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邝玉说,有了这些金银珠宝,以后世事迁移,若坟墓破损,希望得到这些珠宝的人能把他们的故事传下来。
但这些故事又实在是没什么好流传的,邝玉想了想,又刻上许多自己知晓的朝廷密辛,宫廷秘事。
只刻了一点,邝玉就没有力气了,手上颤动不断,后来的许多,都是周��刻的。
他把自己从生到死的所有记忆全部说了出来,但却只刻了十几个金砖,其余的,都是他们之间的事。
周��也有自己要刻的。
壬戍年立秋日,玉碎,望来世得以珍重。
剩下的一些,周��还要慢慢刻,等到他们合棺的那天,再随着他放进去。
院子里有大大小小的坟墓,埋葬着曾经守护这里的人和动物,留下的周��会继续守护这里,守护他们。
在第二年的时候,葡萄藤死了。
到了盛夏,本该是枝繁叶茂的季节,叶子却逐渐枯黄,周��把在地窖里埋的酒启出来喝完,一天天看着好几株藤茎都开始干枯。又一年春天,他准备把枯死的藤挖掉种新的,发现还剩下一株活着,就只留了这一株。
架子从光秃到缠满藤条,耗费了许久许久的时光。
再后来,周��也很少下山了,打猎时不再出手,任由新养起来的猎犬捉些山鼠和兔子之类的小动物,一个人靠山吃山。
花费了几年时间,他在一座山的峰顶盖了间小房子,这座山陡峭,和外界只连通着一座木桥,寻常很少有动物上来,加固后,他带着猎犬和邝玉的坟墓一起搬了进去。
之前的住处离尘世太近,若是他走了,坟墓说不定会被破坏。
猎犬的寿命短,他又送走了大斑和小灰,松间和照白,接下来该等待自己的离开。
人一旦变成空的状态,便会时常想起从前的“满”。
他心中已经有一处空是无论什么都填补不了的,无法被替代。
但没关系,他已经做好了再次相遇的准备,不论多久。
==========作者有话说:==========
前两天身体不舒服,少更的更新会尽快补上的。
下一卷:赶尸匠×鬼少爷
第48章 衣服
林家公馆是繁复华丽的巴洛克风格建筑, 在上海法租界也独树一帜,漂亮炫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同时又心生敬畏����这样的建筑,是什么样的家族才能够拥有。
林氏家族也确实撑得起门庭, 长辈子女,在商界政界都是新起的名流。在他们这个阶层,向来是论血统家世的,林家是外地人, 但崛起的势头实在是猛, 一时间也算是风云人物, 但是最近,这舆论可不怎么好。
以往林氏公馆时常宴请名流,来往都是非富即贵, 可现在已经有一个多月大门紧闭,林家的人也个个唇白面黑,活像是被鬼吸了精气。
在前面引路的人低声向周��讲起林氏公馆最近发生的怪事。
起因是林家的小少爷留洋归来,在外面养了一身的坏脾气,回来之后惹怒了老爷,被罚在阁楼上思过,结果三天后,被发现死在床上。
行走在曲折的花园小道上, 周��向树木掩映的阁楼投掷一眼, 阁楼形状高耸而窄,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竟像一柄剑, 与这精致富丽的林家公馆格格不入。
很快就到了后门处, 引路人推开门,恭恭敬敬的站在一边请周��进去。
林家公馆的后门连接着一处客厅, 此时室内欧式风格的沙发上正坐着几人,周��环视一眼,就猜出了各人的身份。
林老太太、林老爷,还有三位年轻男子。
见有人进来,其中一位年轻男子从沙发上站起身,上下扫视了周��一眼,似是有些犹疑,得了主位林老爷的颔首,才开口让他落座。
“我们请的是周志丰老先生,怎么只有你来?”
周��把箱笼放在地上,道:“师父与此事八字刑克,算出我来,可逢凶化吉。”
那几人对视一眼,周志丰的本事在这一行内是首屈一指,既然他这么说,那就是有把握,也不再看轻来人,命佣人沏上一壶茶,年轻男子缓缓开口。
“不论是你还是周老先生来,我们的要求都只有一个。林晚是我大伯的孩子,老家在沅陵,他死得有怨气,必得入祖坟镇住。既然你愿意走这一回脚,路途遥远,这一千大洋,”年轻男子将腿边的羊皮箱抬到桌面上,解开银扣,露出里面明晃晃的银元,“就供你在路上使用。事成之后,还会有一万大洋送到你手里。”
男子名叫林子晋,神情倨傲,颇为自得于给出的酬金,显然是笃定了没有人会拒绝。
周��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眼中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抿了一口茶,说道:“不知他是因何而死?又闹出过什么样的事?”
林子晋见他问得多,面上有些不满,林老太太敲着拐杖捶了一下地,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林老太太缓慢的站起身,“周老先生的本事我是信得过的,既然派了你这个徒弟来,那也是有几分本事,你随老身来前厅看一看就知晓了。”
周��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面色忽然变得难看的另外四人,起身跟在林老太太身后。
林家公馆很大,前厅与后厅分隔开了,刚从客厅向里走,就看到了一扇铁门。有佣人颤着手把铁门打开,满脸的惊惶,而林老太太却十分坚定地向门里走。
周��一踏进去,脸上的表情就微微凝滞。
铁门后是四五米长的走廊,上面贴满了黄纸符咒,因铁门打开风灌进来,符咒飘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个人,发黑的脸现在竟然被吓得惨白异常,显然是不想进来。他跟上林老太太。
走廊尽头也有一扇门,门上同样贴满了符纸,林老太太微微侧身,叹气道:“林晚对我们有怨气,林家的人不能进去,你便开门看一看吧。已经被道长布了法场,不必害怕。”
周��推门,动作并不大,却扯下来一张黄符,他一愣,看向符咒下露出的门板,是桃木。
林老太太手捻佛珠,低声念诵佛号。
周��手上用力,将门板推开,看到里面的场景,彻底愣住了。
比后厅还要大一倍的前厅,墙壁地板,密密麻麻的贴着黄纸,一个棺材停放于大厅的最中央,上下左右,悬横着无数条红线,交纵错差,红线上又有数个铃铛,却无风自动,发出幽微的铃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棺材周身,又在地面的黄纸上摆放着九排红烛,烛光映得室内阴森无比。
周��蹲下身,从地面拿起一张黄符,其他人没料到他会有这举动,离他几步远的林子晋小声急道:“这是道长布的法场!一丝一毫不得损坏!”
周��将黄纸展在手中看了一眼,说道:“这是假的。”
“什么?”林子晋一愣,周��将门完全打开,抬步走了进去,不顾脚下踩脏踩折的符纸。
“这些符纸,全都是假的。人既已死,再有怨气,也是尸体,不是在土里经年日久滋养出来的僵尸,不必怕。”
他做这一行,就是要把客死异乡的尸体带回家乡,路途中尸体行走如常人,外人如何揣测其中关窍不说,他身处其中,确实会一些本事。
这么多符纸,看起来煞有介事,可全无用处,不过是用来唬骗的,只有那红线铃铛和红烛还有些用处。
荡魂铃声不绝,魂魄无法辨识人声,而红烛长明如河,魂魄无法渡过。可铃声不绝,魂魄不安,灯河长明,魂魄永远只能被困在里面。
林家几人在面面相觑,林子晋迟疑道:“那我们……能不能进?”
周��看了他一眼,道:“自然可以,就是鬼魂闹起来,一时三刻也死不了人,等离开后找真正的道长驱一驱晦气就可。”
林家人听了这话,面色僵硬,虽然不十分信,但也不再那么畏惧这满屋的符纸了。
他们还是不进前厅,周��逐渐深入,将前厅宽阔的楼梯映入眼帘,楼梯上还铺着红布绒毯,黄纸的缝隙间,露出烧焦的痕迹。
林家公馆最近发生的其中一件怪事就是正厅深夜起火,差点把林家人全部烧死。火势很大,几乎半个法租界的人那天晚上都看见了升起的浓烟,可林家人却没有搬出去,而是封了前厅,搬到后厅居住。
这是周��在上门林家公馆前从街坊间打听到的。
走近了,周��看到棺材并没有封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一具尸体。
他轻巧地绕过红线和红烛,看到了尸体的全貌。
衣着齐整,双手叠着搭在腹前,额头上粘着一张符纸。
周��弯下腰,轻轻将符纸从下至上撩起,看到了尸体的样貌。
尸体僵而不腐,连尸斑都没有长。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线幽暗的原因,周��总觉得他面色并不苍白,像是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
他看了很久,久到有些不正常,林子晋站在门口,声音虚弱而颤抖,像是怕惊醒棺中的尸体。
“……周先生?”
周��回过神,把符纸贴面放下,看向红线,说道:“这些东西无用,全都去了吧。”
他抬手要扯,被林老爷出声阻止。
“周先生!我们只是请你过来走脚的,其余的事还是不要多管。”
周��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们,林老爷也毫不退缩。周��没有再做其他动作,离开棺材附近,只是踏过九排红烛时,衣衫带风。没有人注意到,烛影摇晃,不知不觉竟熄灭了一个。
他踏入走廊内,随手关闭了贴满符纸的桃木门,林家四人面上微微松泛下来,步伐加快,先一步回到后厅。
现代的水晶吊灯洒落的光驱散了在前厅和走廊间感受到的阴森和寒意,林老爷开口问道:“你既已看过,可有把握吗?”
赶尸有三赶三不赶,林晚既死得有怨,就在可赶的范围之内,可从上海到沅陵三千多里,路途之远,林家总有其他办法能更快送到。
赶尸一术原本只在湘西地界活动,可周志丰欠过林家一个人情,这一趟,就算是再凶险,周��也得走。
林家是一周前联系的周志丰,在这之前,肯定试过了不少办法。
周��问:“你们将之前发生过的事都一一说来,我好有个准备,不然这么远的路,若是出了变故,我折损在途中,只怕情况会更糟。”
林家几人对视一眼,一个之前从未开口的男子伸出手臂扬了扬自己被纱布包扎手,“我们发现他死在阁楼后,也调查了他是因为什么死的,但尸体不能不管,就准备阖棺停灵。可棺材盖板的时候,总是合不上,我的手指被夹到,其他人想要把棺材盖抬起来,棺材盖却重得像石头一样,我的手指被夹在里面的时候,似乎被什么东西紧拽着,活生生要把指头拽掉,后来其他人也上来抬棺材盖,才把棺材盖抬起来,我去了医院,手指皮肤被拉伤,关节脱臼,只差一点连皮带骨头就被拽下来了。”
他现在说的时候,还是心有余悸满脸的恐惧之色。
林子晋道:“生活在这里的人日日晚上都会做噩梦,极为恐怖血腥。和他父亲联系上后,我们专门用卡车要把林晚的尸体送回沅陵,可刚出上海城内,卡车就从山路上翻下去,三死九伤,据司机说,刚上山路,就看到前路升起白雾,而一具棺材横在路中间,他想要躲避,却直接摔下了山。后面又派了一辆卡车,还是同样,可棺材却完好无损。”
方才沏的茶已经凉了,周��捻起茶杯,看着水中晃动的倒影,沉吟片刻,问道:“前厅的失火是怎么回事?”
林子晋道:“这个啊,是个意外,雪茄掉在地毯上,佣人没及时发现,就起了火,后来请了一位道长,说是林晚刚留洋归来,正好与火相冲,才把棺材停放在那里,我们林家人也不过去,倒没再做过噩梦。”
周��这次没有迟疑,直接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林子晋一愣,没料到他语气这般强硬,下意识就顺嘴说出口:“在国外不学好,喝酒抽大烟,把身体都搞坏了,又是娇生惯养的脾气,一被关,这一生气,就心悸而死了呗。”
他说得随意,显然是并不在意林晚的死亡,眉宇间还有厌恶之色。
林家是个宗族,他们这一系在上海发展得好,免不了有攀亲附贵的堂少爷堂小姐,这林晚留学回来借住在这里,却偏偏死了还闹出这么多事,闹得他们不得安生。
低头念了半天佛号的林老太太开口问道:“怎么样,周先生,可有考虑好么,我们可以请几位道长随行。”
周��摇头道:“不必,今夜就可出发。”他把刚才放在沙发上的包裹展开,露出里面的一些杂物,有黑布衣、毡帽、青铜铃铛、纸钱和香蜡。
城内各个地方巡逻严谨,要走,还得先把棺材送出城。
林家在上海到底算有权有势,卡车在前面开路,一路畅通无阻,林老爷和林子晋坐在汽车里,在后面随行,直到送至城外。
卡车后面宽大的货厢里,只有周��和躺在棺材里的尸体。
他点燃香烛,照亮棺中尸体,小心翼翼取下尸体额头上符纸,静静看了片刻,将自己的符纸贴上去。
到了城外,司机不敢下车,就停靠在一边,汽车里的林老爷和林子晋离得远远的,等了一会没等到什么动静,还以为出了变故,刚想派人过去看,就看到从车身后走出两道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