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响过后是片刻宁静,海面上曾经极光流动的小岛终于彻底被毁灭,只有零星的残片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继而是大风悲鸣,仿佛一曲玫瑰岛的挽歌,嶙峋的冰原上风雪肆虐,沙群卷起碎冰,随着冰山飘荡的海雾瞬间被吹散。

气温骤降,冰霜爬上厚重的防护服,一片白茫的世界中,林熄被一只手攥住。

风雪后露出贺硝的双眼。

“抓住你了。”

贺硝掐住了林熄的脖子,轻而易举将他举到半空。

“林熄——或者相柳,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关于我,关于我们。”

现在贺硝变成了审判者,他们的地位随着身份的改变而置换,这一刻是贺硝梦寐以求的、审判相柳的时候。

林熄闭上眼。

象牙塔毁了。

他夜以继日、倾尽一切的心血,一切都毁于一旦。

他说不出话,巨大的痛苦让他没有什么表情,他太累了,他所追寻所努力的一切,他不计后果的投入,一切都像海里的泡沫爆破。

他无法平息贺硝的怒火,也无法解释这一切,贺硝不会接受他的任何解释,因为现在贺硝心里他就是一个无耻的、唯利是图的骗子。

虹膜这样分析。

贺硝的心跳,血压都达到一个史无前例的水平,情绪与基因的双重作用令他越来越愤怒,越来越暴躁,越来越难以抑制,掐着林熄的手臂爆出青筋,在无法撼动的力量下林熄的挣扎都不值一提。

台风群与沙群的对峙令他们获得短暂的平静,风雪停歇,贺硝无比企盼林熄能说些什么,可他又想不出林熄会说什么、能说什么。

事实上林熄也没有开口。

一瞬的寂静也像千万年岁月,紧接着,头顶层云重新凝聚,下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

与此同时,贺硝收到温斯顿的消息,象牙塔爆炸造成丹阙城地面大规模坍塌,引起了神州的注意,神州的雇佣兵追着温斯顿到了这里。

黄鸟向奥林匹克出卖了他们,贺硝知道黄鸟对他们的利用到此为止了,他不知道黄鸟为什么同样执着于杀掉相柳,现在也根本理不清思绪去想这个问题。

温斯顿不断催促他离开,贺硝却没有回复,他看着林熄,甚至到了祈求他开口的地步。

说啊,林熄。

寒风重新聚拢,天际传来风群的怒吼,雷暴区到达陆地上空,黑紫的云层中闪电若隐若现,下一瞬,轰然劈下。

炫目的光令天地一片煞白,海面呼啸着扬起巨浪,数百米高的海啸即将席卷这片冰原。

“贺硝,来不及了。”温斯顿提醒他。

说些什么,林熄。

可是林熄没有一点要开口的意思,甚至没有看他,二人在沉默中拉锯,双方都不肯让步。

温斯顿叹了口气,抬眼看远处,狂风中燃烧的岩浆在天际划出一抹绚烂夺目的奇异云霞。

悬浮舱的远光灯穿透云层,在积雨云里显现出身形,九尾知道了这件事,从休眠升级中强制苏醒,亲自带队,很快锁定了他们。

另一边漆黑的夜幕中,奥林匹克的悬浮舱群如同黑夜游行的鬼魅,影影绰绰在不远处的天空盘旋。

“贺硝,再不走来不及了。”

温斯顿登上勉强还能用的悬浮舱,最后催促贺硝。

“贺硝。”

“贺硝!”

“回答我,林熄!”

“砰。”

一颗离子弹悄无声息地划破风雪,转瞬间穿过林熄的胸口。

一瞬间世界仿佛按下静音键,许正扑过来,却被温斯顿阻拦,贺硝耳中嗡鸣,紧接着,什么也听不见了。

鲜红的血穿透防护服,炸出血花,贺硝眼里露出一瞬的茫然无措,在林熄身后看见远处的狙击枪。

“任务完成。”白怀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冷漠的有些残酷。

血水顺着防护服飞速下滑,流到贺硝手上,他仿佛被滚水烫了,松开手,林熄如同一只飞鸟极速下坠,贺硝迟疑一瞬,接住了他。

“我……”贺硝想说话。

林熄没有回答,闭着眼睛,最终也不愿意看他一眼,两颗红痣暗淡下去,仿生虹膜弹出,检测不到执行官的生命体征,权限自动解除,那上面记录着林熄锁在最高权限里的一句话:

“致我所珍视的、深爱的。”

致我所珍视的、深爱的。

后面应该如何称呼呢,样本H7-690、雇佣兵Y5-1760,还是贺硝,或者更亲密一些……

林熄低低地笑了,深夜的落地窗前,他俯视着这片人类废土,在他身后沉睡的是他对于人类唯一的羁绊。

贺硝在他身后睡得很熟,带着项圈的野兽完全失去了身为TP应该有的警惕,放下所有戒备。

林熄抚摸着手上的戒指,那是贺硝亲手给他戴上的,他不舍得摘,戒圈在手指上压出淡淡的痕迹。

他想给贺硝留点什么,一句话也好,一封信也好,至少是一点回应,他在床上看见贺硝的眼睛,知道他渴望什么。

但这很难,他经年累月的学习如何隐藏自己的情感,使它们完完整整地被包裹在自己的心里,因为执行官这个位置太危险,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他无法宣泄于口,贺硝也就无从得知,在获得与失去的边缘徘徊。

他想不出后面要写什么了。

“在想什么?”

贺硝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从后抱住他的腰,轻轻地吻他侧颈,他把手搭在贺硝手臂上,侧头回应他。

黑暗埋没了一切,也包容了一切,在无光的地方温和地包裹着朦胧的爱意,太阳出来的时候,一切就都消失了。

明天,他还是首席执行官,贺硝还是贺硝。

贺硝将他拦腰抱起来,压在床上,不肯罢休。

“你是狗吗。”林熄问他。

“那你是我的主人吗?”贺硝握住他的手腕。

虹膜被贺硝摘下来,放在一边,未写完的话戛然而止,林熄可能需要再想想。

昏暗的天空预示暴风雪即将来临。

贺硝开始颤抖,止不住的咳嗽,他迟缓地把林熄抱在怀里,拼命抑制自己的呼吸,冰原上失温的身体在极速冷却,变得如同离开水的珊瑚一样苍白。

他抱紧了林熄,生命的流逝在这一刻变得具象化,像旷野的风一刀一刀割在他身上,林熄走不出那片荒原了,他从来不知道杀了林熄他会这么难受。

他开始犹豫,理智告诉他相柳已经死了,他们应该启程前往荒漠集市,可那段情感在挽留他。

“我们能不能一直这样,不要往前走了?”

他从后抱着林熄,嗅闻林熄身上的味道。

林熄翻了个身,注视着他。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夜里静谧无声。

良久,林熄难得地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我差点就要动摇了。”

他笑起来,抱紧了林熄:“我会继续努力的,执行官。”

“贺硝,走吧。”

贺硝恍然回神,白怀在他身后:“相柳已经死了。”

乌云凝成一团,冰雹就要落下,贺硝缓慢地站起身,才发觉刚才漫长的踟蹰不过一瞬。

他放开了林熄,让他孤零零地躺在干涸的冰原上。

“走了。”

他缓慢地起身,朝着悬浮舱走去,乌云沉沉如同鬼魅,他终于在冰雹落下的瞬间转身狂奔,将林熄紧紧护在身下。

沉重的冰雹砸在贺硝的肩背上,他弓起身子,如同一只自我保护的野狗,保护着怀里失去生命体征的尸体。

他还是舍不得,那是相柳,也是他的爱人,是他无数个良夜里暧昧的温存。

那是林熄。

他唇瓣颤抖,想要吻林熄,可只碰到冰冷的防护服,厚重的防护服隔绝了他们,咫尺之间也变得无限远。

他们从来没有接吻过。

他们一起度过那么多个日夜,贺硝吻过他身上的每一处,可唯独没有碰过林熄的嘴唇,林熄把接吻这件事看的极其重要,没有接吻的暧昧更像发泄,林熄说他头脑不清醒的时候什么话都不可信。

他恍然明白,林熄从来没有真正的、完完全全地接受过他,他以为自己走进林熄的内心,结果还是无法打破坚冰。

“你们先走……我等等就来。”贺硝滞缓地说。

“你……唉,好吧,在集市等你。”

奥林匹克和神州的悬浮舱同时出现,白怀担忧地看了一眼贺硝,被温斯顿拉走了。

雨雪冲刷他们身上的血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林熄只是睡着了。贺硝发现脸上温热的液体不是血,是眼泪。

贺硝喉咙干涩,垂首碰了碰林熄的防护头盔,他声音发哑,讷讷自语:

“我头脑清醒,认知清楚,意识清晰。”

“我发誓,我爱你。”

第224章 人

北半球高纬度迎来了冬季, 80号辐射区白雪皑皑,冻土层中的荒漠集市温度在 -70度之下,集市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昨晚冻死的酒鬼。

哈曼达医生在荒漠集市有个破烂的小医院, 科技公司的禁闭室比起阴暗寒冷的病房, 都可以称为五星级酒店。

冷气从门缝里吹进病房, 带走本就稀薄的暖气, 角落里躺着结冰的老鼠, 房门发出吱嘎响声, 温斯顿开门进来。

“太冷了,我们找个悬浮舱,去南半球吧。”病房里的白怀见他回来,建议道。

事实是, 他们炸掉了相柳的公司, 除了射杀相柳, 没有从中获得任何利益,经年的筹备几乎用尽了他们所有的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