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周��?”
一声过后,并未听到回答,储承晏轻笑了声,“刚封了侯爵,便这般怠慢,小心朕将来贬你做守门。”
片刻后,才从外面响起了一道慢吞吞的回复。
“若是陛下旨意,必当遵守。”
储承晏失笑,摇了摇头,带着几分随意的问道:“怎么,还是在介怀那道旨意?”
周��不答反问:“陛下这是要捧杀吗?”
储承晏眯了眯眼睛,脸上笑意更浓了几分,水声微动,像是他缓缓从池水中起身。
只听他嗓音轻快又漫不经心:“朕既然能捧你,自然也能护你。”
周��听得声音,抬步准备唤宫人进入服侍。
哪知还未动作,仅仅身着里袍的帝王便衣衫散漫地从殿内赤脚走出,身上带着水气未散的潮意,目光带着些挑衅的瞥了一眼周��。
“当年,你曾说等朕到了真正掌权的这一日,再来决定杀不杀你,如何杀你。
“那朕便等着,你何时……”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手指并成一柄小剑,靠近周��,在他脖颈处晃了一晃。
话语在唇舌间轻飘飘的吐出,连带着些威胁的话语也被包裹的如同美酒毒药一般。
“引颈受戮。”
清淡的檀香气息弥漫开来。
说罢,他似是觉得有趣,轻轻嗤笑了一声,眼尾上扬,眸光从那伫立沉默得宛若一块木头一般的人身上移开。
周��的手指微微收紧,很快又松开。
第170章 拦下
清晨的崇政殿中, 铜炉氤氲薄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侧殿内,床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
储承晏并未立刻起身, 而是撑着额角,静静的看着窗外明亮的天光。登基至今,已有数月,他已然尝尽了权力地位带来的忙碌和琐碎。
每日清晨, 奏折堆积如山, 朝臣在大殿上各抒己见, 外有边疆战事尚未彻底平息,内有朝臣催促他尽早选后纳妃。
但这些对于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值得烦恼的事,能够游刃有余地掌控全局。
但这一切琐碎的、繁杂的事件中, 唯有一件能够让他心情稍微有所愉悦。
要为他筛选折子,日日要面对那么多琐碎政事的人,倒还勤政,是位“尽忠职守”的长安侯。
想到这,他忍不住勾了勾唇,眼底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尽管如今身份变化,他依旧只习惯自己更衣,束发穿戴后, 才唤来早已等在殿外的近侍、宫人, 呈上洗漱之物。
整理衣冠时, 他习惯性的透过铜镜, 像身后望了一眼, 却没望到那个平日会站在身后的那人, 随即想起来,那人也休沐出宫了。
他轻轻拂去衣袖上的褶皱, 看着近侍似有话说,语调平静的问:“有何事?”
近侍连忙道:“今日一早,国师便觐见,说有要事相告。”
储承晏闻言,挑了挑眉:“国师?”
他登记以来,也与国师一同举行过祈福法事,只是国师未曾主动觐见过,今日突然前来,倒是少见。
半个时辰后,储承晏召见了国师。
国师衣着简素,曾获先帝受诏不拜的许可,储承晏也并未改换这一点,于是国师站在殿前,只俯身一礼。
“贫道今日前来,是为奏报近日星象之。”
“昨夜观星发现北斗星有异象,恐有灾祸降临,贫道推算来年春夏之交,可能会有水患侵扰南境,需早做防范。”
国师神情如常,语气波澜不惊,平静的仿佛只是在述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储承晏轻轻敲了敲桌案,说道:“水患?朕记得去年南方也有水患。今年朝廷已提前调拨银粮,修筑水坝,防备之策未曾松懈。”
“天象变化人无常,人力未必能及时防范。”国师声音温和,语气不疾不徐,“贫道前来,并非要陛下立刻做出抉择,凡事多留一份心思便可。”
储承晏颔首,“朕会留心。”
国师闻言,神色依旧淡然,“有陛下关照,是乃天下百姓之福。”
他的态度始终不卑不亢,与旁人有所不同,旁人或许会畏惧或恭顺,而国师仿佛始终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冷静地审视一切。
储承晏看了他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懒散地道:“当初在明光宫的那些日子,倒是难得的清闲……不知如今,斋饭是否如旧?”
国师微微一顿,抬头看他,片刻后,含笑道:“入陛下有兴趣,午膳时,贫道自会遣人奉上。”
储承晏轻轻挑眉,“那朕可要好好尝尝,看看是否仍旧如往昔。”
几番闲散的对谈后,国师离去。
平日里正是伏案批奏的时刻,在休沐日也清闲下来。
储承晏坐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的拨弄着炉上的茶盏。茶水微微荡漾,氤氲的热气腾升,模糊了他那双如琥珀般明澈的眼眸,晕染出了一丝模糊不清的情绪。
近侍揣测圣意,低声询问道:“陛下,长安侯此刻应是在府中歇息,不知陛下是否要传旨召他入宫?”
储承晏的动作微微一顿,半晌后,他似笑非笑的挑眉:“今日是休沐,他若想偷闲,朕岂不是扰他清静?”
近侍不敢接话,这恭敬的稍退半步,静静侍立。
储承晏垂眸,指腹复而在茶盖上轻轻摩挲片刻,忽然语调懒散地道:“传旨吧,让他午膳时分,入宫用膳。”
近侍应声退下。
茶香袅袅,殿内静谧无声,储承晏目光微微闪烁,嘴角勾起了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愉悦。
待到午膳时分,周��果然入宫,出现在他面前。
殿内已经摆好了膳食,今日的菜肴与往常大有不同,并非御膳房精雕细琢的山珍海味,而是素淡的斋食����莲子羹、清炒素蔬、炖豆腐……色泽淡雅,清香袭人。
储承晏正在净手,见到他,便语气揶揄地开口:“长安侯来得倒是快。”
这就是完完全全的反话了,平日里召他,总是即刻会来,今日却足足耽搁到临近膳时。
不过语气里却也没有不悦。
“陛下宣召,不敢怠慢。”周��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
储承晏眸光一动,莫名的就有些失望。自他登基后,周��便是这个态度,不冷不热,语气上恭敬,却也没有丝毫亲近。不似从前那样,情绪更多样些,会……至少如此刻的回答,或许会是揶揄回来。
储承晏不动声色的扫了他一眼,落座,示意近侍将膳食呈上。
如今天下只有两人有特旨,可以受诏不拜,另一位自然就是周��。
两人也相识有近九年,无需再作出一副君臣间的客套,周��亦自然落座。
储承晏执起筷子,挑起一片豆腐,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怀念。
“尝尝味道如何?国师遣人送来的说是明光宫旧时风味,倒是让朕想起了些往事。”
周��垂眸敛目,未曾多言,只是随意夹起一筷子蔬菜,细嚼慢咽。
储承晏瞥了他一眼,忽然有些漫不经心地道:“明光宫内伙夫手艺不错,做素斋倒是比御膳房那些华而不实的菜肴更有味道。”
周��颔首,表示认同。
片刻后,储承晏话风一转,似是不经意地开口:“朕记得,闻达的手艺也不错,往日在明光宫中做伙夫时,手艺颇佳……改日都要御膳房的人去学学。”
周��动作微顿,抬眸看他。
储承晏挑眉:“如何?”
周��神色如常:“若是陛下喜欢,臣便让人去寻一寻,找到当年教他的师傅,或许能再传授些技艺。”
储承晏笑了笑:“那便好。”
这一顿饭,吃得颇为平静,气氛松散闲适。饭后,周��起身告退,储承晏也未曾多留,只是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轻轻皱了皱眉,似是有些困惑,可嘴角却微微扬着。
午后,御前伺候的宫人都退了下去,本是小憩的时间,储承晏毫无困意,便坐在桌案前,翻看起奏折。
窗外的日光透过琉璃窗棂洒在案上,映得层层皱褶的朱红封皮泛着耀眼的光。
他桌案上的奏折只有少量的比较重要的密折。周��的桌案坐在下方,奏折则堆成了个小山似的,堆积了许多琐碎的奏疏。
储承晏起身,去到周��的位置旁,随意的翻阅起案上的奏疏。
不多时,他目光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明显的笑意。
这些有关劝阻皇帝立后选妃的奏疏,竟无一封递至过他的案前。
他眼神晦暗的扫过那一摞摞批阅整齐的褶子,握着奏折在桌案上敲了敲,似笑非笑地低语:“……他拦得倒是干净。”
这些时日,他不是没察觉到朝臣们的蠢蠢欲动,想方设法的递折子进宫,亦或是在议政时提起,可他从未正面理会过,也没有看到过有太多的奏折,还以为是多数的朝臣都并未想到这一点。
而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其中缘由,原来这些折子根本没能递到他面前,早就被人拦下了。
有这个能力的人,除了周��,并无他想。
储承晏抬手支着额角,笑意深邃。他本该早些察觉的。可他竟丝毫未曾发现,直到此刻才察觉到这份“光明正大”的“阻拦”。
他并未恼怒,反而觉得有趣极了。
因周��批奏折子,本就是仿的他的字迹,此刻也就无所顾忌的落笔,一一将那些未曾展开的折子打开批复。
一直到日暮时,他眼尾带笑,心情愉悦。
近侍前来询问晚膳事宜,储承晏这次不准备再折腾得召人入宫一起用膳。
不过用膳时,他的心情却也极好,自己并未使用太多,却侧头对着立在一旁的近侍说道:“侯府可有缺什么?”
近侍微微一愣,“陛下可是说长安侯府?”
储承晏点了下桌案,漫不经心的道:“他素来不爱金银珠宝,倒是吃食和他胃口,那就……”
沉吟着,近侍见他决定不下来,心思一转,眼中略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还是微微低头压低声音道:“回陛下,奴才听闻……最近有不少大人都给侯爷送了礼。”
储承晏眉梢微挑,兴趣渐浓:“哦?”
近侍看帝王似笑非笑的表情,顿时大着胆子继续道:“近日外地大臣纷纷进京述职,送了不少礼,听闻还有几位南府的乐伎歌姬入了侯府。”
这话说得委婉,实则话中含义再清楚不过。