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戏台后, 是村里的祠堂,门前挂着黑白的挽联和绢花,地上放着许多蒲团。
刚靠近, 祠堂紧闭的门就像是有人推开一样,吱呀一声打开了。
可祠堂内外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别的人。
周��仿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取了香点燃,在供桌前鞠了三躬, 香插进香炉中。
没等松手, 三支香凭空而断, 正在燃烧的暗红香灰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手上一侧,让香灰洒落,又取了三支香, 重复之前的步骤。
引路的那人就站在门口,不开口也不动。接连三次不受祭拜,周��没有再继续,转身对站在门口的人说道:“香点不燃。”
在他话语出口的时候,仿佛浑身的热气都一起外泄,无尽的寒冷瞬间包了上来,如临冬日。
门口引路人直勾勾的盯着他,灰蒙的眼睛转动了一下, 脸上浮现一个僵硬的笑容, 点了点头, 无声道:“稍等。”然后离开了祠堂。
那人离开之后, 房间里似乎更冷了, 周��划出一根火柴, 骤然照亮黑影重重的室内。
他没有看别的地方,直接看向供桌上的几个被布罩住的东西, 一把掀开,下面竟然有四张牌位。
还没等他细细观察,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吱呀一声门响在此刻的寂静中堪称巨响,寒冷也有一刻的凝滞。
道士手拿桃木剑,口鼻都蒙着布条,眼睛瞪得很大,警惕的看着四周。
看到周��时,道士明显松了口气,布条煽动,用气声说话,声音极其别扭古怪,语气是向内收的。
“别说话,这里没有活人,只要不把阳气吐出来,他们就找不到人在哪里。我们一起走,说不定还能找到活路。”
周��点了点头,用同样的气声回道:“这里有四张牌位,皆是百岁以上的人,应该还有几张牌位在别处,八字五行对立,找不到,我们就走不出这里。”
道士朝供桌上看去,因眼睛不好,几乎是凑近挨着看的,等他看清楚牌位上写的什么之后,悚然一惊。
据说,人的寿数是七十岁,多出的年岁,则是因为福报。可也有另一种说法,人活的太久,会吃小辈的寿数,家中会多灾难。活到百岁以上的人,又是另一种说法,百岁以上的寿数,都是向天借来的。
百岁横死,斩断天命,极凶之局。
“这……”道士失声,不小心吐出了些阳气,瞬间感到寒气侵体,忙收回去,强压了好一阵的胆战心惊,“我原以为这里是鬼怪作乱,原来是有人做局,这么凶,是要困住谁?”
周��道:“既然凶,这里面就没有人,我们把其他牌位找出来,应该就能破局。”
道士点头道:“此法可行。”
周��从背箱中拿出朱砂和红线,道:“你先去,我把纸人解决掉。”
道士一愣,有些钦佩地看着他,顿了顿,也开始从身上掏东西,“我这边有……”
他话没说尽,外面忽然刮起一阵风,道士还没反应过来,周��瞬间躲到了门后,屏住呼吸。
纸人站在门口,直勾勾的看着道士,缓缓地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解。
道士被看得浑身汗毛乍起,身体僵硬,正想要把东西掏出来斗法,一抬头看到周��对他示意,迟疑了一会,一咬牙把身后供桌上的排位全部扫在地上,又拿起一个牌位开始砸。
纸人对这种情况完全没有料到,愣了愣后,四周忽然起了一阵风,从它身后涌出数个纸人,朝道士飞扑了上去。
道士掏出桃木剑朝它们挥去,哗啦一声,纸人被划破,整个如同死物一样,砰地一声掉在地上。
一人难抵众力,道士力不从心,但没等他抵抗太久,黑夜中骤然亮起一道火光。
周��扔给他一束火把,说道:“把八字属性水的牌位挖出烧了。”
道士连忙接住,幸好他备有两把桃木剑,扔给周��一把,见他还算应付的来,举着火把出去了,拿起罗盘慌里慌张的测方位。
纸人并非源源不绝,周��一边将纸人划开,一边将祠堂毁了个干净彻底。
挖牌位也不是轻易事,会埋得很深,也可能会有什么东西守着,周��暂时脱身后就往那边赶去。
五行相克,九九不尽,如今把四个牌位毁了,后者便是多了生机。
但这法子太过粗暴,那些百岁老人的魂灵还在,只怕难安,只能之后再想办法解决。
不对,怎么发生了这么大的动静,戏台那里却还是一切如常。
若死人困住的是他,活人困住的是……
周��不多犹豫,往戏台那里赶去,只看到戏台前的场景,瞳孔就一颤。
戏台前那些白衣人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口口棺材。
棺材合聚在一起,唯有中间是一片空地。那里面卷风撒着漫天纸钱,似乎是想要冲破什么,却不得其法。
棺材被红线和铁链捆绑着,下面只有长凳支撑,颤抖摇晃着,铁链碰撞间发出噼里啪啦的金属脆响。
周��顾不得许多,直接从最外面踩上棺材,像里面跑去。
走到中间时他才发现,原来中间不是空地,也放着已扣十分狭小的棺材,大约只有手臂长。
周��眼神一凝,跳进空地中时,狂风陡然消失,他径直把最中间的小棺材打开,里面是一张牌位。
他匆匆扫看一眼,只这一眼却愣住了。
林晚,庚子年八月十九亡。
庚子年是二十年前。
他把牌位收在怀中,一转头,看到林晚正站在他旁边,面色很不好看。
周��问道:“怎么了?”
林晚眉眼间皆是怒气,气冲冲道:“他们骗我!”
时间不宜拖得太久,周��没有细究其中的详细情况,直接道:“无妨,附到我身上,我们一起出去。”
现在这种情况也只能这么做了,林晚进入到周��身体里的那一刻,浑身是如坠冰窟的寒冷,他一怔,之前附身都是感觉到热,但想起现在的情况,他直接跳上了棺材,行动虽不如周��敏捷,也很快从这一群棺材之中翻了出来。
可即便这样也没有脱离险境,在林晚的眼中,有一群上了年纪的老人正在凶神恶煞的要把他从周��的身体里挤出去,自己再挤进去,找机会躲避开,离开了周��的身体。
周��回神时,一个纸人正要往他身上扑来,翻滚躲过去,便朝正西的方向跑去。
跑到地方的时候,他正看到道士在拿着铁锨玩命地挖,便也过去,合力一起把深埋在地下的牌位挖了出来。
道士一边念着道经一边把牌位砸烂,原本视周遭无路,现在却也知道该往哪里走才能离开,正要松口气,猛然看到周��乱糟糟的衣裳,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你竟然不是人!”
“是人。就此别过,再会。”周��怕他多想,拎起自己的东西就选了一个方向跑出去。
只是他的步伐越来越沉重,身上似乎压了许多东西,压得他筋骨疲累。
若真能这么简单的就破局,也不至于算出之前的凶卦。
周��早有准备,并不觉得绝望,只一步步向前走着。
在路的尽头,他看到了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所有感知都在疯狂叫嚣着逃离,仿佛前方有一个危险可怕到了极致的东西,比他刚才经历的所有种种加起来都更为凶险。
“周��。”林晚出声,想要让周��去另一个地方。
那些老头子实在是太难缠了,碰到就要被咬掉好几口,林晚好不容易让他们不再跟着,又脱身回来,就看到这一幕。
周��的视线一动未动,好像并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朝前走。
他看着那道身影,心中同样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林晚就去到那个人身边,想要看清他是谁,也想要让他离开,却看到这个人,竟然长得同自己一模一样
林晚一愣,就看到“他”偏了偏头,似乎是朝着他,轻轻扯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土路坎坷,可周��走得很快,扬起了一片尘土。
林晚有些慌,抬高了声音:“周��!”
周��听不到。
他穿过了周��。他穿过了一切事物。
他看到周��朝“他”走过去,步伐越来越沉重,直到再也前进不了,被身上的无数鬼怪压弯身体,单膝跪在地上。
“他”抬起手,那些鬼怪就嚎叫着消散。
“他”走向周��,但“他”周身萦绕着比周��身体上更多的鬼怪,步步靠近时,嚎叫声逐渐笼罩了整个世界。
林晚站在他们中间,试图阻止“他”的靠近。
和他一模一样的人穿过了他。
“他”走到周��身前,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他的头顶。
昏沉的睡意猛烈袭来,周��强撑着抬起手,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
第65章 兄长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 周��醒来时,浑身像是被砍过后重新装在一起,酸痛无比, 十分的疲惫。
他从床上坐起身,环视自己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一个房间,床是拔步床, 两侧是立柱镶木围栏, 更外面的景色被一扇细密华丽的雕花屏风挡住。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周��脑袋很痛, 从床上下来,手触摸到被褥是同样感受到了上面精致细腻的刺绣,有些潮湿。
走出拔步床, 外面的装饰同样是古色古香,只是光线很暗,只有两盏烛灯照明。
周��差点以为自己已经换了一个世界,这间房内没有任何属于他的东西,便用手指掐算出六壬诀。
凶吉难测,暂无大碍。
他记得自己之前,是在前往上海的路上,怎么会到了这里。
似乎忘记了什么记忆。
周��很不喜欢这种受制于人一无所知的境地, 他按下不耐, 举起一盏烛灯将整个房间都检查了一遍, 到处都是潮湿的, 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但却很干净。
没有窗户, 周��端着烛灯推门而出,外面的场景更让他心生沉凝。
走廊里只有稀疏几盏灯火, 却长到最远的烛火处在视线尽头,仿佛走廊也长到看不见尽头。
木质走廊里的脚步声十分明显,却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周��走了半刻钟,才遇到转角,也看到了人。
是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人,穿着黑色的长衫,低着头,十分瘦弱,手上端着一个精致的盘子,里面放着一盏茶壶和茶杯,步伐很快却悄无声息,待离近的时候,他忽然跪下,盘子高举,一副十分卑微的要让周��品尝盘子里茶水的姿势。
周��问道:“这里是哪里?”
他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