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他就从杂货房里搬出梯子,抵着旁边的架子,用手稳了稳,抬步向上爬。
把葡萄藤条顺着竹竿绕好,要下来的时候,梯子却忽然向后倒,邝玉反应迅速,跳下梯子,却因为昨天晚上的脱力脚下一软。
梯子不重,砸在身上也不妨事,可旁边忽然跃上来一道黑影,趴在他腿上,挡住了砸下来的木梯。
邝玉一愣,听到哀哀的一声呜咽,竟然是大斑替他挡住了木梯,被砸到了腰。
大斑被砸了这一下,趴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邝玉忙把梯子搬开,轻轻地抚了一下砸到的地方,大斑蹬着腿想要站起来,却没有办法,歪过头,用舌头舔舐邝玉的手,黑润的眼珠平静柔和,似乎是在安慰他不要焦急。
邝玉给它倒了一些水,大斑挣扎着喝了一点,躺在地上喘气,很难受的样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要去找周��,但山里不好寻人,所幸周��很快就回来了,用木板固定了伤处,让它趴着不要动。
大斑已经十岁,在猎犬中的年纪已经年老,周��许久没有带它去打猎,它不叫也不闹,每日守护着院子里的墙墙角角,不叫蛇虫鼠蚁进来,沉默着没有存在感。
这么被砸了一下,大斑不再参与打猎后养胖的身体很快就瘦下来,等到伤好了,走路也没精打采了,但它仍旧时时在院子内外巡逻。
有一次深夜,正在熟睡时,大斑忽然叫起来,周��穿上衣服到院子里看,是大斑从排水洞那里抓到了一条想要进到院子里的蛇,它的嘴巴里咬着那条蛇,高兴又骄傲的展示给周��看。
周��揉了揉它的脑袋,把那条已经被咬死了的蛇放到一个地方,等白天再去扔进山里。
第二天白天,大斑趴在排水口那里一动不动,已经去世了。
山里的动物会刨食,周��在排水口附近找到一块干燥的地方,把大斑埋了进去。
他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告别的是老猎户,第二个是大斑。
邝玉难过了很久,大斑一开始见到他就很凶,但后来对他很好,自己捉了山鼠兔子什么的,都会给他带一只,虽然他不吃,但大斑每次还是会给他带。
小灰是大斑的搭档,也很难过,整日趴在大斑的坟前,不出声也不动,似乎是在陪伴。
松间和照白也是如此,院子里一时间都笼罩着一股寂静又忧伤的氛围,只有鸡雏和兔子在无知无觉的吃草。
邝玉心情沉郁,想要出去打些水,看到周��时,愣了一下,“你不难过吗?”
他的表情很平静,因为几个猎犬伤心,他也没有出去打猎。
周��没有想到他会问自己,沉默了片刻,道:“难过的。”
但他早就已经在最开始就知道了离别,他的难过不是情绪,是一种空,而空是会被填满的。
他每一次养育宠物,就是在填补这种空。
邝玉走近他,将他抱在怀里。
几天后,猎犬们知道自己该履行职责了,用牙齿拉着周��的衣角,催促他去打猎。
邝玉也带上了装备,和他一起去。
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大斑离开了,所有的人和事都会离开,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不可辜负。
第47章 余生
春去秋来, 葡萄藤爬满了架子,紫红色的葡萄一串一串坠在叶间,时不时有鸟儿落下啄食, 鸣叫声清脆悦耳。
傍晚闲来,周��挑拣些完好的野葡萄串,洗净晒干,和冰糖一起放在坛子里酿酒。
邝玉支着下颌坐在躺椅上看他, 脸上满是闲适的笑意。
山中远离尘世, 没有大喜大悲, 日子平静如流水,偶尔也会出现一些惊喜。
一日周��打猎没有回来,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邝玉以为他追寻猎物去了深山,没想到入了夜,沉重的木板门被锤响,开门一看,是周��。
邝玉还没开口说话,就被他拉着向外走,忙把门串好。
夜晚山里不安全,这还是第一次出来, 不知道要去哪里, 邝玉跟在他身后, 发现去的方向是前山。
前山少有野兽活动, 生长的都是野果子树, 枝叶繁密, 走了约莫一刻钟,周��在前面停下脚步, 把挡路的树枝撑在一边,留出一条容许他过去的路。
邝玉很是好奇,到底是什么让他大费周章的把自己带过来,还没走过去,就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
这里是一处山坳。
从草丛中闪烁着数道光点,莹蓝色、浅绿的、暖黄的,忽明忽暗,映亮了这里的草地与繁枝树木,宛若仙境。
邝玉滞住了呼吸,不敢惊扰了这样的场景,回过头看了一眼周��,发现他已经走到自己身边。
满天的繁星都化作心跳,在每一次对视中跃动不止。
光线朦胧、幽暗,邝玉匆匆出门没有多穿外衣,夜风吹得有些冷,他瑟缩了一下,更紧的抱住周��。
缠绵的吻结束后,对视中,邝玉忽然怔住,一道念想划过心头,他问道:“你在透过我看谁?”
他感觉周��在看着他,却又不像在看着他。
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思索了一下,回想刚才的想法,说道:“看我心中的你。”
邝玉疑惑,“你心中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周��用手指描摹着他的眉眼,说道:“是你原本的模样。”
邝玉轻哼了一声,知道他不是嫌弃自己脸上的伤疤,却也纠结于这句话。
“你怎么知道我原本是什么样子的?”
周��拉起他的手,往回路走。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快,进了房屋关严门窗,在桌上点了两盏烛灯,周��提笔在纸上作画。
邝玉一开始还心有疑窦,逐渐的开始惊讶,这画像上的,竟然是他从前的相貌。
邝玉既然已经和从前的经历割舍,就没有再提起,也没有再回想,只当自己是生来如此就是现在这个模样。
他看着纸上成型的画像,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涌上心头,“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
周��道:“嗯。”
原来是这样,所以他才会对他这般好。
邝玉没想到还有这一层缘由,哑然失笑,“这么说来,倒是命中注定了。”
他来到这里,被周��收留,才在山野中隐秘的活下来,才有了后来的种种经历。
若是周��不认得他,那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邝玉提笔把不似的笔触改掉,将自己从前的相貌一寸一寸刻画清楚。
他说:“你可得好好记清楚,以后变成什么样,都要认得出来。”
时间太久,一些细微的地方周��已经忘记,他认真的看着画像,完完整整的记在心里,“好。”
晚归让周��发现山里还有这样一处场景,此后刚入夜的闲暇时间,两人就会散步到那里。
后来,不止是前山,整片山都被他们的脚步涉足,有深藏在山谷之中的桃花林,还有山岩掩映的百道瀑布溪流。
他们的生活十年如一日的度过,又与蓝鸟、小灰、松间和照白离别。
有很长一段时间,周��没有养新的猎犬,冲雾也老了,飞不上高空的天,便飞在葡萄架子上驱赶来啄食的鸟儿。
他们还正值壮年,两个人,已足够应对这座山给出的机遇和危险。
邝玉的力不从心来得更快一些,周��察觉到后,就不再让他入山,可邝玉年轻时经历过伤痛折磨,年纪一长,便从骨髓里都透出痛来。
后来疼得太狠了,邝玉便卧床休息,两人出去游山玩水寻医治病,又过几年,才回到了山上。
人有生老病死,已然经历过三苦,相处的时间已足够长久,最后一个,两人都并不介怀,坦然面对。
邝玉时常在葡萄架子下面的躺椅上小憩,有时能睡上一整天,到了夜里,安静的抱着周��,睁着眼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
周��发现他夜里总是失眠的时候,就去前山捉一些萤火虫,在夜里放在帐子里,让闪烁的荧光点亮黑暗。
周��半夜醒来,感受到邝玉的手指正抚在自己的眼角,微微睁开眼,问道:“怎么了?”
邝玉的眸光映着温顺柔和的光,从眼角抚向他的鬓边。
“我们一起变老了。”他说道,语气是喜悦和满足。
“嗯。”周��将他揽在怀中,共享此刻的心跳。
他们一起长出了皱纹和白发,只是还没有到霜落满头的时候,就不可避免的面对命运的无常。
邝玉睡了一整天,到傍晚时才迷蒙醒来,看着天边的黄昏,怔怔许久。最后一抹余晖落下前,他说:“我想看萤火。”
周��抬步要走,“我去给你捉一些。”
邝玉抚上他的手臂,摇了摇头。他想像生病之前一样,置身于山谷中。
病痛拖重了他的步伐,再也不能像年轻时那样,在山野中无畏的行走。每一步,仿佛都被更加紧缚在这土地之上。
一刻钟的路程,他们足足走了一个时辰。
山林寂静,夜风拂面,天上布满星子。
邝玉忽然问道:“你相信有来世吗?”
周��怔了怔,说道:“相信。”
月色朦胧,邝玉脸上笑意盎然,“等我入了地府,我就想办法,在来世早一些遇到你。”还要遇到得久一些,完完整整的度过一世,不会在半途中离开。
邝玉很贪心,只要相信,就有机会,只要有机会,他就一定有办法。
周��抱着他的手臂很紧,沉默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萤火逐渐亮起,光遍岩谷。
风轻轻吹拂,吹起阵阵困意。
邝玉感觉到萤火虫落到了自己的脸上,视线模糊,而他的身体越来越轻,似乎是化作了其中的一点火光。
明灭的瞬间,被永恒凝固在周��的眼眸中。
邝玉的手垂下了,他安静的靠在周��的肩上,嘴角上扬的弧度永远也不会再改变。
很快,他的身体也冷了下来。
周��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他披上,抱回了房屋里。
在治病回来的时候,他们就定了一副棺材,是邝玉亲自挑选的,他那一堆金银珠宝没花完也没人继承,就一起装进棺椁里。
他还在金银珠宝上刻字,把他们两个的日常生活刻了下来,如某某年春,买四十只鸡蛋,育雏二十三只,比上年少十一只,以后不要在这个贩子那里买育雏鸡蛋了。
周��从前看着好笑,现在沉默的把刻有字迹的金银全部放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