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硝的身体状况持续恶化, 温斯顿与白怀凑了点钱, 租了哈曼达医生一间病房,在荒漠集市找了一份防暴者的工作,用以维持几人的生存。

“再说吧。”温斯顿说,目光看向白怀身后:“他今天怎么样?”

“他疼的睡不了觉, 昨晚浑身都肿起来了, 哈曼达开了镇定剂,让他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温斯顿沉默地点点头:“我去买燃料。”

“我和你一起去。”白怀站起身:“顺便看看悬赏令里有没有可以接的任务。”

两人出去后, 病房里重新陷入死寂,太阳快落山时,贺硝睁开眼。

即使有镇定剂, 内脏与肌肉的痛感依旧无法忽视,他半睡半醒,睡一觉起来意识有些不清晰,下意识地摸摸身侧,只摸到坚硬冰冷的墙壁。

他被冻的缩回手,冰凉的触感令他意识回笼,眼球布满血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肿的几乎握不住禹。他把枪收起来,打开腕带,找出一本日志。

8月27日雪

-对时间的认知开始模糊,总觉得活在十几年前,记忆混乱。

仍然水肿、咳嗽,吐出的血变黑了。

-不知道小咪怎么样。

-醒着也做梦,有时候梦到林熄还活着。

贺硝的呼吸声像破鼓风机似的,他收起腕带,咳嗽几声,趴到洗手池边,吐了几口污血,发现自己的左手拇指变形了。

他轻轻一掰,咔嗒就断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量,觉得烦躁,骨头也正在被肌肉分泌的酸性物质溶解,他尝试把指骨接回去,发现没用,干脆就让它歪着了。

镜子中映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脸颊消瘦,眼窝深陷,双目无光,贺硝觉得如果林熄还活着,看见自己这幅样子绝对认不出来。

镜子中他的脖子上空荡荡的,林熄死了,他拆掉了那个项圈,也没有人电击他,项圈被他仍在了那片冰原。

贺硝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半晌,忽然一拳打碎了镜子,碎片扎入他皮肤中,黑色的血水顺着指尖落在地上,外来的痛楚令他理智稍稍回笼,随着变异基因的深入影响,他变得愈加暴躁,难以自制。

他颓然坐回床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儿。

一枚白色的圆环,曾经的主人是神州公司的董事长。贺硝从林熄冰凉的手指上将它摘下来,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允许,据为己有。

他打开白环,没有林熄的权限,他根本没办法让白环组装成枪,初始化面板上打着圈圈,始终在加载中,下方一行小字写着“第280219次初始化”。

贺硝不知道它在初始化什么,只知道从林熄死后,每次打开白环都是这样。

他总是不受控制地想着林熄的死,但在基因的作用下,他开始遗忘很多事情,大脑逐渐迟钝,他感觉自己将要变成一只本能驱使的异种,甚至连林熄临死前的样子都模糊。

脑海中有关于林熄的片区久未被点亮,他快要忘记林熄的脸了。

他想做点什么,比如记录下自己和林熄在一起的时刻,但很快就发觉这没有意义,林熄看不见,没有人会看见,甚至在他死掉之后,林熄黑白照片记载的情感状况依旧是未婚。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从前他一心想着杀掉相柳,他为相柳而活,至于杀掉相柳之后怎么办,他从没考虑过。

他虚无缥缈的像一只漫步在太空的虫子,异种的性命只是茫茫尘埃中的一颗。

病房的全息小屏幕因为集市信号不好,只有一个台,循环播放着这段时间的新闻。

黑客们从神州窃取到的信息,丹阙城地面大面积坍塌引起恐慌,制造爆炸的凶手至今没有被抓到,不过神州在丹阙城的空洞里有了惊人的发现——一座焦黑看不出原貌的地下城。

这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很快记者们就有了更惊奇的发现,在地下城的废墟之中,他们发现了带有相柳公司标志的金属板。

现场的罗娜也证实,被炸毁的地下城正是相柳公司在神州的总部,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恶性事件,仍然在调查中。

舆论哗然,没人想到传说中的神秘的相柳公司就在丹阙城脚下,然而人们还是不相信威名赫赫的相柳军备在一夜之间消亡,有知情人士称,相柳公司还有一个在奥林匹克的总部,奥林匹克对此迅速做出不知情回应。

而本次事故的最大受害者相柳公司,从始至终沉默着没有给出任何回复,目前,相柳公司与奥林匹克和神州的所有合作项目都中止了。

神州直播清理相柳公司的废墟,这座宏伟的地下城中央,半截残塔静静伫立。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又是为了做什么,这成为了相柳公司的遗迹。

神州企图从相柳公司的废墟里获取有用的实验数据,一无所获,调查结果显示,相柳公司在检测到威胁之后就启动了全城自销毁程序,没有任何实验数据被泄露。

而经此一事,激发了人们探究相柳公司秘密的兴趣,奥林匹克与神州基地内,有一大批各种网红、探险者,甚至所谓“专家”,打着各种各样的旗号寻找相柳留下的“宝藏”,更有甚者扬言找到了相柳公司在奥林匹克的总部,虽然后续被证明是假的。

相柳公司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乱象持续到神州方面爆出的一条新闻,消息一经扩散,市面上各种声音都安静下来——

神州作战舱在北极圈内记录到神州原董事长林熄中枪身亡的画面,现场还拍摄到了来自相柳公司的杀手,奥林匹克也证实了这件事,并且表明杀害林熄的凶手正是一只逃亡在外的试验品雇佣兵H7-690。

震惊过后是哗然,媒体的热点讨论主要集中在两个方向,第一是据传林熄与H7-690的关系非同寻常,然而这次残暴的雇佣兵却痛下杀手,具体原因是情感纠纷,还是另有隐情。

其二则引起了各大利益集团的关注,相柳公司的爆炸与林熄的死亡同时出现,现场还有相柳的杀手,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大部分人认为这两件事同时出现绝非偶然。

神州论坛上许多人猜测林熄生前触碰了相柳公司的利益,而H7-690为相柳公司服务,与杀手共同杀害了林熄。

但第二种说法赢得了更广泛的支持,那就是林熄的另一个身份就是相柳,人们不约而同的将两大利益中心结合在一起,发现二者无比契合。

直到神州公司在甄富贵的带领下,公布了那份能够证明林熄身份的绝密资料,上面清晰的记载了林熄的真实身份:相柳公司第三任董事长。

随后,奥林匹克以“非中立”为由,迅速终止了与相柳公司的全部合作,相柳公司失去了最大的利益来源,而面对种种沉重打击,相柳公司对外的回复始终只有一个:

无可奉告。

神州大厦160层董事长办公室内,甄富贵翘着脚坐在悬浮椅上,对面坐着姜温,甄富贵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金骰子:“竟然就这么死了——不过管他的呢,死了就死了吧。”

他不太在意林熄的死活——死了最好——他比较在意的是面前面板上法庭议案:

神州检察团以“财务造假造成公司损失特别重大”、“严重损害基地安全”为由,起诉了现任首席技术官柳瑶。

这件事继林熄之后再一次引起了基地居民们的关注,一审判决柳瑶以“财务造假导致公司损失特别重大”的主犯与“蓄意损坏重要公共安全防御设施”的从犯,以及几项基地安全罪名数罪并罚。

因其数据体的特殊性,法务部没有判其终生监禁,而是认为应当关闭或者格式化数据体。

柳瑶本人当庭表示上诉,表示因其主体的特殊性,没有律师愿意为其辩护,而神州法庭也以“相关人回避”为由,驳回了她使用璇玑分身为自己辩护的请求。

并且因为数据体的计算能力远超人脑,神州法庭又以“维护司法公平”为由,禁止她自行辩护。柳瑶认为这本身就是对她合法权益的损害。

并且她指出,停止数据体运行,或者格式化数据体,对于她来说,等同于判处死刑,这是对她生命权的践踏。

这也是二审迟迟未能开庭的原因,柳瑶的话引起了基地居民的广泛讨论,一方面,柳瑶作为重要数据体,在基地安全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尽管甄富贵承诺神州公司会保留并且持续升级基本防御体系,但居民们并不接受这种说法。

另一方面则深入到了数据体的人格权,即数据体是否能够被纳入“人类”的定义之中。神州法务部给出的答复是否定的:

“数据体的基础数据来源于活体人,并且数据体的情感依赖于活体人,没有活体人,数据体不可能独立存在。”

而新修订的神州条例中也删除了数据体的人格认可,认为数据体属于“科技产品”而非“人类”。

她所作所为必须依靠活体人,她不能独立存在,活体人的缺失将使她变得不完整,她只是活体人的附属品、衍生物,她不能够有自己的思想,她存在的意义就是为活体人服务,扼杀她一切自由的思想与行为是活体人的义务与权利,而她则没有任何独立的权利。

她不是人。

最终神州法庭维持原判,于该年10月17日对活体数据化产品“九尾”执行了格式化操作。

九尾的最高指令束缚她,不能违背董事会的共同决定,此后九尾将只作为神州的防护工程存在,而不参与任何公司的经营。

第225章 女人

甄富贵在神州公司彻底拔除了林熄的旧势力, 格式化九尾后,神女集团的继承权成了争论的问题。

方震想要以第一顺位继承人来接手神女集团,防止她落入甄富贵的手中, 但被神州法庭以非合法夫妻关系拒绝了。

九尾父母早亡, 没有子女, 第二顺位继承人柳月也已经身亡, 柳月唯一的孩子林熄成为了她的代位继承人。

不过因为林熄也已经死亡, 且无合适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最终这笔资产归到了神女集团名下。

这不是甄富贵想要看到的结果,大手一挥,把闭门不出的林晗从林氏山庄拉到了神州大厦,林晗状态极差, 见到谁都发脾气, 见到甄富贵, 吵吵嚷嚷要甄富贵还他哥:

“都怪你!因为你,我哥才死掉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哥自己找死, 我又拦不住。”

甄富贵被他吵的头疼, 说了两句,林晗说不过他,就开始掉眼泪,甄富贵更烦了, 一声大喝:“行了!吵死了!”

林晗被吓了一跳, 从没有人这么大声和他说过话,一时间愣住了, 挂着眼泪呆呆地看着甄富贵,甄富贵不耐烦道:“你哥养你干什么呀?就知道哭。”

林晗一瘪嘴,眼泪又要掉下来, 甄富贵眼疾手快,伸手一指:“不准哭!”

林晗眼泪憋了回去。

“再哭就把你关监禁室去,在里面哭够,再出来。”甄富贵吓他,又说:“这里没人是你哥,离了你哥,没人把你当宝贝。”

林晗不吭气,甄富贵开始说正事,他要林晗继承九尾的遗产,他是唯一和九尾有点关系、还活着的人。

“大不了到时候说,你是你哥的意向继承人,反正你哥那么惯着你,谁不知道?”

林晗不愿意,他知道甄富贵不是什么好人,只是从前有林熄给他兜底,所以他敢胡来。现在林熄死了,他不知道怎么跟甄富贵抗衡,就撒泼打滚耍赖皮,甄富贵一个没看住,林晗眼泪刷刷往外冒。

甄富贵的头快疼死了,指着林晗骂了几句,林晗哭的更大声了,气的甄富贵要扇他耳光,反被林晗在手上咬了一口,甄富贵吃痛,用力甩开他,将林晗甩到了地上:“你疯啦?你属狗的吗?!”

甄富贵火冒三丈,找了两个雇佣兵,架起林晗扔到第三监禁区,找了个牢房塞进去。

细皮嫩肉的小少爷在囚犯们眼里像小羊羔,监狱里没有人撅着屁/股给他*,只会有人想*他,不听话就挨打,挨了打就分不到营养剂。

过了几天甄富贵找人把林晗带出来的时候,林晗眼睛都哭肿了,饿的前胸贴后背,屁/股挨不了椅子,这两天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愿意保护他的人了。

他不会玩手段,也没有什么商业头脑,见到甄富贵,说什么都不愿意再留在神州,无论如何都要回林氏山庄。

“早这样不就好了?”甄富贵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打个巴掌又给甜枣:

“早听话就对了,你要想回去,简单啊,按照我说的做,完事我立马放你回去。”

甄富贵要林晗继承九尾的神女集团,又要他把手上的股份全部转给自己,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把神女集团收入囊中。

林晗坐在甄富贵办公桌前,被逼的没有办法,哭哭啼啼继承了神女集团,紧接着签下了股份转让协议书。

神州董事会成员由七个缩减为三个,甄富贵以绝对的优势霸占着神州大股东的地位,姜温和余靖也只能望洋兴叹。

“我要回家。”林晗签完字,吸着鼻涕说。

甄富贵看着合同,漠不关心地摆摆手,身后立时上来几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夹起林晗,林晗察觉不对,瞪大眼睛:“你要干什么!”

“不要吵。”

甄富贵把合同放下来,一脸阴郁地看着他:“我不会再把你扔进监禁区了,以后我好吃好喝供着你,你哪也不用去,就待在神州。”

“我不要!”林晗眼泪立时又下来了。

甄富贵警告他:“这是在你听话的前提下,如果你不听话,我就把你送回监禁区,这回我不会再捞你了,你就在里面待到死——”

话音未落,林晗放声大哭,甄富贵头又疼起来,赶紧摆摆手叫人把他带下去。

“这样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办公室内,姜温温和地说:“他才和甄有钱一样大呢。”

甄富贵抬头瞟他一眼:“你还知道什么叫残忍?你让董事会扫荡贫民区的时候就不残忍了?你把王承麟当狗玩的时候就不残忍了?”

“这不是一回事。”姜温心平气和的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