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梦华录 第268章

作者:非天夜翔 标签: 强强 轻松 HE 群像 玄幻灵异

萧琨当即震惊了,朝云在短短瞬间捕捉到了他的表情,说:“怎么?”

“没什么。”萧琨的惊讶一闪即逝,躬身告退。

是倏忽么?倏忽为什么会在这里?!萧琨脑海中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所占据,当即一片混乱。但这不打紧,待入夜后,他只要屏息潜入正殿,自然能看看里头是什么。

他回到狐王殿内,一时反而不着急离开了。

一群小妖扛着巨大的镜子,九尾天狐正在对镜端详自己的美貌。

“你看见王后了么?”九尾天狐问。

“是。”萧琨站在台阶下答道。

“她很美罢?”九尾天狐又说。

“没注意看。”萧琨说。

九尾天狐就像没听见一般,自顾自道:“她和我哪个美?注意啦,接下来好好说话,当心点儿哟。”

“不懂,没办法评价,我看不出来。”萧琨说,“我喜欢男人。”

九尾天狐一瞥萧琨,说:“好罢。”

九尾天狐又说:“自从她来了,陛下便丢了魂似的。”

萧琨没有回答,正想着要怎么去打开黄布,问倏忽几句话,可是问什么呢?宿命?项弦的将来?天魔?他突然预感到,他正在接近某个终点——某个脱离了所有因果的终点。

“你什么都不吃?”九尾天狐难得地关心了一下他。

萧琨虽然不饿,却觉得自己也许要吃点了,答道:“有什么吃的?”

九尾天狐示意小妖怪们,小妖便散了,片刻后端过来案几,放在萧琨面前,又给了他座位,显然是将他当客卿招待。

接着,妖怪们把铜盘放在萧琨面前,盘中空空如也。

萧琨:“?”

接着,黑熊妖又不知从何处拖来一个半大少年,那少年披头散发,双手反绑,口中塞着麻布。黑熊揪着他的头发,把喉咙凑到萧琨面前的碗边,就要割喉放血。

“使不得!”萧琨马上道。

九尾天狐一脸疑惑。

“我不吃人。”萧琨制止了黑熊所为,与那少年对视,少年眼里带着绝望。

九尾天狐:“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你平日吃什么?”

“我……有什么吃什么,但我不吃人。”萧琨骤然意识到了问题,他从前在辽国杀过不少妖族,知道许多妖怪会吃人,剿灭妖族巢穴时也会救人,也会看见断肢与尸骨,但极少看见妖怪血淋淋地当场肢解人类,今日这感觉极为强烈。

九尾天狐示意,黑熊只得把那少年又拖了下去。

“你们每天都在吃人?”萧琨眼里带着怒意,望向九尾天狐。

“你疯了?”九尾天狐难以置信道,“人不也吃猪吃牛吃羊么?吃几个人怎么了!他们吃小羊羔,我不能吃小人儿了?”

萧琨闭上双眼,简直不想回答。

“你抓了多少?”萧琨说。

九尾天狐登时警惕起来,说:“你该不会与那些驱魔师是一伙的罢?”

她上下打量萧琨,却不相信萧琨会被驱魔师们接纳,毕竟他烂得可以,想必一个照面就会被驱魔师们围攻,只不知道他有什么奇怪的坚持,对人族善心大发。

“啊,”九尾天狐突然明白了,说,“你有人族血统,要么被人族养过,不吃人也寻常。给他换点果子罢。”

小妖们上了点水果,气氛渐平静,九尾天狐为了安抚萧琨,说道:“我们平时也不是每天吃,毕竟抓不到这许多,偶尔改善伙食才吃一两个,你受不了,当见不到就是了。”

萧琨始终没有回答,眉头皱得紧紧的。

九尾天狐说:“还不自在呢?”

萧琨叹了口气,暗道自己早该想到这层,只是与乌英纵相处多了,又多年未见妖怪折磨人族的场面,导致他一时将妖族视作朋友。

“把他们放了罢。”萧琨问,“哪儿抓回来的?还有多少?”

九尾天狐柳眉倒竖,说道:“这可不行,就算我不吃,小的们也要吃呢,这都是隔三岔五的赏赐……不过嘛,你要是愿意为我办一件事,我倒是可以考虑,把抓来的人都赏你也不是不行。”

“什么事?”萧琨明白到九尾天狐的态度如此变化,一定是有求于自己了。

“你见到王后了。”九尾天狐淡淡道。

萧琨凝视九尾天狐双眼。

九尾天狐答道:“她头上那个花环,是西王母亲手做的,交给了她,这玩意儿听说能让人神魂颠倒,我倒是要看看有多大本领。”

萧琨明白了,眯起双眼。

九尾天狐又说:“你是她娘家来的人,想必有办法接近她。”

“你又怎么知道?”萧琨想起傍晚与瑶姬见面时,分明再没有别人。

九尾天狐妩媚一笑,说:“去替我把花环弄到手,我就把吃剩下的人都给你了,小美男。来人,给他找个睡觉的地方,弄一副好点的石棺来。”

“不用棺……”萧琨转念一想,说,“算了,也行罢。”

萧琨从小到大,向来拒绝承认自己是战死尸鬼,但直到今天,他突然接受了自己这一半妖族的身份。

萧琨跟随黑熊妖到了狐王区偏僻的密室中,里面有一副石棺,角落里有一面镜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你要洗澡么?”黑熊妖问。

“我身上臭不臭?”萧琨闻不出自己的气味。

“还行罢。”黑熊说,“想洗澡就去瀑布下面。”

“算了,”萧琨答道,“先这样罢。”

他决定离开圣地,去见项弦时,再好好洗个澡。

深夜里,萧琨平躺于棺中,双手交叠于胸前,模仿他曾见过的战死尸鬼,想起父亲曾说过,本族是没有未来的,只有过往的记忆。

疼痛也不失为一种记忆,为缓解疼痛,萧琨只得不停地回忆与项弦在一起的曾经,只叹那段时间实在太短了。

纵有三次宿命之轮回溯,自己身处其中,却不知好好珍惜。驱魔司的阳光与夏日,西域如牛奶般柔和的天空与天山的巨大影子,昆仑朝圣之路的风雪,洞庭君山的烟雨,开封寒冷冬夜里的满城焰火……

自从母亲去世后,萧琨便从未奢望过这世上,竟还会有一个人,像她这么爱自己。

他害怕失去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失去我啊,他将我看得比神州的劫难与安危更重要。

想到这里,萧琨就不禁嘴角上扬,高兴极了。

他从不敢想,自己会拥有这样的一段感情,会被这样的一个人认真地爱着。项弦消解了他所有的恨与不甘,在项弦那如同炽日的力量前,萧琨曾经遭受过的一切,都像影子般飞快消逝,心也随之变得清澈起来。

他也想像项弦一般燃烧起来,变成一团火,照亮幽暗之处,可惜他是地渊的后代,努力许久,终究点亮了一股冥火。

冥火虽源自黑暗的尽头,一切崩析瓦解的深渊中,这幽幽的骨磷之光,却也希望能像心灯、烈焰、月光、星芒、闪电一般照耀天地。

萧琨闭上双眼,他十分期待梦,只不知今夜的梦,又将引领他去往何方?

棺盖上传来急促的轻轻敲响声,萧琨睁开双眼,那敲击声停了一会儿,再次响起。

萧琨不明所以,推开棺盖,只见面前站着瑶姬。

“你是来下世找青木之实的,我猜得对么?”瑶姬低声说,“否则他们不会将森罗与万象托付予你。你怎么知道姬满要来圣地?”

萧琨没有回答,反而道:“你叛离白玉宫,成为妖后,你的手下正在宫殿里吃人,瑶姬,你就没有半点愧疚?”

瑶姬怔怔看着萧琨,流下泪来。

萧琨从棺中迈出,坐在一侧。瑶姬定了定神,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桐柏山雅居:

是夜,苏颂并未特地招待项弦,更没有询问午后之事,而沈括哪怕有个天作胆也不敢在师父面前酗酒,早早地去睡下了。

苏颂晚饭后,回到书阁中去翻阅藏书,设计新的机关。

项弦洗过澡,换过衣服,也跟到书阁中。

“苏大师,我想找有关宿命的古籍。”项弦知道以师门一脉相传的脾性,张嘴就问是得不到答案的,只会让他自己去翻书寻找。

“都在那儿了,”苏颂只随手一指,“自己看罢。”

及至夜渐深,外头下起了雨,项弦所查阅无非是诸多运势之书,却未找到留下萧琨的办法,最后仿佛放弃了,取出红线,在书房内席地而坐,沉默地编起了两根红绳。

“师祖爷爷,”项弦沉浸在思考中,一时忘了称呼,问,“宿命是什么?”

“宿命即是万物之意志。”苏颂在油灯光下绘制机关图,没有纠正项弦的说法,只看了他一眼,答道,“你希望自己变得如何,希望他人如何,这天地走向何方,一点点的意志垒在一处,聚起的力量能平山川,填山海。但莫要忘了,众生各有其意志,许多时候,你的意志须得与更多的意志对抗,最终是否能扳回一局,就要看你自己了。”

“因果又是什么?”项弦又问。

苏颂放下手中木尺,沉吟片刻。

“这是个好问题。”苏颂的语气极似沈括,俱采取一问一答方式,“你觉得因果是什么?”

“这桩事,是那桩事的因,”项弦说,“如此种种,相生相合……兴许就是这样罢?”

苏颂:“那便是了。”

这实在算不得回答。项弦叹了口气,说:“如果一个人,没有任何因果,我又要如何将他留在我身边呢?”

“被情之所困?”苏颂随口问,将设计图放到一旁去晾干。

项弦:“算不上……也算罢,已远远不只情了。我……他是我的性命。”

“世上,难不成还有人不具因果?”苏颂也是第一次听闻,“父母诞下孩儿,便是他们的‘因’,而他们得以出现的因,又要追溯到更早以前。在时间的长河里逆流而上,你会发现,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出自同一个因。”

项弦没有回答,再次陷入沉思。

“假设我为了某些事,回到从前,”项弦说,“譬如说抹去了他存在的‘因’,他便将彻底消失,是这样么?”

“老夫很难回答你这个问题。”苏颂说,“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项弦忽然有点激动起来,说:“有的人,生来就是如此,他为了某个目的而诞生,在他的父亲眼中,生下他只为了弥补自己的错误,然而造成他存在的原因就是这个错误,错误被纠正后,他也将随之消失。”

“既是不甘心,”苏颂说,“你去成为他的‘因’又如何。”

项弦不解,望向苏颂。苏颂打量项弦,本以为项弦在自怨自艾,毕竟这名青年来历不明,又背着智慧剑,多少令人疑惑。

“师祖说笑话了,我又不是他爹,怎么能将他生下来呢?”项弦道,“我只想留住他,在这一切结束后,令他仍有理由留在这世上。”

“那么,你就是他的因了。”苏颂说,“为了你而存在于世上,这不算正当的理由吗?”

项弦:“我觉得正当,可要问这天地正不正当、合不合理啊!关键是即便我觉得是的,别人也不一定认!”

苏颂于是笑了起来,说:“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项弦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