拜你为师?”

沈括:“使不得!护法武神当我徒弟,当真折煞我了!”

“嗐!”项弦从背后敲沈括的头,学着苏颂的语气说,“这重要么?!莫要拘泥于规矩。”

“啊啊啊!”沈括大声道,“教训得是!”

“行!”项弦说,“以后你就是我师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