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天夜翔
萧琨没有接话,改而与项弦讨论:“赵先生去了何处?这么听来,想必不会是新造出来的道君皇帝。”
“那更麻烦了,千万别是太祖。”项弦年少时习太祖长拳,对赵匡胤有着天然的敬畏,穆天子制造出了魔化的秦皇汉武,外加唐宗宋祖,光是想想背脊就发凉。
“你怕他?”萧琨问。
“没有的事。”项弦马上改口。
萧琨:“你若不方便动手,我去对付就是了。”
项弦:“我只是在想,另几个魔人也不知去了何处……唔。”
诸多事宜,迄今仍未有定论,令项弦颇为头疼。
“言归正传,”萧琨道,“今天必须先得将几桩事解决了。”
天色渐晚,夕阳的光辉照耀着驱魔司,为院内镀上了镏金般的色泽。
“你说还是我说?”萧琨问正在沉思中的项弦。
“怎么啦?”潮生很少见他俩露出这样的神色。
项弦做了个“请”的动作,萧琨点了点头,便正色朝所有人说:“今天正好大伙儿都在,我与项弦,有一个请求。”
萧琨之位,乃是驱魔司的主位,而项弦平日里则与他同坐,两人都在厅内正榻上休息,榻上还会摆放一小几以置茶点。
正副使二人,正是常说的“出同车,坐同席”之礼,以示关系亲密。然而在今天萧琨开口时,项弦想从司使正榻上下来,挪到左首下侧的副位上去,萧琨却拉住他的手,示意不妨,让他依旧坐好。
“这一路上咱们的艰难,各位都是看在眼里的。”萧琨说,“过去的日子里,我常常与副使商量,要怎么样才能战胜魔王,遏制这场即将到来的浩劫。”
驱魔司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萧琨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我身为辽人,虽肩负神州驱魔司传承,却没能得到心灯的认可,实话说,本无资格统率本司,蒙大伙儿不弃,以性命相托,彼此扶持,才能走到今日。”
潮生欲言又止,乌英纵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轻轻摆手,示意不要说话。
“眼前的情况十分危急,说是生死存亡,亦不为过。”萧琨说,“我反省过自成都至今的一系列战斗,发现每当凶险时,便是我与项弦一意独行,未曾倚靠各位的时刻;而那些侥幸取得胜利、看见曙光的刹那,俱是与大伙儿同心协力之时。”
潮生笑了起来,他是最早协助驱魔司的,起初只有他与萧琨、项弦、阿黄,三人一鸟。
“所以今日,我恳请各位,”萧琨认真地说,“与我们一同重建驱魔司,我需倚仗各位的力量。毕竟迎战穆天子,非我与项弦能独力承担之责。”
说到此处,所有人都明白了。
乌英纵最先道:“本该如此。”
项弦说:“老乌这些年间始终跟在我身边,虽常驻司中,却只配合调度与保障,极少真正出手。”
乌英纵说:“我时时希望能帮上老爷的忙,只是我修行低微,贸然加入战团,就怕添乱。”
项弦笑道:“你修为不低,从前不朝你求助,是因为魔王并未真正现身,眼下则不一样了。”
乌英纵看了潮生一眼,潮生点头,乌英纵便诚恳道:“我愿意加入驱魔司。”
萧琨想了想,说:“最初我也实在不想将潮生卷进来,毕竟你只是来红尘中游历玩耍。”
“为什么!”潮生正色道,“我也必须出一份力,我要救句芒大人啊!”
“好,”萧琨下定决心,说,“那么往后就拜托你了。”
“至于斛律兄弟,”项弦朝斛律光说,“咱们在西域相识,这一路上,俱是我们亏欠你,受你照顾。”
“我当然愿意!”斛律光认真地说,“你是我的老爷,我是你的奴隶!”
“不要这么说。”萧琨实在汗颜。细究起来,确实如项弦所说,第一面相见,他们就险些把斛律光错杀,要不是潮生神乎其技的法术,连杀错人都不知道。
而在那之后,斛律光如高昌宰相所言,真正做到了“任劳任怨,跑着干活”,每次打起来有危险时,他不等吩咐便不顾安危抢先冲上,平日里又像个小厮般,时时被乌英纵使唤。
让他修行,斛律光便埋头苦练,只求能帮上大伙儿的忙,使不出心灯那会儿,则十分懊恼。更令萧琨心情复杂的是:斛律光仿佛根本不知道心灯有多重要,也从不因得到心灯认可而自恃,认为自己变得了不起。
那可是心灯!与智慧剑同阶的存在,史上历代正统,俱奉心灯持有者为大驱魔师!
更令萧琨与项弦不解的是,斛律光仿佛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目标的人,他参加战斗的理由很简单:从前是主人命令,现在,则是因为他的同伴们需要心灯。
斛律光朝项弦认真地说:“老爷,你吩咐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你需要我。”
斛律光的话实在太暧昧了,但配合着他诚恳的表情,说出口时,项弦忽有种莫名的感动。
项弦道:“当初……”
项弦本想说“当初拿到身契时,只是一句玩笑话,本意是放你自由”,幸好及时打住,忙改口道:“当初我与萧琨,见了你,就觉得你会是咱们的好兄弟。”
“我明白。”斛律光笑了起来,“我既将你当弟兄,又把你当老爷。”
“哦——”宝音观察萧琨的脸色,突然发现了什么。
听到这句话时,萧琨有点吃醋,但他马上告诉自己,这里头并无别的意味。最初他们觉得斛律光也许爱上了潮生,后来观察后发现似乎不是,其后看他与牧青山走得挺近,却又无情感上的暧昧。
“你在‘哦’什么?”萧琨朝宝音道,宝音于是不说话了。
项弦整理了心情,认认真真地说:“我希望有一天,你也能找到为之付出一生的人或事,成为你自己。我们也将真心地为你高兴,好兄弟。”
斛律光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这话既是在朝斛律光说,话中之意,却隐约在暗示乌英纵,乌英纵当即俊脸发红,不敢看潮生,一时间厅内尽是暧昧气氛。
“太尴尬了,我不行了。”萧琨实在受不了这气氛,又看着牧青山,说,“至于你,青山。”
“嗯,”牧青山说,“我知道,可以,我愿意加入你们。”
牧青山倒是答应得很爽快,令项弦与萧琨都有点意外,然而一想也是情理之中。
牧青山说:“项弦先前说得不错,灭族虽是黑翼大鹏做的,但真正幕后黑手,是魔王穆天子。我的家已经没了,无处可去,我愿意加入你们。”
牧青山陷入思考之中,他还有后一个理由没说:不加入驱魔司,他就要被抓回去成亲了。
“至于阿黄。”萧琨看了眼项弦身上的阿黄。
项弦诚恳道:“阿黄有职位,加入得比你还早呢。”
“什么?”萧琨以为自己听错了。
“高俅家的鹦鹉、童贯家的鹰、我们家的阿黄,都是有官职的!”项弦说,“郭大人一年前就给阿黄在朝中报了个从六品,如今可是驱魔司监察知事。”
萧琨:“………………”
阿黄睁开一只眼,充满威严地一瞥萧琨。
萧琨汗颜道:“这么说来,黄大人……就不必我操心了。谢谢各位兄弟!就这么说定了!”
“我去写折子。”项弦说,“驱魔司今日就算重新组建完成,太好了!”
“哎?”宝音一脸茫然,“我呢?你们还没问我呢!”
项弦走过去,认真、严肃地说:“姐姐,天色不早了,你真的该回家吃饭了。”
宝音:“???”
是日黄昏,大宋驱魔司正式宣告重新成立。
“咱们是不是该庆祝庆祝?”项弦问萧琨。
萧琨:“上揽月楼,吃馆子。”
众人欢呼一声,当即各自前去换衣服。跟着项弦,想必又能吃到菜单上没有的好东西。
入夏后开封昼长夜短,白日间新暑消散,太阳下山后,龙亭湖、虹桥夜市纷纷开张,五颜六色的灯笼挂起,对大宋汴京老百姓而言,仿佛每一天都在过节,纵情享受,恣意欢笑。
下一个节日是端午,揽月楼亦换上了时令菜单。驱魔司新成立后的第一顿饭,又因项弦与萧琨归来,须得接风,乌英纵自然吩咐得极为妥帖,满席的珍馐佳肴,较之蔡府烧尾宴虽食材上有所不及,风味却各擅胜场。
夏季菜里,此楼最有名的就是一道唤作“银河揽月”的汤羹,以肥嫩的鲈鱼煎后起白汤,滚煮细小的银鱼,在汤中载浮载沉,鲈鱼白脊肉浸在汤中,如一弯新月,诸多银鱼则似繁星,汤羹上桌只要一口,便是传说中的“鲜得掉眉毛”。
至于其他的菜肴,如炸鸭佐梅子酱、填饼、卤肋排等自然不在话下,最让牧青山青睐的则是一盘清炒豆芽,根根如银丝般净澈,清爽美味。
项弦听潮生说了不少烧尾宴上的事,末了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蔡京与他那栋梁好大儿,向来不对付。”项弦说。
“可他们是父子,不对么?”潮生很疑惑。
“人世间哪怕骨肉亲情,反目成仇的也有许多。”项弦说,“你不必管他。”
萧琨有点意外,蔡京竟不如何在意求长生。
宝音在旁只喝了两口汤,对南方的饮食倒不如何在意,依旧喜欢吃肉、饮酒。
“开封城里天天装扮得与过年似的。”宝音感慨道。
乌英纵:“较之你们室韦如何?”
宝音笑盈盈道:“要不是一路南下,看见大宋百姓在饥荒年间卖妻赁女,路边架着大锅煮小孩儿,我当真要醉在这场梦里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一时都下不了筷子,尴尬沉默片刻。
就连屏风四面,其余雅座的宾客亦为之一静,声音短暂地停了数息。
项弦无奈道:“非得在这时说?”
宝音拣少许坚果放在盘上,推到阿黄面前,温柔一笑。
萧琨说:“年少时我不知天高地厚,想救下所有能救的人,帮助一切有需要的人,可是你告诉我,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辽国最终灭亡了,这是萧琨拥有再强的力量,也无法改变的,难不成他还能废帝另立?谁又能确保被大驱魔师拥立的皇帝,就是最适合的人选?
项弦则始终很坚定:“各司其职,驱魔司所管辖,已是凡人不能触及之事。天道之事归天道,凡人之事归凡人。来,我俩……”
项弦望向萧琨,萧琨当即会意,说:“我与副使敬各位一杯,以庆祝今日驱魔司重建。”
项弦一句话将气氛拉了回来,与众人饮过。
萧琨始终不明言邀请宝音加入,毕竟并未征求过牧青山的意见。而有宝音在场,又不好当面问白鹿,这就成为了一个死结。
但今天的态度,约等于默许了宝音的存在,而观察牧青山的表情,似乎并未太抗拒。
正把酒言欢之时,屏风外忽又有女声响起,人影绰约,说道:“小女子请问一声,驱魔司项大人在这儿么?”
所有人坐直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萧琨,项弦脸色有异。宝音笑道:“哪一位老相好?”
项弦马上示意不可胡说,正要解释,萧琨却道:“副使在,是哪一位姑娘?请进不妨。”
只见一名女子转过屏风,顿时光彩照人,她手持折扇,作男装扮相,面若银盘,眉似柳叶,樱唇将启未启,似笑非笑,眼波流转,如有情还无情,朝众人稍一礼,笑道:“可算找到您了,项大人。”
“哦——”所有人同时心里生出一个念头:项弦你完了。
项弦简直百口莫辩,当即道:“莫要闹我!”
萧琨的脸色稍变,只观察项弦表情,道:“不介绍一下?”
“这位是李姑娘,”项弦总不好当面直呼对方闺名,只忙着解释道,“上回与高太尉同去饮酒,偶得相识。李姑娘,这位是我们驱魔司的正使,萧琨萧大人。”
“久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