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储承晏的笑意顿了一瞬,指尖不自觉的收紧了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哧一声,语气不辨喜怒:“……倒是会送礼。”
近侍悄悄观察着储承晏的神色,见帝王语气虽漫不经心,可眼底却隐隐浮现一丝冷意,顿时不敢再多言。
良久,储承晏拂袖起身,声音淡淡:“……更衣,朕要微服出宫。”
第171章 触感
夜色沉沉, 长安侯府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书房内,周��端坐在灯下,眉目沉静, 身影带着岁月打磨出的痕迹。
房内无人侍奉,唯有窗外竹影浮动,与夜风轻拂过的沙沙声响交织。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夜晚。
批阅公文、回复书信、偶尔静坐小酌,日子虽然平淡无波, 但清静顺意。
他身居高位, 却并不喜欢热闹, 比起那些觥筹交错的宴席,他更喜欢在崇政殿内伏案,偶尔会用余光看向殿中的另一人。
虽然忙碌, 但却心安。
书房内桌案上的文书,日复一日,从未曾减少过,总有新的送来。
逢大计之年,外地官员回京述职,各个人心活络,雅贿之事盛行成风,不仅是他, 京中大小官员, 只怕人人都盆满钵满。
他翻开一份公文, 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思索片刻后, 执笔批复。蘸墨、落笔、批阅, 字迹遒劲,笔锋如风。
若不尽早按下浮动的人心, 迟早闹出大案。
许久后,他顿笔,揉了揉有些酸累的手腕,继续翻开下一本公文,偶尔听一下思索几顺,随后继续提笔落字。
这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尽管他并未真正身居朝堂之上,但他手中的权利依旧足以影响政务的流转。
他的一言一行,偶尔展露出的倾向,也足够让那些心思灵敏的人嗅到风向。
但这并不困扰他,毕竟,他早已习惯了。
笔锋游走间,唯有纸张翻动与毛笔落下的细微声响,沉静的宛若水波微漾的湖面。
不知不觉间,一壶茶水已尽。周��微微阖眼,抬手捏了捏眉心,打算去院中走一走,透透夜风。
就在此刻,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
一道声音打破宁静,紧接着那个身穿深色短袍的少年踏入书房,脸上带着些许惊慌之色,“大人,府外来了位贵客!”
周��微微皱眉。
贵客?
自己近日并未与人安排约见会面。
他问道:“何人?”
小厮咽了口唾沫,语气紧张:“是……陛下。”
周��抬步向外走的动作顿了一瞬,继而微微加快了步伐。
神色依旧如常,只有他自己知晓,心头似乎因某种情绪而生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府门旁,他一眼便看见了身着素衣立在门前的人。
储承晏负手而立,神色悠闲,下颌微扬,似乎在饶有兴致的观察着前府的摆设,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周��一眼便看出了他的心情����不高兴。
他心中一动,隐约明白了什么,旋即上前,低声行礼:“陛下。”
“长安侯����倒是好雅兴。”储承晏声音慵懒,语气轻飘飘的。
周��示意让旁侧那些恭谨紧张的侍人退下,自己上前引路,储承晏瞥了一眼他身上简素的装束,这才动了,抬步进入府中。
“陛下深夜出宫,不知所谓何事?”
“朕听闻,长安侯府近日十分热闹,”储承晏语气不咸不淡,“外地臣子送礼不断,甚至连南府的乐伎都送来了……这倒是让朕意外。”
周��心中了然。
莫说这些礼都并未送入他府中,可竟然能传到帝王耳边,只能是有人在其中挑拨。
他心中微微一叹,沉声道:“陛下,不论是珍玩还是美人,都并未收入府中。”
储承晏顿步,回身看着他,停顿了片刻,忽然一笑,“行了,朕不会因此怪罪你。不必那么小心谨慎,若想要什么,朕自然会赏你。”
言罢,储承晏轻轻一笑,目光一转,饶有兴致的观赏起府邸中的装饰摆设。
厅堂朴素,窗��清寒,屋舍雅正得挑不出错处,然而纵是雕梁画栋,却少了几分烟火气息。
他缓步踱行,走入正厅,摆设也是端正古朴得很。这座府邸是他在登基之前就准备好的,当时他看时还没有这般的古板。
似是想到了什么,储承晏语调放轻,低声自语:“……真不知道从前的政府,你是怎么装成那般合我心意的。”
他声音虽然轻,但周围并无旁人,周��听得清楚,却并未回应。
但储承晏心情显然不错,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夜深了,不便再大功干戈。既无风月之趣,朕便在你这里留宿安歇吧。”
周��:“……”
他想要劝阻些什么,而后者已然迈步从侧厅踏入后院,嘴角的笑意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周��站在原地,眉头轻皱,片刻后缓缓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抬步跟上。
今夜,怕是难得安宁。
他亲自安排了寝房,守卫严谨,让帝王的私自出宫之行再无一丝危险。
另有数名侍从等候,等着像宫人那样,细致地服侍帝王
可寝房里十分安静。
储承晏没有多言,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命令,只是随意的坐在床榻上,借着床边明亮的烛光翻看书册。
他不像是在别人府上,更像是在自己的寝殿里一样随意。
周��在外间等着,一直没听到里间传来什么声音。许久后,等来了彻底的安静。
烛火也被那人自己熄灭了几盏。
他侧头,看向屏风后幽暗的光影,脚步放得很轻,走进寝房中。
书册被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床前的矮几上,床幔一边垂落,浅淡的光映着他的侧脸,眉宇间没有朝堂上的冷峻,也没有那种随时警觉的敏锐,只是难得的安静、松懈。
周��原本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可什么都不需要他去做。
眼前之人,仿佛已经不再是那个随时有任何人伺候的帝王,而是九年前冷宫中那位独自生活,将自己照料得井井有条的废太子。
他伸手,想要替他拉一下被子,可被子原本已经盖得很好。
于是只垂眸看了片刻,然后转身,退回了外间。
今夜,他依旧有些难以入眠。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或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有心绪始终复杂,像是被油丝一线的东西牵动着,让他无法彻底平静。
后半夜,他还是睡着了,却睡得并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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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落下的半边帷幔,让房间内余留的烛火在熄灭的瞬间,就被储承晏察觉到,从浅眠中醒来。
还有半个时辰就要上朝,他昨夜悄然出宫,今日也要提早入宫。不然,若是被大臣们知道,又要上无数折子劝谏。
睁开眼时,他第一时间便偏头看向了外间,视线却被屏风挡住。
揉了揉额角,他安静起身,穿好放在一旁的外袍,步伐轻缓的绕过屏风,一眼便看到了了外间,正在榻上沉睡的周��。
虽然过去九年间,他们也常有私下相处的时刻,可似乎却从未看到过这人在自己眼前沉睡。
储承晏立在不远处,低头望着他,心中浮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那发间的霜白之色已近乎全染。
过往所有的岁月,都不是悄然而过,时间沉淀在他的鬓角、刻进他的面庞,那些再如何锋利的眼神,也遮掩不住年长的痕迹。
因为日日相见,这些变化都是在他未曾留心到的时候发生的,如今察觉到,忽然就有些回忆不起当年在淀州赶路时,周��是何模样了。
似乎……那时的发鬓只有几丝霜白,浅淡得不值一提,像是偶然落入的雪。
不知为何,他心中难以克制的生出一丝遗憾之感。
九年前的他,就像是一柄被拉到极致的弓,无法松懈片刻。满心偏执,执拗地不愿回头。
如今的他,已经没有什么人事可以阻拦,他坐在这世间至高之位,他隐约间意识到,他们之间最后的好年岁已然过去。
可是不同的岁月在交汇片刻后,便彻底交错而过,之后只会相差越来越远。
储承晏望着榻上沉睡的人,忍不住俯身,伸出手,指腹轻轻拂过他额前的发丝。
这一点细微的触碰,仿佛将他从回忆的长河中捞起,让他沉入现实。
指尖顺着鬓角落下,指腹接触肌肤的一瞬,周��的睫毛轻轻一颤。
他醒了。
储承晏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神色平静地看着对方缓缓睁眼。
周��显然是被惊醒的,骤然间的清醒让他神色微正仿佛还沉溺在梦境之中,而此刻便立刻回归现实,目光与储承晏对上。
“陛下?”他声音微哑,带着一丝残留困倦的低沉。
储承晏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方才微微皱起的眉间,仿佛只是随意开口。
“时辰尚早,今日许你晚些时候进宫,再多休息吧。”
周��坐起身,整理昨夜和衣而眠有些凌乱的衣衫,轻声道:“朝事不可耽搁。”
储承晏语气仍旧散漫:“行了,崇政殿差了你,朝政也不会就此停滞。”
他说完,顿了顿,低下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望着周��,语气轻柔的像是一阵清晨的微风。
“再睡会儿,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